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未向薄情染()





    云清霜不答反问道:“你觉得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能在你的龙渊剑下走几招?”
    王子湛又笑了,但这次笑声清越了许多,“王某龙渊剑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又怎会在乎他的一条命。”
    云清霜含笑,仿似平静无波的湖面轻轻掠过的涟漪,“究竟是何道理,你心中比我更清楚。”
    在她面前王子湛有无所遁形的错觉,他狼狈地转过头,暗中揣测她的来历。
    云清霜容颜别样澄净清透,盈盈微笑道:“你不忍杀他,他也不愿伤你,既然彼此惺惺相惜,为何不能成为朋友?”
    “我没有朋友。”他不假思索地回道,“我是个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随即又傲然道,“他是我的猎物,我一定要杀了他。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天。杀不了他,等于自毁招牌,那就只好拿我的命去抵。”他不知为何会对着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吐露心声,或许是因为她平淡如水的笑容吧。
    云清霜的笑容略有晦涩,对于他的说法,她无法认同,却也不会反驳。每个人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她忽然有了主意,缓步走到悬崖边上,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玉瓶,将之抛下了万丈深渊,回眸一笑,“我也没有朋友。”
    王子湛并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延续她性命的灵丹,只觉得这女子行事怪异,倒也颇对他的胃口,只不过他素来特立独行,没再放在心上,丢下一句“你还不走”,自顾自坐下调息疗伤。
    云清霜低眉含笑,翩然下了山坡。
    青骊马尚在,然而未见白马和尉迟骏的踪影。
    云清霜跨上马背,辨明方向后,策马前行。
    在悬崖上她就已经拿定了主意,既然穿心附骨针没有解药,那她再服用这些药丸不过是拖延时日苟延残喘罢了,倒不如拼着恢复几分功力,去做一些在她看来有益的事,故而她扔掉了怪华佗赠予她保命的灵药。
    翻过延绵起伏的两座高山,一个熟悉的背影进入了她的视野。
    世途艰险一波未平一波起(5)
    只一瞬的惊讶,云清霜微笑恢复如常。并没有出乎她的意料,不是吗?她的青骊马同样惹眼招人,尉迟骏不可能不记得。
    他转过身,眉目疏朗,风采高雅,唇边噙着几不可察的淡笑,似乎是专程在这儿等她。
    尉迟骏手一拦,目光在云清霜脸上逗留少许。她施施然跃下马,眼神略带寒意。
    “姑娘曾对在下有恩,但在下一直没有机会向姑娘道谢。”尉迟骏深深一揖,嗓音轻柔温和。
    云清霜平一平气息,半侧转身,“公子言重了。当日之事,是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倒叫你看笑话了。”她说话慢条斯理,不轻不重,手指拢过鬓发,嘴角含笑,但眼中一丝笑意都没有。


    尉迟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依旧笑道:“姑娘武艺高强,轻功卓绝,在下心中钦佩得紧。”
    这句话触到云清霜心头痛处,她当下冷了一张脸,本就清冷的眼眸更添了几分漠然。遭遇变故后,从前孤僻偏执的性子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敛去笑容,口气亦有些不悦,“公子口口声声向小女子致谢,是不是在提醒小女子也该感激公子的恩德?”她右眉挑高,神色如常般镇定,“多谢公子不杀之恩,小女子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这哪里是在道谢,分明是含沙射影,句句带刺。尉迟骏却不以为意,只喉头溢出一丝极轻的笑,“如此看来,我们扯平了。”
    云清霜轻哼一声,并不接话。
    笑意从眼底深处流淌开来,尉迟骏缓慢道:“在下想跟姑娘打听件事。”
    云清霜收起万千情绪,正了神色,“什么事?”心头不受控制地一跳。
    “王子湛的伤势如何了?”他唇角笑意淡去,蹙起眉。
    云清霜错愕了一下,没有料到他问的会是这件事。她情不自禁迎上他的目光,那对深思的眼眸,若墨子星辰,幽黑清亮,又如广阔的大海,一眼望去,深不见底。此刻,他双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光芒四射的旭日给他线条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一时被炫得睁不开眼,云清霜低下头,红了半边面颊。静了半晌,她方道:“你根本无心伤他,他又怎会有事?”那一掌打在云清霜身上都不会有性命之忧,何况武功在她之上的王子湛。
    尉迟骏拂了衣角,淡淡而笑。
    云清霜心里其实存了很多疑问,但她和尉迟骏仅几面之缘,而且两人的身份又极其微妙,她没有立场去询问,尉迟骏也不可能告诉她。她平静地抬起眸子,目光恬淡静谧,“公子如若无其他事,小女子就先行一步了。”
    还未等到尉迟骏开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突然从草丛中蹿出来。云清霜定睛一看,甚是眼熟,淡黄|色的毛发有些褪去,如今是雪练似的白,无一根杂毛,前肢上包扎伤口的布条犹在,云清霜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救的那只雪貂。
    云清霜惊喜莫名,不觉停住了步伐。那雪貂跃起有半人身高,直往她怀里钻。云清霜乐呵呵地笑出了声,伸手抚摸它柔软的毛发,唇畔流露出不经意的温柔。一仰头,撞入一对如墨般黝黑的眸瞳,云清霜的手顿了一顿,他澄澈的眼眸里荡起了一波涟漪,笑容愈加灿烂,令人如坐春风。
    云清霜脸微烫,轻轻一皱眉,垂下眼睑抱起雪貂。
    蓦地,一声压抑的低呼骤然在耳畔响起,“姑娘小心!”云清霜尚未反应过来,一条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迎面扑过来,她身法再快也避之不及。说时迟那时快,尉迟骏手一扬,将腰间玉佩当暗器射出,正巧打在那黑影的腿上。那黑影吃痛地嗷嗷乱叫,退开了数步。电子书分享网站
    世途艰险一波未平一波起(6)
    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云清霜甚至来不及害怕。待她发现黑影是何物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是一只壮硕的成年黑狼,眼里放出蓝幽幽的冷光,让人毛骨悚然。此刻,它贪婪的目光落在雪貂身上,若不是刚才吃了大亏,早就再度扑上前去。它支棱着耳朵,拖拉着像扫把似的大尾巴,张开血盆大口,呜呜叫了几声,因忌惮尉迟骏暗器的厉害,动也不动。
    云清霜低低喘息,暗呼侥幸。若不是尉迟骏及时出手,刚才那一下势必咬断她的脖颈。此时她才感到后怕,额头、手心皆汗涔涔的。
    尉迟骏缓步移到她身旁,低声道:“上马。”他一边和云清霜说话,双眼没有离开过那条大尾巴狼。
    这情景、这对话都似曾相识,云清霜不觉失笑。但在这危急关头,又实在是不好笑。
    尉迟骏瞪了她一眼,护在她身前,“你先走,这里交给我。”玉箫早就执在手中,蓄势待发。
    云清霜应该听从他的话,立时策马,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有照做。她伸手探入囊中抓了一把梅花针,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尉迟骏看在眼中,不禁苦笑。这位姑娘的性子倔犟至斯,生死关头,还要争个高下。
    黑狼四肢舒展,趴在了地上,像是铆足了劲要耗下去。云清霜自然不会如它意,一把梅花针尽数撒了出去,可她忘记自己失了内力,那些梅花针没近它身就纷纷坠落,难得有几根用足了力道,却失了准头。
    这一下把那大尾巴狼惹恼了,它狂吼一声,震得地动山摇,磷火似的目光一闪,身躯弹跳起来,发疯似的直扑云清霜。
    它快,尉迟骏更快,玉箫挥舞,紧接着又是一掌拍出。
    黑狼不慌不忙,后肢一扫,格开了玉箫,身体翻腾,前肢扫向尉迟骏,来势汹汹,一招一式俨然一位武林高手,有板有眼。
    云清霜惊异万分,同黑狼搏斗中的尉迟骏亦然。他的劲力全凝聚在玉箫上,但没有一下可以点中黑狼的身体。
    那大尾巴狼异常灵活,身形一转一顿一侧,使的还是盘龙绕步的身法,令尉迟骏更为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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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骏防得滴水不漏,大黑狼没有办法伤到他,同样,黑狼狡猾多端身手了得,尉迟骏也给不了它致命一击。
    一人一狼呈现僵持局面。
    云清霜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天色渐黑,入夜前如不能脱困,形势会变得愈加凶险。她刚想不顾一切上前助尉迟骏一臂之力,一阵凄厉的箫声传来,忽远忽近,忽轻忽重,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人。
    那条黑狼的大尾巴在地上一扫,身体直立起来,像是回应似的嚎叫。
    云清霜暗道不好,它莫非是在召唤同伴?一只已经难以对付,如果成群结队而来,他们焉有命在。唯一的办法只有痛下杀手,尽快解决掉它,倚仗马快迅速逃离。
    云清霜再无犹豫。她走得匆忙,纯钧宝剑遗忘在了邀月小筑,便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横在胸前。
    尉迟骏来不及阻止,云清霜已使出了落云剑法的最后一式也是最精妙的一式——万剑归宗,尽管她用的不是宝剑,但威力丝毫未减,万道光芒如万把利剑倏然压下。她满以为这次定能一击即中,谁料那黑狼身躯往后一弯,从云清霜腋下钻过,一下绕到了她的身后,从意想不到的方位伸出利爪往她腕上一拂,将她掀翻在爪下。尉迟骏欲待解救已是不及,云清霜只得闭目受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凄厉的箫声一变,转为低沉婉约的旋律,压在云清霜胸前的狼爪收了回去,她顿时觉得呼吸一畅。bao。想看书来
    世途艰险一波未平一波起(7)
    再一看,那条大尾巴狼规规矩矩地退到离他们大约三丈外,耷拉着耳朵,温驯如绵羊。
    箫声愈来愈近,一会儿悠长高亢,一会儿又是轻柔平缓,如一阵轻柔的晚风拂过竹林,使人如痴如醉。
    尉迟骏伸过一只手,笑得甚是温和,柔声道:“你没事吧?”
    云清霜听得太过投入,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坐在地上。她脉脉含笑,谢绝了尉迟骏的好意,自个儿站起,拍去衣衫上的尘土。
    那同轻云飘浮般无定的箫声转眼已到耳畔,来人全身俱罩在黑色中,一顶宽大的斗笠从头上兜下,遮住了脸,别说老少,就连男女都分不清。
    这人一出现,那条黑狼立即靠过去,乖巧地依偎在他脚边,亲昵地舔舐他的脚尖,根本没有适才打斗时的凶狠。
    一身黑衣的怪人抚摸它的脑袋,它摇头摆尾,就像养熟的猫儿一样驯良。云清霜目瞪口呆,片刻,才缓过神,同尉迟骏交换了下眼色。两人都吃不准这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怪人的视线掠过云清霜,最后落在尉迟骏身上,颇有深意地笑了。
    “前辈……”尉迟骏后面的话还未出口,怪人忽地向他拦腰就是一掌。
    这一招出其不意,尉迟骏压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袭击,没做多想,身体悬空,斜跃开数丈。怪人扑了个空,哈哈笑道:“妙极,再来,再来。这次让你先出招。”
    “请前辈指教。”尉迟骏不再客气,暖玉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挥了个圆圈,罩住怪人的身形。岂料,怪人倏地没了人影,白光一闪,笑呵呵地从尉迟骏腋下现出身形,指尖轻弹,尉迟骏胳膊一酸,玉箫已是到了怪人的手中。他用的是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初看并不深奥,但他拿捏得毫厘不差,前后不过一招,尉迟骏就已落败。不但尉迟骏不能相信,云清霜也觉不可思议。她是亲眼见识过尉迟骏的本领的,单论功力还在沈煜轩之上,他如此惨败,这怪人的武功岂非比师父更胜一筹。
    “咦?”那怪人把玩着玉箫,微微出神。
    云清霜悄悄地走到尉迟骏的身旁,问道:“你还好吧?”
    尉迟骏摇摇头道:“我没事。”脸色却极为难看。他为人自负,在这怪人手下却连一招都过不了,难免灰心丧气。
    怪人把玉箫收进怀里,嘻嘻笑道:“小子,身手不错,是个可造之材。跟我走。”他手腕一翻,长袖挥舞,身体前倾,以极其古怪的身法跃到尉迟骏跟前将他一把揪住,又瞅了一眼云清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这小女娃子也一起吧。”又将云清霜夹在另一只胳膊下。他左右开弓,叫声:“走!”凌空飞起,身法之快,闻所未闻。
    他带着两个人,还能健步如飞,如履平地,奇妙的身法连向来以轻功为傲的云清霜也大开眼界。
    更为神奇的是,那一头大尾巴狼上蹿下跳,身轻如燕,始终跟在后面。
    约莫半个时辰后,怪人停了下来。手一松,云清霜和尉迟骏径直摔落地上。有厚厚的草皮垫着,倒不觉得疼痛。
    怪人也不理会他们,半跪着扒拉了好一阵,咧嘴笑道:“是这里了。”掀开的草皮下,露出一个黑糊糊的大洞。他张开五指,抓了尉迟骏一扔,“进去吧。”随后依样画葫芦,云清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