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天使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看跟什么比了。”她的笑容是那么孱弱,在他走近床边时,他看见她的眼睛充满警觉。
至少她还有那么一丝幽默。“我是查斯·福琼。”
“我就猜到你多少跟凯特有些关系。”她抚平了腹部上的毯子。
“我是她的侄孙。”
“我是莱丝丽·巴斯蒂恩。”
巴斯蒂恩,他寻思着。她多少跟买走他父亲那块地的那个男人沾点关系。
“我就住在附近。靠北边。”
他后颈部的肌肉绷紧了。看来,她还住在牧场的那幢老房子里,那幢在他孩提时代被他称作家的房子。哼,太妙了,实在他妈的太巧了。他倒换了一下双脚。难道她是艾伦·巴斯蒂恩的女儿?还是他的小得多的妹妹?或者……他感到一阵寒意,就像整个十二月的寒冷都侵入了他的灵魂。她不可能嫁给他的。艾伦·巴斯蒂恩对她来说太老了。不是吗?
“我没法给人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在这儿,”他说。“电话线断了,电也没了。”
她点点头,然后抽了一口气。“我知道。”
“你挑选的生产时间真是太好了。”
“我可什么也没选。”
“你丈夫知道你在哪儿吗?”
“我没有丈夫。噢……噢,天啊……”她用那对绿莹莹的大眼睛瞅着他。 “是这么回事,我没法肯定……我,噢……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她申吟起来,查斯握住了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她的手指显得纤细、惨白,不过她把他的手捏得那么紧,使他觉得她说不定会把他的手指捏断了呢。
等阵痛过去后,他伸直身子,摆脱掉吞没他的那股情感的浪潮。“在这儿呆一会儿,好吧?我去弄些毛巾、热水、抗生素和别的东西。我马上就回来。”
她没有反对,看上去已经耗尽了精力。
查斯快步走进浴室,听到她又申吟起来。收缩一阵紧似一阵。他卷起袖子,在热水里洗净自己的双手。擦手时,在蒙上水汽的镜子里,他见到—厂自己的影子。那是另一张脸,由于长年的日晒和许多个夜晚因忧虑而无法入睡,已出现了不少皱纹,一对严厉的灰眼睛从镜子里瞪着他。他开始往一个塑料盆里倒热水。“你能于这事。”他告诉他的影子。自己接下来会如何,他已经没时间去想了。
一个新生儿即将诞生。
第二章
二十分钟后,一个脸蛋红通通的黑发女婴发出了一阵有力的哭叫,发表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宣言。
查斯内心顿生一种强烈的情感,而这是他不愿面对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间病房,他的儿子就诞生在那儿,那些医生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小男婴十分健康。他们撒了谎。他们全都撒了谎。
但是眼下,他顾不得想那么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莱丝丽的这个滑不溜丢的小婴儿,结扎好脐带,然后,将这个小女婴捧到她母亲面前。
“她真漂亮。”他的喉咙因激动而哽咽,这不禁令他大为诧异和厌恶。
“她确实漂亮。”莱丝丽的声音十分沙哑,两眼闪烁着泪花。她将女婴捧到自己胸前,抚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她真漂亮。”
查斯将目光移向别处,过了片刻,他捏紧双手,免得它们不停地颤抖。他的心在激烈跳动,他的头部在突突作痛,昔日的伤疤又被揭开。他站不下去了,一个新生命诞生的这幅景象、声音和气息令他无法忍受,他没法看着莱丝丽躺在他的床上,抱着她的孩子,倚着他的枕头。她是那么温柔,充满活力,仅仅在几分钟前还紧攫住她不放的痛苦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他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卧室,并对自己说,他只是让母亲和婴儿有时间加强联系和交流,而不是因为眼前这幅情景勾起了他对那张医院病床的回忆,当时,埃米莉就躺在那张床上,第一次抱着他们的儿子。
“摆脱这一切,福琼。”他警告着自己。在浴室里,他清洗了双手、胳膊和脸,同时狠狠地告诫自己:忘记埃米莉和瑞安吧。他们早已离去。这个故事早已结束。
他走向厨房时,经过了开着门的卧室。卧室很小,只相当于一个大房间的一角,他并不需要一间大卧室。他打算独自一人度过余生。就在这儿,在这片充满哀伤的土地上。只要他能在这一年之内改变这个牧场的面貌。
眼下,他得为这个意外来客准备一些吃的——一顿圣诞晚餐。这种讽刺让他的嘴唇一撇,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一起共度圣诞。他已经认定,整个圣诞节的重要性被大大高估了。
今晚,他原本打算在木柴炉上烤一块冻肉排吃,他根本没有费神去买圣诞鹅、火鸡,甚至连块火腿都没买。他现在只有一只冻鸡,一只正在他的冰箱里融化的鸡。只能拿它来充充数了。他将鸡塞进一只平底锅里,加进一些马铃薯、洋葱和胡萝卜,再撒上一点盐和胡椒粉,然后把装着这些大杂烩的锅子放人木柴炉的烤箱中。昨天上午他已烘了一些小圆研,他可以把它们放在炉子顶部热一热。
“真是一顿糟糕的晚餐。”他喃喃地对兰博说,而它已经安坐在桌子底下的手织小地毯上,直勾勾地瞪着查斯,希望分到一点残羹。“等会儿。”他又戴上帽子和尹套,穿上外套和靴子,然后抱进来更多的木柴,把火烧得旺旺的。他很满意,晚上有足够的木柴可烧了,他再次清点了家畜,又试着看了看外面的暴风雪,满心希望最后一批走散的牲畜已经回到厩栏里。但是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大约还有二十到三十头牛仍然下落不明。“天哪。”他喃喃道,走回屋里。对他而言,要想在一年内让这片石头满地的地区扭亏为盈,这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开端啊。
回到小屋,烤鸡的香气夹杂着燃烧的木柴和煤油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再次打开收音机,听到一则令人沮丧的气象预报,然后,随着一曲“噢,你忠诚不二”的音乐充斥了房间,他跨进了卧室。莱丝丽醒着,她已借着他留在床边的海绵、毛巾和一桶热水,把自己和婴儿都洗得干干净净。如今,小女婴已穿上了一套镶有红绿边的儿童白睡衣,不过衣服看上去太大了。
“圣诞快乐!”莱丝丽的微笑非常有感染力。看着她那双银绿色的眼睛和那口略微有点不齐的牙齿,他不禁想,她或许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圣诞快乐!”他冷冷地回了一声。
“来见见安吉拉。”
一时间,他以为她又在犯糊涂了,但是,她将头一侧,示意她是指这个熟睡的婴儿。
“安吉拉?你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吗?”
“确切地说,应该是安吉拉·诺埃尔·查斯蒂娜·巴斯蒂恩。”莱丝丽脸有点赧红。“取名安吉拉是因为天使……”
“我记得。”
“而叫诺埃尔是因为今天是圣诞节:”
“我想也是。”
“而查斯蒂娜是取自你的名字,因为没有你,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不必为此费心,”他说,极力想驱散这种危险的感情,这种感情似乎已弥漫在这个小房间里了。他默默地警告自己千万要小心。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充满戏剧性的夜晚,不管他和莱丝丽有意与否,他们已经顺利地让安吉拉来到人世,这无疑是令人高兴和振奋的。“或许你该让她叫父亲的名字。”
莱丝丽的笑容慢慢逝去,脸上布满了阴云,目光移向别处。“艾伦才不会喜欢这个小家伙。”
他的心揪紧了。这么说,她的确已经或者曾经嫁给了艾伦·巴斯蒂恩。想到这儿,他一阵恶心。但她不是说过她没有丈夫吗?难道他们离婚了?她和那个牧场已经没有关系了?
她清了清喉咙,挪动了一下熟睡的、紧紧偎依在她胸口的婴儿。“真香啊。”
“是吗?”
“唔。”她扭过头,眼睛里再次闪现出那特别的火花,一种可爱的灿烂光彩,开始让他觉得那么动人。
“希望如此吧。”
“给我讲讲你自己。”她提议道,把落在脸上的一绺鬈发抹开。他发现这个动作非常性感,尽管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你是凯特的侄孙之一。她的侄孙可真不少啊。”
他在旧摇椅中坐下,把穿着袜子的脚抵在床沿上,他再次警告自己千万小心。这个女人,不管她清楚不清楚,正在撩拨着他的感情,而他以为这是一种早已死去的感情。有一会儿,他想过是否要告诉她,他曾在如今属于她的那片土地上生活,在他父亲几乎走投无路,牧场再也无法经营时,她的前夫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这块地,但是,说不定她知道的不仅仅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再说,那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之所以在这儿,”他说,“是因为与凯特签了个协议。套句老话说吧,她向我提了个我无法拒绝的建议。”他洋细解释了凯特的协议,莱丝丽倾听着,不时出神地抚摸着自己女儿幼小细嫩的背。他的心揪紧了,但还是继续将那次生日宴会上凯特主动与他商讨的详情一一道来。
“要想将情况扭转,一年的时间可够紧的。”她的前额蹙紧,表明她对此事十分关注。
“我没干过别的什么事,只是当过三个牧场的工头,一个牧场在怀俄明,另一个在得克萨斯,第三个在华盛顿西部。如今我是在为自己打工。”他没有补充说明,拥有自己的一个地方是他一生的梦想,打从泽克失去紧挨这儿的那家牧场以来,查斯决意要找到另一个地方,宣布那儿归自己所有,并在那儿扎根安家。他也没有说明,这个梦想已随着自己儿子的死去而化为乌有。“现在,我该检查一下你的脚踝了。”
“没事的,”她反对道,但是他把脚从床沿上移开,把床脚的毯子掀开来。“真的,查斯,你不必……”
“嘘。”他向莱丝丽扫了一眼,眼神温柔但又坚决,这一瞥让她噤了声,尽管这一来令她有点生气——他以为他是谁啊,这么霸道?但他的关心却拨动了她的心弦。他用长满茧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脚和小腿肚,仔细地检查着——这个动作几乎是一种挑逗。真是太蠢了,竟这样想。她几乎还不了解这个男人。他一直十分谨慎。
他来回摸着她的脚。一阵热辣辣的疼痛顺着她的大腿传来。
“哎哟!”
“这儿伤了吧?”
“是的。”
他两道眉毛紧蹙到一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看样子你不是扭伤了,就是摔断了脚。”
“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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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许得用X光检查一下。”
莱丝丽的心沉了下去。“没事。”她说,不想怀疑自己所说的话是否正确。她当然是非常健康的。她,一个单身女子,带着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婴儿。她不能干躺着。决不行。
“我去给你拿两片阿司匹林来。”他打量了她一会儿,她的心突然愚蠢地颤动厂一下。他英俊粗犷、身材修长、宽肩窄臀,上身是…件套头衫,下身穿着满是劳作痕迹的破旧牛仔裤。他的表情时而是温柔的关怀,时而又是烦躁的担忧。他的眼睛是一种铁灰色,隐藏着种种她只能去揣测的秘密,莱丝丽猜测他是个单身汉,一个不喜欢别人太多干预的男人,一个怀有隐私的男人。
他穿着袜子轻轻走进浴室,回来时拿了一杯水和——瓶药店里买来的镇痛剂。
“我在炉子上热了咖啡……要不……如果你想要些别的,这里还有热水。可能我还有一两袋袋泡茶。”
“没事。”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接着又吃了一惊,因为他拉开毯子,在她的脚下塞了个枕头。
“你的脚需要垫高些,我去装一袋雪来,帮助消肿,,”
“别费心了。”
“必须这么做。”他毫不退让,迅捷地走了出去,回来时给她带来一只橡皮袋,摸上去冰冷冰冷的。他把这只袋子放在她的脚踝上。她倒抽一口冷气,然后慢慢缓过劲来。“这样做很有效。”他肯定地对她说。
“但愿我不会冻死。”她喃喃道,很诧异自己说话的语调竟能这么轻快。真是漫长而艰难的一天,尽管查斯·福琼给予了最大的帮助,她还是不太乐意让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她浑身疼痛。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种神情,既令她觉得恼怒,又让她觉得充满了性感。“我会叫醒你吃晚饭的。”
晚饭。听起来那么动听,闻起来那么香,真像来到了天堂,但是,她不能就这么躺在这个男人的床上,吃他的东西,等着他来伺候她和她新生的女儿。他是个邻居,一个她不认识、也不应当轻信的男人,一个自己也面临许多问题的人。再说,她也不能硬缠着他,无论如何,她不能让自己受他的恩惠。真该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