正安嘉话





  也就是专过来兴师问罪的?皇帝笑容隐去,干脆不吭声。
  “我已命太常寺挑了日子,这月廿七就让丽妃进宫。”
  皇帝顿时寒下脸:“母后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诏书都已下了,这阵子忙乱不堪……”
  “皇帝!”太后怒喝着打断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皇帝几乎想吼回去:又是身份,身份!我已经听厌了!
  太后见他一脸倔强和不忿,仿佛又看到他孩童时被训斥后的模样,不知怎的倒有点心软,默然半晌,声音也缓和下来:“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想把她放进宫里,我也不阻挠你。”
  啊?皇帝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不管你喜欢谁,她总不能比一国之君更重要,值得你拼了命地去救她——你将国家社稷置于何地?别忘了你还没有子嗣,你若是出了意外,这朝廷会乱成什么样子?有多少人会无辜牵连受苦?”
  皇帝先是一惊,听了后面的话,恨恨地张了张嘴,却又反驳不得。
  太后说:“你早知道崔翰林是女子了吧?”
  “母后!那是我默许的,责任在我。”皇帝急切地说。
  “你我眼睛都不瞎”,太后在心里苦笑,先前可真白操心了。
  “这事我自会处理,母后大可撒手不理,静养天年。”皇帝生硬地说,听起来好似在暗讽太后早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后也不生气,她本就是在承香殿生完气再过来的,她只是谆谆告诫道:“你若只是看上她,不用你动手,我都可以把她弄进宫来。可是经了今天这一事,我眼里可再容不得她了!”
  皇帝大声说道:“我没有要把她弄进宫来!”太后有点错愕,不解其意。皇帝也觉自己语气太过了,郁郁地说:“母后,她不会进宫的,我也不会强迫她进宫,请你别为难她。”
  太后见他神情落寞,不禁讶异,回想今日马球场上的情景,恐怕那崔姑娘亦未免有情吧?女人家看这种事是错不了的,但崇谊似乎以为她对他并无情意?
  难道这事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难道他要把她养在宫外?不,不是的,太后立即否定了这一想法:他是由我教养成人的,决不会做出这么荒唐无稽的事来。
  但是,不管放还是留,只怕这人都已成了他心上的一块石头了。
  她暗自叹气,无奈地说:“你看上了哪个女子,要给她名份地位,荣耀财富,不要紧,尽可以给。可是你不能只给一个人,为了她不顾一切,别像你……像你父皇那样。”
  她许久不曾提起庄宗,此时不经意地说起,自己都是一阵不自在。这片阴云曾在他们母子头上笼罩了不短的一段日子。皇帝眼睛也黯了一黯,微垂着头,不知有何感念。
  “天下能有几人像你这样江山在握,俯视九州?能有几人比得上你的华屋广厦,锦衣玉食?即便有这么一丝不顺意,你也足够随心所欲的了……”只是说着说着,太后自己都起了无穷倦意。
  皇帝几欲嗤声一笑:我宁愿拿这些不想要的去换取我想要的,可惜我不能。
  太后站起身来,罢了罢了,何必唠叨这些苍白空洞的话?如果崇谊真那么任性妄为,早不是今日这局面。
  她低头看了看皇帝的左臂,袖子罩着,也不知成了什么样子,露在袖外的左手可能因血脉不通的缘故,肿胀得难看。
  皇帝像是怕冷,拉了拉被子,趁机把手缩在被子里。
  太后半转了身,甩下几句话:“你到底要何时才让丽妃入宫?不是这月廿七,便是下月廿七,为君王者,别失信于天下。”
  话毕,也不等皇帝回答便扶着小宫女离开了。
  翌日,因皇帝有口谕准许在家养病,崔捷没有过去鸿胪寺。大娘见她一早穿戴整齐,像要出门,可步履还迟缓虚浮着,连忙劝阻了几句,崔捷淡淡一笑:“别拦着我了,我想四处走走,京城里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呢。”
  大娘说:“老爷,往后日子长着呢,等身体好了去哪儿都成。”
  崔捷笑容生生定住,只好不予理睬,低了头往外走。连叔给她开了门,两人都愕然,外头竟然是裴子明,正欲伸手敲门的样子。
  见他也穿着寻常便衣,崔捷勉强笑道:“子明今日不必去中书省?”
  裴子明向她上下扫视了一眼:“你要出去?我告了假出来的。”
  无法,崔捷只好带着他进内庭书房,上台阶时,她想一直不说话可不好,方想循例寒暄一番,却见他小心地望着自己,似乎怕她不慎跌倒。
  她连忙转头故做不见,可心头终是有一丝暖意。
  两人坐下,桌上已有热茶,崔捷为他斟了一杯,裴子明先问了她的“病情”,她含混其辞地绕过去,然后裴子明便好像不知该从何说起,两手尴尬地扯着自己的衣袖。咦?行止端谨的状元郎也会有这种小孩的动作?
  她心里虽忐忑不已,语气却温和:“子明,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裴子明喃喃地说:“我想了一个晚上了……我怕说了你又生气,又像上次那样跑远。”
  “不……”
  裴子明不容她插嘴辩解:“陛下没有一天不找你,怎会舍得让你去易州?一定是因为我那样逼问你。”
  说得崔捷脸上微窘,作声不得。
  “昨天,奶奶被我缠不过,终于肯说了,爹爹的第一个妻子姓崔,郡望清河,几代以前还是门第清高的五姓七族之一,没错吧?”
  她默然不答,眼里隐隐有恳求之意。
  裴子明却像下了狠决心一般定要把话说出来:“她还说……我可能有一个姐姐。”
  崔捷脸色顿时煞白,他的眼眶已含着泪光:“你是姐姐吧?为什么不肯认我呢?阿悦一定高兴死了,她有一个姐姐……”
  她喉咙堵得难受,感觉自己快要支持不住,可是不行,不能松口,我犯有欺君之罪,不能连累他们!
  “你现在已没有别的亲人了吧?你和嘉川他们说,本要上京寻亲的,但是完全找不到风荷巷在哪里……当然找不到,风荷巷是洛阳裴氏一族祖居,四十年前荷池填平,改名叫秋兰巷,只有族里的长辈私底下闲话才会叫旧名,所以他俩也不知道。”
  崔捷心里震动,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水落石出,娘果然是骗我的,哪有什么小姨?只不过是为了我们父女姐弟的一场相认。
  裴子明用央求的语气说:“你回来做我们裴家的女儿,让我们照顾你。”
  崔捷拼命摇头,不停地对自己说,我不需要,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希望日后墓碑上刻的是清河崔氏,和娘一摸一样。我不要写张裴氏、李裴氏、王裴氏……
  裴子明失望至极,蓦地站起来,此刻他不再是往日清平持重的谏议大夫,只是一个急着要说服别人的薄怒的少年:“陛下对你怎样,你不会不明白吧?他这么喜欢你,你也是一样喜欢他的吧?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崔捷头痛欲裂,不禁用力捂住双耳,心里大叫:别再说了!陛下怎会喜欢我?我也不能喜欢他。
  见了这模样,裴子明不敢再激烈地逼迫她,放轻了声音问:“你不愿以裴家小姐的身份入宫吗?还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入宫?”
  她脸色愈发惨白,他说了太多她最不愿意触碰的心事。
  裴子明心里挣扎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怨恨爹爹辜负了你娘,一回长安就娶了新妻子,还有了我?”
  她眼角悬着一滴泪,不想和他们多生牵连,又想消除这孩子的误会和伤心,左右为难了许久,最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你要是不想回家,那我谁也不提,只带奶奶和阿悦来看你,好不好?”裴子明不得已地让步了,又忧虑地说:“击鞠那会儿,太后已注意到你,我怕她会对你做些什么,你可不能再留在朝廷了。”
  说了半天,只有末尾这句和她想法不谋而合,几个字就从口里迷糊地说出:“我知道。”随即便是一惊,原来自己的防线已摇摇欲坠了。
  她不禁也站起来,脸上似要回复昔日的冷淡,裴子明害怕又会听到决绝的话,连忙说:“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在你想好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千万别山长水远地避开我。”末了,又小心加上一句:“你也别要想太久。”
  她不敢正视他,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其实自己早有决定,此时顾不得愧疚,只好先骗住他了。
  裴子明以为她真的答应了,脸上有安心的微笑:“奶奶和阿悦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咳……那个……空白或少于6字的留言请不必留,谢谢)

  第四十章

  头好疼……不好,快醒来……
  皇帝想睁眼,想唤人,眼皮却好像已牢牢粘在一起,喉咙干渴,额头滚烫,似乎有股力量要把他重重地压到火炉里去。
  依稀听到窗外秋风吹动疏竹的清冷之声。
  我一定是做梦了,延英殿哪有竹子?这是承香殿?
  忽然,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额上一片冰凉,不知被抹上了什么药水。
  皇帝难过得宁愿一直睡在火炉里煎烤,他不想梦到这往事。
  他一下子就辨别出这不是太医、嬷嬷或宫女的公事公办的手,它有那么多怜爱的关怀的温暖,这是家人的手。
  那时自己多开心啊,“哥哥!哥哥!”地一阵乱叫。
  那个少年无奈地低吼:“别吵了!”他赶紧又老实地躺好。
  哥哥说:“知道你病了,太后又去报国寺,所以偷偷来看看你。”他一手拿着一只小药瓶,继续蘸了药水涂在他额上:“这是我自己弄的药,大概会管用。”
  他很乐意帮他做一回试验:“是的是的,马上就凉快下来了。”
  哥哥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然后有一瞬黯郁,但那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后来……后来就是那场大火……
  他还没有机会抓住他埋怨,药倒是很管用,可为什么会留下痕迹?三四天了都洗不掉,难看死了。
  幸好后来慢慢变淡了,否则叫他‘颜面’何存?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润湿了,然后,能睁开了,头一侧,便看见手里紧紧攥着那幅天青色汗巾,一角点缀着清雅的白色花蕾。
  那个胆大包天、罪犯欺君,可又目光聪慧、正直善良,给了他很多欢喜和忧心的人已经离开长安了。
  她低着头说她想随军出征,然后自己就准了……就准了。
  她问是否所有增援玉门关的士兵都一起出发,又说:“不若分兵前往更佳,一队假称去河州驻防,他人必以为是为提防剑南道上的广陵郡王,令回鹘麻痹轻敌,若玉门关上占了胜机,回鹘必从河州以北败退,届时前后夹击,可获大胜。”
  那时他不禁微笑:“你想的总是和我最相近。”
  她越发不敢抬头,小声地说:“陛下,臣想公私两利,随军出征,顺便为母亲扫墓。”
  因为自己一直沉默,她又补上一句:“臣有点思乡病发,恳请陛下恩准。”
  他苦笑,这算是有声有息的告别吗?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那大军凯旋之日,你一定会回来吧?”
  本希望她像往日般干脆爽快地笑应一声“是”,等了半日,却只得到一个含糊的“嗯”。
  他想起从未谋面的母亲,如果她还在,自己是否就不必经历这些人与事?重新合上双眼,他抽了抽嘴角自嘲地笑笑,但这笑比哭更艰涩,更难看。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走,都要这样匆匆忙忙地离开我?
  烟尘飞扬的大道上,一支军队沉默有序地向西行进,绵延不绝十几里。
  当中一位骑枣红马、文官打扮的人,正是崔捷。因为必须秘密行军,她没和任何同僚告别,自己悄悄赶到军营,别人都以为她仍在家休养。
  否则,恐怕不能这么容易脱身吧?
  忽然,后面有一骑奋蹄狂奔而来,打破了这片沉静,众人不禁纷纷回头。
  那人追到崔捷旁边停下,她愣了愣:“小齐,原来是你。”
  齐安平拿出一个小布包裹儿递给她:“崔大人!陛下命我送这个给你!”
  她疑惑地接过,蓝色绸布层层叠叠包得严实,不重,摸不出里面会是什么,犹豫着是否可以打开。
  齐安平立刻给她释疑:“陛下吩咐了,请大人先别急着看。”他似乎在暗示要在“安全”的时候才能看。
  然后他又压低了声音,不满地说:“大人,你怎么把马和御赐的剑都留下了,什么都留下,陛下很不……很不高兴。”
  “我是要去战场,不想云骊出事……而已。”她想辩解,气势却很无力,完全不能让人信服。
  齐安平告诫道:“这样东西千万要收好了,别让陛下失望。”
  她只好依言把它小心的放入包袱中。
  齐安平算是任务完成,勒着马告辞离去,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