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彬光-纹身杀人事件
“澡堂在那儿?”
“离这儿约五十公尺,往火车站的方向,叫朝日澡堂。”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没有,我的副业是裁缝……她大约站在大门口和我讲了十分钟话就回去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家发生什么变化?”
“我弟弟和学校的同学,从九点到十一点都在二楼弹吉他。从二楼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个门,也许会看到什么,我去问问看……”
“一切拜托你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小泷夫人的表情稍有异样,松下课长已感觉到绢枝这个女人在附近的评价,她是不适合住在这种地方的。小龙太太和附近其他的女人一样,由于娟枝的刺青,使得人家对她以前的事都有一股莫名的嫌恶,对她的财产更是反感。课长不禁想着,对于绢枝的被杀,他们是否会寄予真正的同情?
“辛苦你了,以后我也许会再叫部下去拜访你,你先回去吧!”
小泷夫人点了点头,急忙跑出去,明显地流露出不愿再踏入此屋的心境。
课长目送小泷夫人,苦笑着。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报告。
“你要我找的女佣住址已经查到了,是北多摩郡田无町二六三号,她的名字是吉田房子,二十三岁。邻居说她两三天前辞职,昨天来拿搬迁证明。”
“小泷夫人的弟弟说,昨晚九点到十一点没有人从这家的门进出。”
“周围都是高约两公尺以上的水泥墙,上面还有玻璃碎片,就是用梯子也没办法从这儿逃出去,所以人犯进出的道路,只有门或那扇板门。”
“附近的人说,昨夜七点半时,这家门前停着一辆汽车,好像在搬什么东西。不是用卡车,而是用轿车,所以大概不是搬运什么大件物品。”
“尸体的切口是用锯齿状的东西切断的,像是个外行人的手法。”
“到朝日澡堂调查,确定绢枝昨夜去了那里洗澡。凡是有那种刺青的女人,只要看到,都会过目不忘吧。她是八点前来的,约二十分钟就回去了,因为那个时候快打烊了,所以时间记得特别清楚。”
听完最后的报告,松下课长眨了眨眼说道:
“如此推断起来,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八点四十分到午夜十二点之间。今后搜查的方向,即以此线为中心进行。”
指纹的收集工作完成,检查人员带着紧张的神色进来。
“课长,找到五种明显的指纹,除了被害者以外,其他还有三个男人的、两个女人的,都是最近留下来的。”
“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男的是她先生最上竹藏,女的是佣人,那么就剩下二个男的、一个女的……研三!”
研三好像猫一样静静地坐在房屋的一角,听到哥哥一叫,马上缩起身来。
“你大概没有留下指纹吧!”
“是!早川老师有特别提醒,任何东西都没碰到,我想应该没有问题才是,甚至打电话时,也是用手帕包着听筒。”
“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让我查查看。”
研三不得不对指纹鉴识人员伸出双手。
“没问题,不是这种指纹。”
“也请早川博士按一下指纹,做好后请再回来一下。”
“博士的指纹也完全不一样。”
“这样吗?辛苦你了!”
松下课长精悍的眼神明显地露出焦虑的神色,这也难怪,这桩尸体躯干消失的密室杀人案件是他在警界服务以来,首次碰到的棘手事件。
早川博士来了。到方才为止的兴奋情绪现在总算平静下来,在他深度近视眼镜后面,闪耀着冷静的科学家眼神。
“早川老师,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松下英一郎。我弟弟平时承您关照,真是谢谢您!”
“啊,你就是研三的哥哥?久违了!”
博士特别郑重,将头鞠得很低。
“刚才太忙了,以至于没和你打招呼,失礼得很……”
“唉啊!彼此彼此。你部下相当没有风度,我刚才在那边被比对指纹,要是宪法修改了,这样的事就不能做了。”
“不!并非故意要对您无礼。先生和舍弟发现尸体时,可能会不小心留下指纹。目前现场的指纹有五种,若先生与舍弟的指纹在其中,我们就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调查手续。”
“哦!就这么简单的算数问题。五减x等于y,这就是所谓的科学的搜查方法?单用这普通的方法,是永远也没有办法侦破这项案件的。”
“先生,虽无法做到像福尔摩斯,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开谜团;但今天已有五条线索,虽知其中四个与案情无关,依然需从五个方向同时进行调查,这看来似乎是个迂回的方法,也许可能是搜查的最短距离吧。”
“若是一个平凡的杀人事件,或可用那样的初等数学的方法来解决,便可将罪犯绳之以法;但这恶魔有着比我们高出十倍、百倍的智力,非导入欧几里德的几何学概念,是无法解决的。”
“你是说二加二变成五吗?”
“可能会变成五,也可能是三,视情况而定;也有平行线会交于一点的世界。”
“很遗憾的是,我们住在平行线永不相交的世界中。”
博士接着说。 棒槌学堂·出品
“会留下指纹的笨蛋,是无法犯下如此具有艺术性的杀人案件的。我虽身为医生,对犯罪心理学又稍有研究;但对那种人,也够让我吃惊的了。将有刺青的躯体切断,再从完全密闭的地方逃出去——真是太高明的手法。自雷也、纲手公主,最后是大蛇丸——自雷也兄妹都死光了,我收集的爱好啊!又失去了宝贵的资料。”
“博士!你如此推祟那位犯罪者,好像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善恶、美丑是一种情感的判断,而我们又都不属于同一个范畴。你们视刺青如眼中钉,认为有刺青的人,都是凶恶的杀人犯或强盗,其实并非如此。世界上的文明国家——欧美等国,在王公贵族与上流社会间,刺青广泛地流传着,而且他们都认为日本的纹身已达世界最高水准。我劝你们撇开警察的立场,动一动艺术的眼光,那你就会发现纹身不可思议的美丽,就以此次战败的机会,取消刺青的禁令吧!”
“博士,有关你对刺青的造诣,我时有所闻,希望能另找机会再听听你的高见。现在,我想请教你到这儿来的理由。”
“这简单,二十日的刺青竞赛,绢枝小姐拔得头筹;但她却不愿在众目睽睽下,拍摄裸身照片。我央求她好几次,她才答允,顺便也要将她兄妹的照片给我。昨天早上,她打电话到我住处,叫我九点来这儿。当时木板门开着,按电铃都没人回答。我进来的时候,后面的板门有个年轻的男人将头伸入屋内,我起先以为是小偷,一出声才知道是松下先生。听说有血痕,房间又乱七八糟,我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便奋勇进去搜查,后来听到浴室里有水声传来,从门的裂缝可以看到人的手腕的切口;但门却打不开。因为我们是外行人,不好到处乱碰——就麻烦松下先生打电话。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只有这样?”
“我另一目的,就是想买大蛇丸的皮……”
“买皮?”
对早川博士的奇癖,松下课长也并非毫无所知。但在这种场合,这种话便深深激怒了课长。
“博士,您能告知我们昨晚六点到十二点的行踪吗?”
“问我不在场证明吗?”
博士用一种挖苦似的口吻继续讲道:“我是嫌疑犯之一,若对于这点我不回答,后果会如何?”
“我无法奉告将会有什么后果,不过还是请您回答,省得以后麻烦。”
“若是如此,我就拒绝回答。我跟这案件并无直接关系,警察无权干涉善良市民的行动。”
“善良的市民?一旦发生刑案,善良市民就该出力帮忙解决才是!”
“我也说过,若我昨夜的行踪与本案有关,一定会告诉你;但完全无关的私人行动,一定要我报告是不合理的。”
“既然如此,博士,请跟我一起去警视厅吧!”
“为什么?”
“因为你是野村绢枝命案的嫌疑犯。”
课长摊出最后的王牌,直接采用威吓战术。博士不动声色,反而浮现嘲笑的神情,点了根“和平牌”香烟。
“课长,你这位日本赫赫有名的侦探,好像要走霉运了,你有什么证据逮捕我?没有动机、没有利害关系,也没有直接物证——那个女人的先生最上竹藏,又是我亲戚。若竹藏也被杀了,也许会怀疑到我身上,不论我私下对收集刺青有多热衷,但也还不至于为了剥皮而杀人。”
博士抽了口烟继续说道:
“首先,课长,你以为这事调查不在场证明就可以解决吗?那你就大错将错了。创造这事件的天才要制造不在场证明,对他而言有何困难?他现在也许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嘲笑你们白费力气,与其这样地浪费时间,不如对其他方面——像刺青——多花点时间来研究。”
博士语气锐利,正面向搜查当局挑战。
松下课长脸上泛起红潮,二人一直看着对方,沉默达数分钟之久,屋内好像充满着短兵相接的气氛。
“哈哈哈……”
松下课长以笑声划破紧张的气氛。
“博士,实在是十分失礼,也许真的让你生气了,其实,我只是以为你知道更详细的情形,想做个圈套来套你的话罢了,一点也没有怀疑你是杀人嫌犯,你可以自行离开了。”
博士浮起胜利的微笑站起来,像讲完课一样,对课长打了个形式上的招呼,转身走出房间。
“石川。” 棒槌学堂·出品
课长叫来石川刑警,示意他随后跟踪。
“可恶的家伙,像这种搜集狂,脑中不知在想什么?本来是很有常识的人,一旦迷上了就像发疯一样。博士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只可惜没办法让他讲出来。”
课长向身边的警部补自言自语道。
这时,研三飞奔进来。
“哥哥,来一下!”
他拉着哥哥的手,跑出院子,绕到浴室后面,突然站住。
“那个底片?那个破片呢?”
“什么事?”
“你们来之前,我们发现尸体后,就在庭园里踱来踱去,老师找到了照片的底片,不过是坏的。”
“底片?什么样的照片底片?”
“不知道。那个时候刚好电话响了,我就去接电话。后来警察来了,也就忘了。”
“博士在这段时间做什么?”
“一直站在外面。”
“这样吗?他一定把底片藏起来了。我们到了以后,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做,否则我部下搜查庭园怎么都没发现?”
“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叫人跟踪博士,若博士带着可以做为证物的东西,也许这事就有转机了。”
“打电话到下北泽车站,然后打到涩谷与新宿;看到石川刑警叫他马上打电话回来联络。早川博士从这儿带走的底片,要尽速追回,带回警视厅当证物。”
“课长,你看这相簿。”
一位刑警拿着旧相簿进来。
研三从他后面窥看,第一张好像完全被剪掉了。
若给早川博士看到的话,他一定会垂涎三尺,因为里面有太多珍贵的照片,从完全没有上色、毫无一点伤痕的裸体开始,渐渐地脸部、背部有了针的痕迹,一直到纹满全身为止,整个过程都有详尽的纪录,约有几十张照片。
在翻页的时候,从里面掉下了一张信纸,用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装着,日期盖的是二十三日的邮戳,内有一张粗糙的便条纸,上面写着拙劣的男人笔迹:
“绢枝,好久不见了,受到你很多关照,我一定会报答你的,等着吧!我杀死你后,再将你背上的刺青剥下来。”
找不到署名。
“证物!”
课长将相簿还给刑警。到荻洼最上组办公室的秋田刑警有报告来。
“课长,最上昨天一点多时说要去旅行,一去人就失踪了。往大阪去的二等车票与快车票,被撕掉丢在字纸篓中。”
“稻泽呢?”
“举动有点可疑,这个人一定知道什么秘密。要不要带到警视厅去,或是……”
“带到这儿来吧!让他看看尸体。”
松下课长用高亢的语调回答,然后放下听筒走到外面。
收集自各处的资料,整理后去芜存精,决定搜查方向的,就是搜查课长的职责。
一直不停地抽烟,松下课长目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已经离去的早川博士身上,他已慢慢走近自己所设计的网中……
下北泽车站一直没有报告来。
涩谷和新宿也无报告传来。
逃掉了吗?——松下课长不住地盯着手表,石川这个人相当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