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
吟风升势由缓而疾,顷刻间已携飞来石与石上仍在死关不出的顾清,破空而去。只是夜天中遗下那一道长长血雾,描出了他离去轨迹。
直至偌大的飞来石在夜天中消失,纪若尘的身影方自虚无中浮现,掌中修罗,犹自在鸣动不休,似是不解方才明明有大好机会,却何以不将这平生大敌一矛穿心?
夜已静,修罗却仍在颤动,也不知是矛在动,还是纪若尘的手在抖。
只是他独自离去时的身影,似有些寂寞。
吟风云霓顷刻间重伤远遁后,青城一役,实已尘埃落定。青墟宫残存的二代三代弟子,见大势不妙,已结队而走,却限于道行,尚未逃远。
虚玄虚罔互望一眼,一持拂尘,一握青锋,将道德宗众人的去路统统拦下。只是自太隐真人以下,人人似乎都已失了战心,青墟宫硕果仅存的两位真人等了许久,直到门下弟子都已逃远,道德宗那边也无人上前动手。那先前远离人群、负手悠闲赏月的沈伯阳,此刻竟索性先走一步,自向西玄山飞去。
太隐等三真人也各各收起兵器法宝,指挥门下救治本宗伤患弟子去了,一时之间,虚玄虚罔居然被冷在了当场。
虚玄咳嗽一声,施礼道:“诸位真人,这又是何意?”
太隐真人边将个尚有口气的本宗弟子抗在肩上,边道:“来之前紫阳真人交待过,青墟好歹也算是修道界正宗大派,若是能够,还是要给你们留一线香火,也算为人间修士留下了一脉传承。”
虚玄双眉微跳,显未料到会是这等回答,他又向云中雾岚望去。云中雾岚已回复成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太婆,见虚玄望来,干笑道:“连道德宗都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们云中居又何必硬要凑这个热闹?”
虚玄默然片刻,忽然一个大礼拜下,然后拉着虚罔,飘然运去。
大战之前,两方有众多身具大威能之士,皆怀赴死之心而来,战罢散去时,却各有寂寥之意。
惟那万载青城,深幽如昔。
章二终不怨一
这一夜,忽然大雪纷飞。
鹅毛般大的雪片夹杂在蒙蒙雨雾中飘落下来,若是粘到身上,的确是要冷彻骨髓。这样的夜晚,不知多少穷苦人家自梦中冻醒,他们除了咒骂几句老天之外,所能做的也惟有掖紧被子,不让得来不易的热气散去。
青衣紧了紧衣领,似是觉得有些寒冷,虽然她早该是寒暑无侵。
雨与雪毫无滞碍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又被热气蒸化成流水,丝丝缕缕地顺着肌肤流下。青衣面色有些苍白,唇上已无血色,还隐隐透着些青紫,如同不堪忍受凄雨寒风。
旁边忽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浑圆高亮的叫喊:“你这个坏女人!还在装可怜呢,这点雨雪怎么冻得伤你?快快将本小姐放下来,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叫得如此动人心弦的,自然是苏苏,只是她现下被缚得牢牢的,吊在一根横出来的树枝上,在夜风中荡啊荡的,实在是有些狼狈。雪片雨雾一近到她丈许方圆就会化为无形,自是被她真元勃发的气息蒸尽。然而苏苏动得了真元,却偏偏指挥不了自己的身体,被根普通绳索随便绑了几道,就只有挂在树上摇晃的份。
苏苏叫了几声,旁边便有一个清亮的声音道:“她不是身上有伤,而是心上有伤。”
“心上有伤?”苏苏冷笑一声,道:“你看她半分真元气息都不外泄,这也叫有伤?……咦!你是说她在伤心?哼,她伤的什么心,人生得好看,修为深不可测,还有兴致在这里玩扮猪吃虎呢!”
与她说话的是个青年道士,身上也缚了几圈绳索,摇晃着被吊在树的另一边。夜风夹雨拂来,吹得他转了个方向,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是虚无!
虚无哼了一声,道:“你这黄毛未褪的丫头,想也不知道何谓伤心。”
苏苏大怒,喝道:“我已经十六了!”说话间,她两根长长的发辫飞舞起来,宛若两根长枪大戟,不住向虚无刺去。
她真元所至,发辫凝聚成束,锋锐比之真枪有过之而无不及。
虚无又岂是易与之辈?他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张口一吹,束气成刃,立时将苏苏的发辫切了一小截下来,青丝满天舞,被雨雾打湿后,都化入泥土中去了。
苏苏青丝被切,立时一声尖叫,散开的发辫立时收束到身后,牢牢藏起,再也不敢露出来。她吃到苦头,不敢去招惹穷凶极恶的虚无,转向十余丈外立着的青衣叫道:“坏女人,快点放我下来,我要去帮爹爹打架!若不将我放下来,日后本小姐定会要你好看!”
旁边虚无冷笑道:“你不敢来招惹我,就要去惹青衣小姐吗?她可是比我要可怕多了。你也不想想,如果我打得过她,还会象你一样,被绑起来吊在这里?”
苏苏一时语塞,依旧嘴硬道:“可是我爹爹正在青城山上死战,我怎可在这里袖手旁观?她就是再厉害,我也不怕!”
虚无似是叹了口气,道:“我也有个既想救、又想杀的人正在青城之巅,可惜,现在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林间一时沉默。
透过重重雪雨,也可看到远方的天际时明时暗,大地更是偶有震颤,又有那善男信女发觉天现异象,慌忙爬起,烧香拜神,忙乱不堪,自然略去不提。
青衣就是那么站着,任雪雨湿了发梢,透了衣衫,冷了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虚无忽然叹了口气,向苏苏道:“都过去了……唉。其实,你这扮可爱、装天真的招数骗骗我或许还会有用,想用来对付青衣小姐,实是自讨苦吃。她可能早已看破世间万象,人心变迁,却只是不愿去想、也不愿去计较而已。你年纪毕竟还小,以后行走江湖,切勿小心,不可随便施用阴谋诡计。要知道江湖之大,藏龙卧虎,可以克制你这点道行之人,实是数不胜数。”
苏苏一脸错愕,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来。她毕竟年幼,猛然间被说中了心事,一时间就还不上嘴。
虚无伸了个懒腰,缚在身上的绳索忽然自行松了,将他放下地来。虚无自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袱,当着苏苏的面缓缓打开,露出里面近百件大小不一、形状奇异的银制刀具来。他上下打量着苏苏,笑得别有意味。
苏苏看着那一排排、一列列极精巧的刀具,不知怎地全身上下的皮忽然有些痒痒的,额角鬓边,那隐隐约约、蓬蓬松松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再一看虚无那暧昧表情,苏苏立时觉得身体里的血都冷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虚无走到苏苏面前,含笑将包裹完全展开,便成了一张缀满了刀具的方正青布!
被那百件奇异银刃的亮光一晃,苏苏恐惧终攀至顶点,猛然闭上眼睛,以平生力气纵声高呼:“姐姐!救我呀!有人要杀我呀!”
“不是杀人,而是分尸。”虚无微笑着纠正着苏苏对这些银刃用途的误解。
这一解释,苏苏连头皮都麻了,只剩下尖叫的力气。这声尖叫,倒是悠长清亮、直上云宵,声传数十里,若是有人听到,都得赞一声好嗓子。
这声尖叫倒还真有效果,余音袅袅之际,便听得有人遥遥提气叫道:“小姐休慌,我等来也!”
这人声音浑重厚实,一听便知道行不浅,而且又有数人发啸应和,更是占了人多势众四字。这些人来得好快,短短一句话的功夫,已近了数里,眨眼之间便来到了苏苏与虚无面前。
可惜,他们赶来得快,躺下也快。还未来得及看清落难弱女子容貌与恶徒形貌,交待下场面话,人人都是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嘴中更是塞满了东西,满是土腥味。
这几人好不容易挣扎爬起,这才发现面前地上都是一个半深不浅的坑,刚刚好是个人脸形状。而拼命吐过之后,皆发现嘴里灌的都是泥浆灰土。有那头脑灵光的,便有些明白过来,原来在刚刚电光石火间,他们已被人悉数打翻在地,头还被踏到了地里去。
这是何等道行!
先爬起来的那人心中寒意顿生,悄悄地望了眼被吊在树上的苏苏与在旁边若无其事地站着、一看就是正想做些让人想想就要喷血恶事的虚无,赔上笑脸,就有意退后。虽然看到苏苏那无比精致的小脸蛋时他立刻就是一晕,再看到苏苏被捆得凹凸有致的身材时更是心跳骤停,可是千好万好,终好不过自己的性命。
虚无微笑着,双手一阵揉搓,但听得丁丁当当一阵乱响,自他双手间落下一堆零零散散的废铜烂铁来。
这时冲入林中的六人都已爬了起来。这些人道行不弱,脑子也就还不算笨,没有立刻就口出恶言。只不过看到被缚着的苏苏时,人人都是口干舌燥,虽正是凄风苦雨纷沓至,却恨不得拉开前襟,袒露胸膛,好泄一泄身内那股燥气。
只是待他们看到地上那堆零碎,立时人人倒抽口冷气,邪念消得无影无踪。只因那堆零碎本都是他们所用的兵器法宝,此刻却被虚无空手揉成了废铁。再无知之人,也该知道那面容清秀、似乎无害的道士要想杀了他们,只不过是反掌间事。
然而令他们几乎一口血喷出来的是,被吊着的苏苏扫了他们一眼后,居然是鄙夷道:“几个废物也赶来送死干什么,耽误本小姐求救!”
虚无挥了挥手,六人立刻心领神会,抱头鼠窜而去。至于接下来林中会发生些什么,他们哪里管得了?至多,也就是在某个风寒雨重、寂寞无人的夜里,自行在心中把后面发生的事情补足罢了。或许,一遍还不大够。
清静之后,苏苏提气于胸,又要尖叫之际,虚无笑道:“青衣早就走了。”
“她去了哪里?”苏苏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一时忘记了自己尚要求救。
“再过上几年,你自然就会明白她会去哪里。”虚无道。
苏苏黛眉倒竖,如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咪,叫道:“我十六了!”
虚无又将那幅青布在苏苏面前展开,百件银刃重现眼前,苏苏气焰立消。虚无望着面无人色的苏苏,道:“扮可爱、装天真,对我可是没用的,记得了没有?”
苏苏面色惨白,乖乖地点了点头。自离开无垢山庄之后,她这一路上遇到奸滑好色的老老少少,加起来也不及一个虚无可怕。
虚无缓缓将青布合拢、折好,放入怀中。看着他作这一切,苏苏惊魂初定之后,忽然觉得,这生得很是好看的道人竟也有些说不出的寂寞。
虚无叹道:“我今生之愿,本是令黄泉中人得在人间行走。现下看来,这个心愿终归是虚妄。且不说我何时方能有如此大的法威神通,便是来日,也该是无多了。若有一日我身殆神散,这一套器具却是我多年心血所在,不忍令它失传。我总觉得,千万年后,或许会有它们发扬光大之时。你我今日同树为缚,也算有缘,所以给你看看。”
他向苏苏笑笑,道:“不狠狠吓一吓你,你又怎记得牢?”
清朗笑音依犹在耳时,虚无已飘然远去。
苏苏愕然,忽然一线天光照在脸上,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雨住雪停,天色初明。那缚在身上的绳索,也自行散落。
独立林中,苏苏只觉这夜恍若在梦中。她忽然想起了青衣,想起了那淋雨被雪的婷婷身影,想起那无迹可寻、却又似无处不在的寂寥。
苏苏实想不明白,会是何人,忍令她神伤。
章二终不怨二
夜已尽,雨处云收,风散雪停,风波已过,得意者、失落人,各自散场。
道德宗三真人与众弟子自是要回西玄山的,其余人等则要回归西京长安。自明皇出逃后,如苏姀等一干人自然而然地便将大明宫、华清宫等宫室据为已有,反正也无人敢说个不字。青墟宫虽已成废墟,但毕竟是地脉灵气汇聚之地,自然不可就此舍弃。道德宗理所当然地占据了这处所在,留下十名弟子清理废墟,约束秩序,并且看管那些侥幸逃出一劫的贺客来宾。
其时虚玄寿诞过了已久,此时还在青墟宫滞留不去的,自多是些趋炎附势之徒,没有什么世外高人。他们眼见青墟宫毁人亡,连真仙都负伤远遁,这才想起道德宗三千年来大小恶战无数,却始终屹立不倒,果然是有道理的。别的不说,单说宗内藏龙卧虎,随便拉出来两个后辈弟子就足以匹敌真人。这些人此时方知晓害怕,又兼脸皮过人,一个个硬拉着道德宗弟子,口称上仙,表示自己被青墟宫妖法蒙了心智,才会做出糊涂事来,若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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