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木彬光-纹身杀人事件





,三年之内会死亡,这种事虽然迷信,却也流传下来,这就是三禁忌中的一个。”
  “三禁忌?”
  “蛇、青蛙、蛞蝓,大蟾蜍是自雷也所有,蛇是大蛇丸所有,纲手公主则是骑乘在蛞蝓上,一个人的身体若是纹上蛇、青蛙和蛞蝓,三者就会互相争斗,人就会死亡,因有这种禁忌,即使拜托纹身师做也无法如愿。”
  “但是三人分开……”
  “松下先生,你想一想,如果纹在完全陌生的人身上还有话说,三者竟纹在有血统的兄妹身上,而且是自己的孩子……雕安,作为有名的纹身师……”
  博士的话很乱,又不时地耸动肩膀,似乎在回忆往事,凝视着漆黑的窗外。
  “如果是真的,雕安恐怕是诅咒孩子,把他对他们母亲的愤怒报复在孩子身上。”
  “母亲?”
  博士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叹了一口气,说出更恐怖的话:
  “假使那两个人真的死了,绢枝也不会活太久,我的希望快达成了,说不定她是幸福的,因为三个人都活着的话,一定会互相残杀。”
  这些话一点都不像从冷静的科学博士口中说出来的,研三不由得颤栗起来。绢枝相信这种迷信尚无话可说,可是连早川博士都……这三禁忌是多么可怕啊?
  然而这种恐怖预言是没错的,原是妖术世界中的事,不久就要展现在眼前,想要解开这个谜,就不能不从三禁忌的咒语图案中着手了。





  ①羽衣,室町时代剧作家世阿弥(ぜあみ,1363年 … 1443年)创作的能剧《羽衣》中的仙女。乙姬公主,事迹见日本古典和歌集《御伽草子》,是位龙宫公主。静御前,战国时期名将源义经的爱妾。 
  




第五章 

  
  那里躲着一个女人,一个女人躲在东京的角落里。
  似乎是被遗忘的女人,傍晚五六点钟时从住处走出,直到隔天早上才回来,好像怕见阳光似的,躲在阳光的影子下,直到晚上才又恢复生气。
  虽没有任何迁居证明,旅馆主人也不坚持质问身分。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即使从这里消失也不为人所知,反正老板的脸上写着,按时付房租的就是好客人。
  战后东京夜里,充斥着烟花女,她只是普通的一个,如果战争不发生,这个女人的命运也是一样的。
  旅馆主人对这个女人可说是一无所知,其实她的身上全是美丽的刺青;但都是不吉利的烙印。
  她自己不知道刺青是一种怎样的诅咒。
  之所以会纹身,完全是因为年轻的缘故,她的哥哥、姊姊、父亲、母亲全身都纹满了优美的刺纹,到家中拜访的客人,不分男女没有一个拥有洁白的肌肤,有人说在残废者的世界中,五官完整的人反而被认为是残废者,因为这样,她对自己的白色肌肤感到羞耻,姊姊对她的态度也相当冷酷,尤其姊姊纹身以后,更对自己未纹身的肌肤生气不已。
  “纹身是相当痛苦的,像你这样懦弱的人,那里耐得住?”
  听别人这么一说,她气得哭了出来,于是她坚持要父亲为她纹身。
  “我以为只有你例外,蝌蚪虽有尾巴,但不会变成鱼的。”
  终于父亲在她背部刺青了,她咬牙忍着痛。
  自从她刺青后,家中相继发生不幸事件,警察到家中没收工具和素描画,一旦纹身师的身分暴露后,那儿便无法再住下去了。
  从此他们不断改变住处,父亲酒量又日益增加,工作量越来越少,使得生活陷入困境,当她的刺纹快完成时,父亲却因心脏麻痹而死亡。
  接下来的便是一连串流浪的生涯,全身都有刺青的女人如何嫁个好先生呢?姊姊在横滨当妓女,她则漂泊于东京、名古屋和广岛各地,过着出卖灵肉的生活,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战争结束的当时,她本在广岛,幸好与客人出远门,才逃过原子弹的灾难。
  战争结束后她很想回到东京,可是没有可居住的家和可口的食物,纵然归心似箭也难以如愿。战后半年,她终于回到东京,可是东京已变成废墟瓦砾,更成了犯罪者的温床。
  废墟是不会产生奇迹的,她为了生存不得不又开始同样的生活。
  然而,这种生活也无法长久持续下去,非常意外地,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这是段初恋,赌注般的恋情,她可以为他而牺牲生命,甚至死在他手中亦无妨。
  令人鼻酸的纹身杀人事件已迫在眉睫,她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在此次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这个女人的假名是林澄代——父亲为她所取的名字则是野村珠枝。

  凝视着由工作室改成的实验室中的加压鐤①,最上久不禁叹了口气,为了制造胺基酸和葡萄糖,特别借钱买来这些设备,钱还未还清,又在东京粮食紧缺的情况下,可说客观条件非常恶劣。
  但他并不悲观。材料有麦糠、脱脂大豆和腐烂的腌鱼等,这些材料不是时时都买得到,所以闲着的时间很多。不过,若是下一次可以买到材料的话,就可以弥补这次的失败。
  理论是了解的,浓硫酸加热加压后,蛋白质就会分解成胺基酸,淀粉则会分解成糖。
  加压鐤的外壳漆上蓝色涂料,使他想起刺青的事。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野蛮的风俗习惯呢——他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忍受疼痛来自傲自夸,实是太愚蠢的事!
  自己是不得已才去参加那次大会,真可说是一群痴人的集合啊!
  其实有什么好值得虚荣的呢!就好像决斗时受伤的大学生,或是挂有勋章的日本军人,都是虚荣心作祟……
  所有的女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一种器官的扩大物而已,至于有没有纹身都一样。
  ——女人就是道具,为了达到目的的道具。
  他小声的说着。      棒槌学堂·出品
  明天和河畑京子约好去东京剧场看戏,那个女人是道具,这个女人也是道具,通通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的道具。
  他自己也在想,没有一个男人像他这样轻视女人,而女人主动地追求男人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离开加压鐤后,看见窗外的庭园里,有条小蛇正旁若无人地爬过去。
  绢枝的纹身是大蛇丸——恐怖的图案,这个女人的心理令他难以了解。
  虽然如此,现在的社会仍然有许多男人被这样的纹身所迷,譬如哥哥、早川博士,或许经理稻泽也是,还有松下研三也说不定。
  这些人的狂态在他看来,相当可笑,这一女四男未来的命运又是如何呢?想到这点,最上久的心情有了奇妙的变化。


  八月二十七日早上,研三在大学研究室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的文字看来十分笨拙,翻到后面却令他大吃一惊,是野村绢枝寄来的。
  研三急忙把信放到皮包里,趁着暑假没人上课,躲在教室的角落拆信。
  信封里有六张照片,分别是二女一男,全是正面与背面的纹身相片。

  “自雷也、纲手公主、大蛇丸。”

  研三小声地说,然后把信打开。

  ——“我思慕的研三先生”

  最初的这行字使得研三脸孔登时火热起来,文章的语法很乱、错字也多,但内容却令人相当吃惊。
  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着绢枝——

  我不久就会被杀,可怕的死神已逐渐逼近,不管如何,希望你能来救可怜的我,除你以外,没人可以来救我。那天晚上你说想要我的相片,现在已来不及拍了,这些虽是旧相片,不过希望你会喜欢,哥哥和妹妹的相片也请你保存。

  “这是被害妄想症。”
  研三注视这六张相片。
  这是数年前拍摄的,已经有变色的痕迹,像是从相簿中剥下来的。
  男人纹的是自雷也,照片背面则是女人笔迹所写的野村常太郎。
  两个女人长得的确很相似,果然是双胞胎姊妹。绢枝也说过,的确,穿上衣服的话确是很难辨别。研三一张张仔细地看,他对纲手公主的纹身最感吃惊。
  这个女人非常喜欢纹身,可能比绢枝更热中——他这么认为。
  男人还有话说,女人既然喜欢纹身,为什么不喜欢让陌生人看到,夏天还要穿有袖衣服以免被看到纹身。一般人纹到手肘为止,但这个女人至肘下部分,全纹上美丽的鲤鱼图案,左膝盖下则纹了一只挥鳌的螃蟹。
  骑在大蛞蝓上的纲手公主纹身并不逊于自雷也和大蛇丸,不过,色彩之明暗、浓淡感颇为强烈,也许是光线的关系。
  相片放在皮包里后,回到研究室来,年轻的女办事员也正好带着笑脸进来。
  “松下先生,电话。”
  “谁打来的?”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棒槌学堂·出品
  说完她就笑着走出去,真是爱笑的女人。研三的心里有一种不祥感。
  “喂!我是松下研三。”
  听筒传来女人娇柔的声音:“研三先生,我是绢枝。”
  “你是绢枝小姐吗?”研三慌张地看着四周。
  “信和相片收到没?”
  “我收到了,谢谢!”
  “你在说什么嘛?”像是在埋怨,却又马上改变说话的口气,“好好保存,万一我发生危险的话。”
  “怎么又说那个,要振作点!”
  “但是……”
  绢枝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在电话里没办法详细说,明天早上可以来吗?出事了,我感到好害怕,到时候再慢慢告诉你,希望你能帮忙,明天早上九点钟,可以吧?”
  “但是……”
  “没关系,那个人不会来的,女佣人也不在,只有我一个人……你不必担心。在下北泽火车站搭车,北口下车,然后沿着市场一直走到商店街,走到街头时再向左转,最后在朝日洗澡堂向右转就到了。”
  “没关系吗?”
  “你在说什么?拜托,我的一生……”
  电话突然挂断,研三的耳中仍留着女人的余声,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如此,他还是挂上沾满汗水的听筒。


  那天对电话感到恐怖的不只研三一人。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中野的最上组办公室,最上竹藏也因接到一通电话而脸色大变。
  “哦……这样吗?真谢谢你。”
  “砰”的一声,挂断电话,竹藏发呆似地说不出话来。
  他起初脸上是毫无表情的;但很快就有了变化。
  “杀……要我杀人!”
  他发出恐怖的话,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不久,又好像想到什么事似的,从书桌的抽屉中拿出蓝色的二等车票,将它撕碎丢入字纸篓。然后,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黑亮亮的手枪,“喀”的一声,查看一下弹夹,就放入口袋中走出董事长办公室。
  隔壁办公室的稻泽义雄,像个玩具箱的弹簧偶一般站了起来。
  “你要出去吗?”
  “嗯!”
  “会不会再回来?”
  “我打算不回来了。”
  “那么我送你到车站。”
  “或许我会搭晚一班车,你不必送了,我一个人走比较方便。”
  “那么,三友大厦的投票怎么办?”
  “三友大厦?”
  竹藏想不起来稻泽所指何事。
  “啊!那个!随便啦!没关系的。”
  也不给他任何指示,竹藏就从办公室出去了。稻泽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发呆,站着不动。
  “稻泽先生,老板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一个办事员来到他身边说道。
  “的确是……大概是天气太热吧!”
  “老板对工作那么认真,却好像被狐狸精附了身似的。”
  办事员喃喃自语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稻泽喊住了。
  “江滕先生,你有莱卡照相机吗?”
  “有!”
  “美国天然色底片,在黑夜里拍起来效果如何?”
  “要多少钱?”
  “那种相机外行人也可以拍吗?夜晚时室内……”
  “晚上的话,只用照相机大概有问题。底片的感光度很低,若用闪光灯颜色还是洗不出来,一定要送到美国去洗才行。”
  “有没有问题啊?”
  “什么问题?”    棒槌学堂·出品
  “在寄送的中途会不会遗失?”
  “啊!这点没问题,但你打算拍什么?裸体照吗?”
  “不!没有,只是问一下而已。”
  稻泽不再讲话,开始打开文件。


  当晚近八点,在下北泽的朝日澡堂中,发生了一件事。
  澡堂因燃料不足而缩短营业时间,快要打烊时,女浴室十分拥挤。一个过去没见过,穿麻叶花样浴衣的女孩进来时,并没有特别引人注意;但当这女人一脱下衣服,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全都集中在这有色彩的女人裸体上。
  这若是在闹区还说得过去,但在这山区的澡堂中出现如此好的纹身女子,真是一件罕有的事。
  这女人并没有害羞的表情,在拥挤的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