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种
「不,师叔从不吃鱼,他喜欢用钓竿打别人的脑袋。」癞虾蟆纠正她。
阿牛走了进来。「江湖上,只听过打狗棒,没听过有谁用钓竿……」
「大海捞针,没指望了。」方果在一旁泼冷水,幸灾乐祸。
「不会的,阎罗王敢抓他,我就去杀了阎罗王!」戚彤怒吼道。
「稍作休息,再回洛阳。」司马乘风背对她。「这事别让我爹娘知道。」
他不屑看她一眼,他的背影显得十分无情,她忽然感觉到从脚趾窜起一阵寒冷……
天快亮了,窗外一片苍茫,好像有人剪了张要蓝不蓝、要白不白的薄纸,贴在太阳的脸上。
无力的旭日,无力的人儿,原本大家都认为他有救的,结果却是这样……大家都难过,他更难过,加倍的难过。
都是她的错!她要是不来洛阳就好了……不,她应该来游山玩水,看名胜古迹,毕竟增广见闻不是坏事,只要她不到媒仙馆报仇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他不用死,还能娶她生子……
大利冷眼瞪着戚彤。明明是个丫鬟,少爷吩咐要帮忙整理农家,她和她那个懒哥哥却充耳不闻,或坐或立,一动也不动,简直当他和阿牛是天生劳禄命的工蚁,真是可恶!
这时,癞虾蟆拉住阿牛问:「小姐跟我私奔,老爷怎么说?」
薛府跟状元缔结良缘,光耀门楣,贵妃与有荣焉,向皇上要来御笔朱批的匾额一幅,上面写着百年好「和」──其实应该是「合」字才对,但没人敢纠正皇上幼稚。
为求自保,薛老爷对外发布小女病死的假消息,打算一手遮天,欺上瞒下,不过知道内情的人纷纷上门,大排长龙,想向薛老爷勒索遮口费。先前阿牛有遇到奉老爷之命拿房地契去兑现的总管,并且得知总管决定乘机卷款逃之夭夭。
「家丑不外扬,就当没生这个女儿。」阿牛直言不讳。
「你帮我转告老爷,贫贱夫妻百事哀。」癞虾蟆异想天开,想向薛老爷要些银两来花花。
「不瞒你说,老爷下令追杀你们,免得东窗事发。」阿牛据实以告。
「你……你要杀我!」癞虾蟆吓得全身哆嗦,筋疲力尽,连缚鸡都使不上力。
「我犯不着为了你们背上杀人罪!」树倒猢狲散,连阿牛也想逃之夭夭。
「呿!我要这个贱人有何用9癞虾蟆越想越气,往薛宝贝身上踹去。
薛宝贝惊醒,一脸甜蜜地说:「打是情,骂是爱,相公尽管来吧!」
「轻点,好歹也是一条命,打死要赔命。」阿牛好言相劝。
「操你奶奶的!」癞虾蟆浓眉一竖,听不进去,再踹。
「好爽!好舒服!再来!再来!」薛宝贝乐在其中。
「谁?」吱地一声,门突地被推开,烛火摇曳。
「是我。」一个娇影快速闪入少爷房,挂上门闩。
「妳来做什么?」司马乘风呆杵在床上,声音大如雷响。
「嘘,小声点,别让我哥听到。」戚彤纤指押在荳蔻色的唇上。
见她丝罗襦裙,丰姿绰约,司马乘风勃然大怒。「出去!滚出去!」
「我偏不!」戚彤一跃而起,直接跳到床上,抓住他的衣襟,往里探去──
光滑如丝的皮肤,结实如石的胸膛,跟她想象的一样,体内火舌乱窜,手指轻轻游走……她要他,要定他了!从他剧烈的心跳,混浊的气息,滚烫的体温,她知道他也要她,但他却拒绝她,一把推开她,下手狠重,让她一跤跌到床下。
她不气馁地起身,在他面前解衣褪衫,放下矜持、放下清白、放下爹娘……他为她连命都不要,她还有什么好顾虑、好舍不得的?她要把一切献给他,不只身体,还有爱意!
看他闭目合眼,眉心甚是挣扎地攒拢,她有如飞蛾扑火般地扑向他,星眸半张,双颊酡红,吟声娇媚……这些都是小如教她的。
因为小如见她愁眉不展,问明原因,这才知道少爷没拿到解药,而她又想以身相许,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幸好小如比她好学,藏书不少,送了两本好书给她参考,男欢女爱的奥妙尽在书中,让她受用无穷。
不一会工夫,就搞得他心猿意马……一个翻身,他压在她身上,温柔吸吮,狂烈咬囓,红印在白莹雪肤上漫开来。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人生!只剩七天可活,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算是人生!
弹跳而起,司马乘风如遭电击,大力扯着乌发,眸里满是煎熬。
「不要停……」戚彤前胸贴着他的后背,纤纤玉指柔情似水地触摸着他。
「住手!」司马乘风喝止,但她反而抱得更紧,双臂如粗绳束缚捆绑。
戚彤拉起他的手放在柔软乳房上,往他耳畔吹气,热呼呼的。「我要你……」
「妳这是在作践自己!」销魂蚀骨的感觉,一阵阵,一波波,令他手足无措。
「不是……」为了他,为了爱,她愿纡尊降贵,甚至连妓女都愿意做!
「我不要可怜。」司马乘风奋力挣脱,放下门闩,站在门口吹风清醒。
「我这么做,不是出自可怜你。」眼前一片迷离,她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她。
「我讨厌同情。」不管她是为何而来,他都不在乎。
「这跟同情毫无关系。」戚彤颓坐在床上,嘤嘤啜泣。
他力持平稳地说:「我不要妳报恩,我不稀罕妳以身相许。」
「我爱你,好爱好爱你……」她终于说出口了,坚定而平静。
有了这句话,刻骨铭心,死而无憾,但他不会表白──他也爱她。
因为在她来之前,方果才刚来找过他,向他下跪,向他磕头,恳求他高抬贵手,放小姐一条生路。
方果还把戚彤的身世和来意,以及她的心情曲折转变,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通通都告诉他了,而他也答应了方果,施恩不图报。
说他伟大,其实不然,天知道他多想饿虎扑羊!
没有人生下来就想当伟人,都是时势所逼,身不由己,而他最没有的就是「时」这个字,所以他想得很清楚,也看得很透彻。
他的爱,没有未来,没有天长地久,他的爱,更像一杯看似香醇甜美的鸩酒、慢性毒液,只会摧残她的青春,折磨她的肝肠,让她未来日以继夜地以泪洗脸。
「我更不能接受。」司马乘风铁心硬肠地拒她于千里之外。
「为什么?」看他袖管衣角微微抖颤,究竟是因为风吹?还是心动?令人怀疑。
「我不要妳为我守寡。」这是借口,也是实情,司马乘风义无反顾。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请你为老爷和夫人着想。」戚彤朝他弱处攻击。
司马乘风不为所动地说:「我怕把毒传染给妳,我要妳好好活下去。」
「失去你,我活着也没意思……」戚彤不由得悲从中来。
「傻瓜,妳叫我为我爹娘着想,妳怎么不为妳爹娘着想?」
「我……」反被倒打一耙,戚彤哭得更是伤心欲绝。
听着她的哭声,司马乘风心如针刺。「别哭了,把衣服穿上,免得着凉。」
其实她是假哭啦!今晚怎么说也算是洞房花烛夜,哭成丑八怪,她才不干!
趁他弯下腰捡拾地上散落的衣物,戚彤索性来个饿羊扑虎──双腿一蹬,跳到他背上。
薛宝贝名副其实,有很多宝贝,多亏她的友情赞助,送给她一条迷魂帕,只要摀住他的口鼻,然后数到十,他就会乖乖趴下,随便她做爱做的事。
一、二、三……一阵天摇地动,他人没倒地,反而是她倒在床上。
看他两条腿软绵绵的,连路都走不稳,居然还被他逃了出去?!
一把扯住被子往身上裹了一圈,如快马疾鞭迅速追到门外,却已是无影无踪。
不对劲!有人接应!媒仙馆里,有谁能在雪地上行走而不留足印?除了方果,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不能原谅,无法原谅!她气呼呼地先穿回衣服,然后冲到厨房,一手拎着菜刀,一手拿着火钳子,再奔向方果的厢房,踹门而入──
「臭方果!」暴喝一声,帷幔内果然有两个黑影!
「别过来!我自己出来!」方果大声阻止,一手探出觅裤。
「你……」忽见床下有双绣花鞋,心陡地一沈。「不用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方果还是穿上裤子,将儿女私情摆一边,以小姐为重。
戚彤失魂落魄地说:「他跑了!他逃了!」
「跑了?!难道妳没照计划行事吗?」方果一脸的不信。
「有,可是,不知道是谁从中破坏?」戚彤叹息道。
「周嬷嬷没来媒仙馆以前,外号飞天猪,轻功了得。」
难怪周嬷嬷走路无声无息,原来她根本不是用走的,而是用飞的;猪在天上飞,可想而知,养猪户一定很想捉到她,展示比卖肉更值钱。
「原来如此,那可就麻烦了……」
正文 第十章
翌日,市集一如往常的热闹,唯独媒仙馆大门深锁。
来了一个和尚,眉目清逸,仙风道骨,手持托钵,口念佛语。
看他袈裟满是灰尘,鞋面还有几处破洞,想必他赶了一段很长的路。
「叩叩!」敲了敲媒仙馆门上的麒麟铜环,大吉应声而出,看到来人是和尚,直觉是来化缘的,一手伸进袖袋里,掏出少得可怜的碎银子,和尚却回绝,并且表示他的来意是寻人。
红尘俗世中,谁会是和尚挂念的人?
大吉将和尚领进大厅,粗茶招待,回身转向客房,唤醒还在睡觉的戚彤。
「小舅!」戚彤一进人大厅,立刻惊呼。
她的身子往前一倾,但出家人不兴拥抱,因此和尚急急闪避。
「贫侩法号无垢,今日前来,是请施主尽早回家,以免爹娘担忧。」无垢说。
「我……还不想回家,请师父代为转告我爹娘。」戚彤不舍,心愿未了。
「施主,我佛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无垢暗示,莫开杀戒。
「师父误会我了,我是为爱留下。」都是自家人,无须隐瞒。
「阿弥陀佛。」无垢双手合十,颔首,转身欲走。
「师父请留步,我去厨房准备素菜净水,好让师父带在路上吃。」
无垢师父这一趟来洛阳,是方丈劝他来的,说来了就可以战胜心魔,回去就可以开脱悟道。
剃去三千烦恼丝,遁入佛门二十年,他没有一天不礼佛参禅、潜心修法,也曾经效法苦行侩,针穿鼻,刺透舌,毁身忍痛,但所有的努力皆是自欺欺人!
方丈早看出他这样不行,但从不多说什么,只说心中有佛就行了。
直到那日见到她,他的心依旧不堪一击,功亏一篑,他这才明白,心中无佛,有她……
后来,方丈与他一夜对坐,没敲木鱼,没诵经念佛,出奇的安静,直到天亮,方丈突然拿了个托钵出来。
他从未化缘,也未曾走出东离寺,躲在佛脚下苟且安生,但这回方丈却不依他,催他上路,还要他快去快回。
他问方丈,要去哪?方丈说媒仙馆,要他代为向馆主夫人道谢。
他又问方丈,要谢什么?方丈说馆主夫人奉献香油钱,足够东离寺用十年。
平白无故的,她捐这么多是想干么?赔罪?弥补?还是单纯的乐善好施?
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眼前的女施主。他来媒仙馆的目的,除了阻止她造杀业,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她过得如何?她快乐吗?
看到媒仙馆磅礴的气势,他笑了。
一笑泯恩仇,就是这种感觉。
「多谢施主好意,贫侩怎么来就怎么去。」无垢婉谢,走意坚定。
戚彤双手一展,拦住去路。「师父你怕什么?」
「无惧。」无垢心如止水,目空一切,到达无我境界。
「夫人!」戚彤故意试炼他,色是空?还是空是色?
「啊!」无垢一惊,脱口而出,脸色凝重。
戚彤顽皮地吐了吐舌。「骗你的。」
无垢眉目一敛。「跟出家人打诳语,不应该。」
「夫人!」
这一次是真的,因为无垢已经闻到身后飘来一股淡香。
「你……师父,你来了。」司马夫人眼神祥和,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今天。
「施主记得贫侩?!」心一恸,魔由心生,无垢感到耳热,仍未看破红尘。
「看到她,觉得似曾相识,我才想起来的。」司马夫人雍容而恬静。
「夫人妳早知道我的身分和来历!」戚彤吓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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