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种






    「啊哈!」砰地一声,周嬷嬷踢门而入,脸上捉到贼的得意神情瞬间变成惊惶。

    「周嬷嬷,有事吗?」司马乘风和戚彤像是小两口似的含情脉脉对坐。

    「少爷?你怎么会在这儿?」周嬷嬷大感紧张,怀疑狐狸精作怪。

    司马乘风袒护地说:「是我叫她端饭来这儿的,有什么不对吗?」

    「少爷的饭菜一向放在少爷的房里。」周嬷嬷不上当。

    「一成不变,人生多无趣。」司马乘风直言不讳。

    戚彤顺势扒起一大口的饭。「来,嘴巴张开。」

    「今天的白米饭特别香!」司马乘风嚼得津津有味。

    「来,喝口汤。」没等他把饭吞进肚里,又灌了一匙的汤。

    「太好喝了!」明明米粒跑进气管,为博佳人笑,打落门牙也要和血吞。

    「不打扰两位了。」周嬷嬷看不下去,福了福身后离开,打算去找菩萨诉苦。

    女人心眼小,由来已久,她不相信周嬷嬷,更不信任司马乘风!她躲在这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孰料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赶至,像极了竹签插丸子,串通好的,还是确定一下比较好,看看周嬷嬷是不是躲在门外?

    一个起身,哪晓得他也起身,还巧合地踩到她的裙襬,说时迟那时快,身子一倾,又巧合地推倒他,彷佛一片花瓣落入他怀里……

    四目交接,久久不能言语,情意如斩不断的藕丝缠绵。

    她的双腿跨坐在他身上,他的双手扶在她腰上,似幻似梦,寒雪被阻绝在窗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融化的热流,但,随即而来的却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烈的一掴!她向他证明了,她的清白不容逾越。

    这一巴掌,她要他牢牢记住,羞辱她就等于羞辱他自己!而她自己却选择忘记今天,就当今天不过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

    「妳真会恩将仇报!」司马乘风不忍出力,轻轻地推开压着他的她。

    「这些全是你的算计,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戚彤头一甩,发丝飞扬。

    「不知道是谁处心积虑在算计谁?」司马乘风话中有话,反击得漂亮。

    「你滚!滚出去!」无话可说的时候,耍无赖,是她的拿手绝活。

    「看清楚,媒仙馆还没落到妳掌中!」他说得更露骨了。

    「我要媒仙馆干什么?」难道他查出她的底细?

    司马乘风挑衅地抬抬眉。「那就要问妳自己了。」

    戚彤感到耳根微热。「我完全听不懂你说什么?」

    「好男不跟女斗,我走就是了。」司马乘风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丝惆怅从心湖上掠过,仰头一叹,雪花朵朵飘落在脸上,宛如泪痕,代替他哭不出来的酸楚。

    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的话,做了那么多温柔体贴的事,世上没一个女人不喜欢,唯独她难以取悦……

正文 第五章

    「蚊子比客人还多!」五天过去,门前雪堆如小丘。

    「妳哪里被叮到?」蚊子全都在冬眠,司马乘风明知故问。

    「大便的地方。」够恶了吧?连她听了都想吐,看他──居然面不改色?!

    「需不需要我帮妳抹药?」能看到粉嫩的水蜜桃,司马乘风夫复何求!

    戚彤狠白他一眼。「关你屁事!」这家伙老是自作多情,看了就讨厌。

    「妳最厉害的本领,就是顶嘴。」司马乘风倒是越看她越喜欢。

    「你也有厉害的本领──装蒜!」戚彤不甘示弱,戳破他的假面具。

    「嘿嘿!」一抹苦笑从嘴角泛滥开来,司马乘风无力反驳。

    「我还白白呢!」戚彤有些得意,她的嘴上功夫,可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不过,五天都在耍嘴皮中度过,有趣也会变无趣,她有如懒猫似的打了个呵欠。

    天寒地冻,两人从书房移至有暖炕的厢房,暖炕上放了个她叫他搬来的矮几,两人隔几对坐,保持距离,以策安全,丝毫马虎不得。

    在他脚边,有一火炉,不是给他暖脚用的,而是要他负责煎茶给她喝。

    人情淡薄如纸,整个媒仙馆彷佛被世人遗忘,只有时间和银子不断地流逝。

    这五天,她天天晃过来飘过去,躲周嬷嬷如躲追兵,因为只要被周嬷嬷逮到,不是叫她去擦桌扫地,就是去洗碗晾衣,附加一句──帮小如分忧解劳。

    其实不是她自私,而是自知之明,因为她只会帮倒忙,害得小如忙上加忙。

    而且今天早上她正要挟第二根油条时,手指还被周嬷嬷的筷子挟住,说什么米缸快要见底了,要大家共体时艰,勒紧裤带。

    呿!米没了不会叫大利去买,他那么胖,多运动有益身体健康,连这都不懂,亏她还是管家婆!

    那个周嬷嬷越管媒仙馆越穷困,成天就只会欺负弱小,时艰又不是多吃一根油条造成的,她有胆就去叫那个死老头少吃一根长白人蔘,大家就有鱼有肉可吃。

    还有,节流难,就该懂得开源,这白痴公子跟个大姑娘似的,成天足不出户,不出去找生意来做,光指望银子从天上掉下来,弯个腰就能信手拈起,比折花拔草还容易,去作他的白日梦吧!

    但是最重要的,那个「情种」到底是什么玩意?迄今毫无头绪,她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蓦地,一早就不见人影的大吉,披霜戴雪地走来。「我回来了。」

    「辛苦你了,过来坐。」司马乘风不是只有口头亲切,还主动递上热茶。

    「能为少爷效劳,是大吉的荣幸。」大吉又感动又激动,红热在脸上游走。

    「好臭!有马屁的味道!」戚彤掐住鼻子跳起来,打开窗户透气。

    「妳……」大吉咬牙切齿,但少爷向他使了个眼色制止。

    戚彤仗势地说:「我美丽,我漂亮,我高贵大方。」

    司马乘风深富技巧地转移话题。「大吉,这一趟查到些什么?」

    「薛姑娘是薛贵妃的侄女,秀外慧中,远近驰名。」大吉据实以报。

    看来媒仙馆的运势如江河日下,一去不复返,内有忧,外有患,内外夹攻!

    白痴当家,肥猪管家,笨蛋当媒探,刘备也不过生一个阿斗就把东汉玩完了,而眼前,一个不想负责任的司马乘风、一个搞砸责任的大吉,加上一个背不起责任的周嬷嬷,这三个人加在一起,怎么胜得了她呢?

    薛宝贝,这是薛姑娘的名字,她早有耳闻,但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她的底细,而她正好是少数人之一──偷听爹娘枕边细语得来的第一手消息,保证准确无误。

    皇上宠爱薛贵妃,薛家人仗着裙带关系,做官的贪,做商的奸,什么都不做的鱼肉乡民,薛宝贝更是个中翘楚,打死丫鬟跟踢死狗没两样,搜集罪证的忠臣一个个死于非命,奏请皇上查办的忠臣,一个个告老还乡。

    由此可见,皇上昏庸护短,小人横行无阻,忠臣凋零落魄。

    她爹是个武将,坚持只管社稷安危,不问朝廷清浊,也算有点儿昏庸。

    咦?!怎么会提到薛宝贝?

    媒仙馆……她明白了!市井流传,薛宝贝美若天仙,一家有女百家求,但都被她以母病在床为由回绝婚事,但她相信,薛宝贝从来没有喂过她娘一口汤药,却营造出事亲至孝的佳话,厉害。

    他是想替他自己,抑是替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登门求亲?

    对一个过惯奢靡生活却家道中落的纨袴子弟来说,娶妻当娶薛宝贝!

    心一悸,彷佛针尖冷不防地扎到肉里,痛得泪花迸出来,覆水难收。

    「你调查薛……姑娘,该不会是想减少三十年奋斗?」戚彤急声追问。

    「妳怎么哭了?难不成妳担心我移情别恋?!」司马乘风眸中盛满兴奋。

    「太感动了!」戚彤随机应变。「少爷牺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司马乘风撇了撇嘴。「是薛老爷昨晚派人送驾帖,要我去他府邸聊聊。」

    「还会聊什么!不就是薛姑娘的婚事嘛?」想当然耳。

    「那又怎样?」空欢喜一场,司马乘风感到悻悻然。

    「肥水不落外人田,少爷何不将计就计,把薛姑娘娶回来?!」

    「薛姑娘是名门淑女,哪有可能看上微不足道的媒人?」这是说给她听的。

    「少爷文武双全,英俊潇洒,人见人爱。」不包括她在内,戚彤心想。

    「好臭!又有马屁的味道!」大吉见机不可失,报了一箭之仇。

    「你懂个屁!」一个小厮想骑在她头上?赶着投胎不成!

    大吉立刻反击。「我跟少爷谈正事,妳哪边凉快,闪哪边去!」

    「少爷,我的建议不错,你好好考虑。」戚彤决定去通知方果。

    司马乘风阴沈了脸。「明天一早,妳跟我一起去长安。」

    戚彤从容不迫地回眸一笑。「好的。」明天以后,司马乘风将不存在,改名为乘龙──快婿。

    快婿,发音不准就变成快死,只要顺利把薛宝贝迎来媒仙馆,保证这里哀鸿遍野!

    这五天以来,她没吃到什么苦,可是没让她吃饱还跟她抢肉吃的,大有人在,这些对不起她的人将要大难临头,从此三餐不是吃棍子就是嚼树皮,谁教他们不懂得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道理。

    到时候,她和方果带着小如在将军府里跷腿喝茶,偶尔幻想一下媒仙馆水深火热的情景,大吉大利变大悲大苦,周嬷嬷骨瘦如柴,司马夫人做牛做马,司马乘风跪算盘,司马义死不瞑目,呵呵呵~~

    光是用想的就这么痛快,要是能亲眼目睹不知该有多好!

    好奇怪,她居然高兴不起来?!筑在心里的城墙,密不透风,原本的作用是防止他人侵,怎么反倒把自己困住?

    刚刚那一瞬间,她还以为他要癞虾蟆吃天鹅肉,顿时感到自己像个被打入冷宫的皇后,表面上化悲伤为力量,心里却是一片凄凉。

    泪,好咸,她刚才哭了,希望他不要信以为真,虽然她是真的哭了……

    来到厢房外,整理好情绪,小心地拿起绫绢掩鼻遮口,敲了敲门,没得到反应。

    方果命真好,睡得跟死猪一样,若不是念在痘疹会传染的分上,她早就冲进去,一脚踹他上西天。

    「亲爱的哥哥,小妹来看你了!」充满关心的温柔呼唤,是做妹妹的义务。

    「让妳失望了,我还没死。」浓浓的火药味从门底细缝流泄出来。

    胸口骤起一把莫名火,又气又痛。「你这是什么口气?」

    「妳心里有数,如果妳有心的话。」方果字字带刺。

    戚彤怔了怔,满脸的愤怒转为担忧。「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从屋内传来砰砰的拍胸声。「小如请来的大夫,保证医术高明。」

    「你有遵照大夫的指示,按时服用汤药吗?」戚彤放心不下地问道。

    「小如每天早晚都会来喂我喝汤药。」方果感激涕零。

    「有没有好好吃饭?」戚彤越想越觉得怪怪的。

    「小如的厨艺比御膳还棒!」热暖暖的声音连雪人听了都会融化。

    堂堂将军之女,不单没尝过御膳的手艺,连御厕都没上过,何况是他!

    是什么跑进眼睛里?沙子?雪片?还来不及找出原因,泪水却跑了出来……

    认识他八年,记忆中,他是个铁铮铮的好汉,视主如天,尽忠职守,不曾轻慢,不曾埋怨,更不曾上酒家,一直到今天她才看清楚,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终于露出真面目──有异性没人性。

    八年了,他们一起吃馒头,一起睡草席,一起刮风淋雨,一起锒铛入狱,她从来没有以小姐的身分命令他,而是以妹妹的身分向哥哥撒娇,结果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远远比不上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小如!

    好伤心,好难过,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弃之如敝屣?

    「我懂了,你有了小如,不稀罕我了。」戚彤感到万念俱灰。

    「这不关小如的事,她是个好女孩,比妳好太多了。」方果沈迷陶醉。

    她已经掉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闇黑井底,仅靠着一丝微弱的月光安抚伤痕,他不但不救她,还落井下石……

    戚彤抹去懦弱的泪水,捉狂地大吼大叫。「送几餐饭给你吃,喂几碗药给你喝,你就忘了我对你的恩情。」

    「是妳忘了我,我天天挂念着妳,五天了,妳连一声问候都没有。」

    「我这不是来了吗?」原来他气她贪生怕死,情有可原,戚彤顿时一阵心虚。

    「妳敢进来吗?」小如跟他非亲非故,却把生死置之度外,哪像她无情无义!

    「你敢让我进去吗?」她当然不敢进去,不过总要找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