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幽光
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头,越是繁华的地方越让她生出疏离感,越是热闹的地方越让她悲从心出。然后她走进一个酒吧,要了一杯又一杯酒,唯有酒精才能减轻撕心裂肺的悲痛。她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知道下地铁扶梯时,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过往行人纷纷对她行注目礼。
踉踉跄跄地进了闸门,踉踉跄跄地进了站,寻个位置坐着,听着铁轨的摩擦声,咔嚓咔嚓,心里也似乎有个声音大喊大叫着:“哥哥,哥哥……”
窗玻璃映着她的脸庞,那是多么陌生的一张脸,瘦得颧骨都现出来了,酒精将两颊烧成酡红,眼睛里仿佛有地狱之火在燃烧着。麦青青不敢再看,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有种熟悉的气息悄悄地靠近,感觉有个人在身边坐下,她把眼睛睁开瞟了瞟,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乘客们闻到她身上的酒味,早躲得远远的了。
是错觉吗?
她抬起眼睛茫然四望,附近都没有那个散发着熟悉气味的人。当她的眼神落到玻璃窗的倒影里时,浑身一震,在倒影里,哥哥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微微皱着眉,眼睛里含着心疼。
麦青青直直地盯着,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都消失了。
玻璃窗里,麦清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然后朝她微笑着。她也努力挤出微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麦清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然后掩住她的眼睛。他说话了,尽管麦青青并没有听到,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现在我把仇恨从你眼里抹去,从此以后,我不希望在青青的眼睛里看到仇恨。”
麦青青浑身颤抖着,就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黄叶。但她还是不敢流泪,不敢眨眼。
玻璃窗里,哥哥微笑着拍拍她的头,站起来,往前走去。她想站起来,却像被定住了,她想叫喊,喉咙却仿佛被铅块堵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渐渐远去,他所经过的地方幽暗消退,一片光明。于是哥哥被光芒包裹着,渐行渐远,终不复见。
又有一种熟悉的气味在靠近,有只手轻轻地点在她脸上,还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眼泪吗?”
麦青青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晃动的脸,这不是哥哥的脸,这张脸似曾相识。
苏铁举着手指,指尖一点水光,惊愕地说:“还真是眼泪。”
麦青青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一抹脸,又流泪了。
苏铁仔细地打量着她,依然惊诧不已,说:“你在地铁里睡得这么实,居然还流泪。”
麦青青不说话,看着窗玻璃,窗玻璃里只有她与苏铁的影子,再无第三人。
“你怎么了?浑身酒气,又掉眼泪,失恋了吗?”
“不是。”
“那你到底怎么了?”苏铁难得的正经神色,“麦青青,你这样子很令人担心的。”
地铁幽光 第三部分 地铁幽光 第五章(8)
“我哥哥死了。”
“哦。”
“刚才我梦到他向我告别……”泪水又涌上眼眶。
苏铁怅然地说:“那还不错,我都没有梦到她向我告别。”
短暂的沉默,铁轨咔嚓咔嚓地叫着。
麦青青依然不甘心地看着窗玻璃,可是无论怎么看,也只有两张脸。
地铁已到碎石公园了,除了麦青青与苏铁,其他人都下了车。地铁又咔嚓咔嚓地往前开去。
“你为什么不下车?”
“我……不怕。”麦青青转眸看着苏铁,“你呢,为什么不下车?”
“都说是她在杀人,如果是她,一定不会杀我的。所以我也不怕,可是好奇怪,为什么你会不怕?”
“我命硬。”
苏铁失笑,说:“麦青青,现在是21世纪,你别把以前那套搬出来。”
“是真的,我家里的人,除了我,全死光了,这个世界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都不存在了。”麦青青看着他,居然笑了笑,“你说我的命硬不硬?”
苏铁被她笑得汗毛倒立。“麦青青,不要笑了。”
“噢。”麦青青收起笑容。
沉默片刻,苏铁问:“你家里人都怎么走的?”
“姥爷是‘*’时被*死的,姥姥与他感情好,伤心过度,没几年也就走了。爷爷在‘*’里落下病根子,奶奶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爸爸妈妈是车祸,哥哥……”麦青青顿了顿,“也是车祸,撞伤了大脑,没有再醒过来。”
“你看,这都和你无关。”
“可是他们为什么都不带我走呢?他们不知道我一个人很孤单吗?还是我不够乖,不愿意带我走?”
“别说这种傻话了,如果带走你,谁来怀念他们?你就当他们自私吧。”
“你这劝人的话可真新鲜。”
“如果你一定要听你是他们生命的延续之类的话,那我也可以说的。”
“不,不用了。”
片刻的沉默,苏铁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有。”
苏铁惊愕地看着她:“你看到过?”
“鬼在人的心里,所以人死后才会变成鬼。鬼神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需要它。觉悟高的认为自己死后烟消云散也无所谓,但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自己就这么消失了,连一粒沙都不如。于是就想象着自己死后到了另一个世界,那里不再是人,而叫做鬼。所以只要人存在,鬼就存在。”
苏铁赞许地看着她,说:“不愧是新闻人,说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说的是真实的鬼,都说她……变成了鬼在杀人,我很想见见她,可是我每天搭乘地铁都没有见到。”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颇为黯然。
麦青青不吭声,看着玻璃窗,依然只有两张脸。
“你在看什么?”
“没有什么。”
地铁滑进古井站,麦青青起身离开,苏铁紧随其后。两人一下车,整趟列车空无一人了,也没有人候车。麦青青举步往扶梯走去,苏铁亦步亦趋。她不解地停下脚步,问:“你不是到这里来怀念她吗?”
苏铁越过她,脚步不停地说:“我家在这片区。”
“哦。”麦青青想起沈知明的家似乎在云河别墅区,“那天,陈思樱是来看望你的吗?”
“不是。”
“那她来干什么?”陈思樱的家在云河别墅区,学校是东渝大学,古井站附近全是大型住宅区,不是商业旺地,她跑这里来做什么?
苏铁停住脚步,转过身,略有所思地看着麦青青:“你为什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麦青青懒得理他,穿过他的身侧,上了扶梯,听到后面脚步嗒嗒地跟了上来,跟着传来了苏铁的声音:“她应该是来看她的姐姐。”
地铁幽光 第三部分 地铁幽光 第五章(9)
“她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吗?”
“那个姐姐是她认的,是她叔叔的秘书,也住在这片区。”
“那个姐姐不是已经死了吗?”麦青青记得陈思樱的博客里有篇小悼文,就是纪念这位姐姐的,时间好像是3月1日,内容并不多,最后一句是:亲爱的姐姐,请你一路走好。
苏铁一愣,上前一步,跟她站平,偏头看着她,问:“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是FBI。”
苏铁笑了笑,看她的眼神有点冷,说:“别说,你还真像。”
“可是我这么厉害,也没有查出来她的爱人为什么辜负她?”麦青青瞟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我也想知道,我拍下的照片里那个献花的男人背影又为什么那么地忧伤?”
苏铁怔了怔,眯起眼仔细地看着她,说:“听起来,你好像对他有意思?”
“没错。”
有一条人影忽然拦在他们面前,麦青青吃惊地后退一步,看到沈知明正用痛苦的眼神看着自己。自从那天他以照顾她的名义登堂入室后,这两天,他一有空就会联系她,或者干脆就带着他家厨师做的饭菜来看她。麦青青不是铁血心肠的人,而且他身上流露出来的与哥哥相仿的气质让她忍不住想接近他。但是陈思樱哥哥这个身份又让她很不自在。
两人互相凝视了片刻,沈知明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默默地绕过她和苏铁,下了楼梯。
麦青青偏头看着他,拿不定主意是该追上去,还是该离开。
苏铁看看沈知明,又看看麦青青,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犹豫良久,麦青青决定还是离开,万一凶手就是陈思樱,她和沈知明纠缠在一起,只会徒增烦恼。沈知明一直没有回头,当他听到脚步声是渐渐远去的,顿时心都空了。
不管麦青青如何不愿意,她都要正式通知哥哥的朋友和同事关于哥哥死亡的消息,以及安排葬礼的相关事宜。这些天,她不肯跟任何人说,就是觉得好像只要不说出口,这件事就不会是真的。甚至还幻想着有天早上醒来,打开卧室的门就看到哥哥在厨房里,笑容满面地对她说:“懒猪,快去刷牙洗脸,准备吃饭了。”
可是现在无论任何时候推开门,都不会再见到哥哥的笑容、哥哥的影子。整个房子总是空荡荡、冷清清,没有人声,也没有人味,似乎这个房子也已经死了。给哥哥举办一个葬礼,让他和他的朋友们、和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这是麦青青必须做的事情。
葬礼安排在4月4日,二十七年前的今日,麦清明来到人世,二十七年后的今日,他也正式告别这个世界。他来的时候细雨纷纷,他去的时候依然是细雨纷纷。麦青青的心头也在下雨。来吊唁的人不多,全是麦清明生前的至交好友和同事,致悼词的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边说边流着泪。
别在我墓前哭泣
我不在那里,我没有长眠
我是吹过的缕缕微风
我是雪花的点点光芒
我是留在成熟庄稼上的阳光
我是秋天如丝细雨
别在我墓前哭泣
我在这里,我没有离开人世
麦青青泪眼迷离地看着玻璃棺里的哥哥,他的仪容被化妆师的一双妙手修饰得很完美,眼睛紧闭,乍看就像睡着了。但是只有她知道,这双眼睛是缝上去的。今天大早,化妆师找到她,说麦清明的眼睛怎么也闭不上,要不要缝起来。
当时,她低头看着哥哥半开半合的眼睛,血色隐隐,十分触目,于是强忍着泪水答应了。看到化妆师穿针引线,她不忍再看,走出门。那几个化妆师以为她走远,小声地议论着,真可怕,怎么会闭不上呢?会不会是死不瞑目?
地铁幽光 第三部分 地铁幽光 第五章(10)
会不会是死不瞑目?
“……我没有离开人世。”朋友说完最后一句话,自己遮住眼睛,双肩抽动,座下一干人或欷殻Щ蚰骼峄蛐∩槠斐扛强薜么还础E笥衙窍咨习咨?,送麦清明最后一程,然后就该送入焚化炉了。
尽管这是麦青青早就知道的步骤,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熟悉的容颜要化为灰烬时,早就悲伤到麻木的她忽然发疯般地扑到棺材上不肯放手。有两个人过来将她拉开,低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推了进去,耳边回荡着朱晨歇斯底里的哭声。
再见哥哥时,已是一盒骨灰。麦青青抱着骨灰出了殡仪馆,抬头看着天际的黑云翻滚,忽然一种沧海桑田、世事皆非的感觉。
下午的骨灰埋葬,只有她和朱晨。两人一起将骨灰盒放进石材雕琢的穴位中,洒上干燥粉。然后看着公墓的工作人员将石板盖上,四周用水泥封口。这一举一动若是在平时看到,也不过是件普普通通的事。可是现在,每一个步骤都是残忍的,都只会将哥哥带得更远,带到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当工作人员将一切收拾妥当、拿着工具离开时,麦青青的心里仿佛有块石头重重地砸了下,无可避免的结束时刻就这么来到了。哥哥,最最亲爱的哥哥,从此只是墓碑上的一个名字。
天,阴沉得可怕,明明没有风,却从骨头往外冒着寒气。
两个女人呆呆地站在墓前,无力哭泣,无心说话,就是这么呆呆地站着,看着墓碑上麦清明明亮的笑容。
很久很久,麦青青忽然听到朱晨说:“我恨你……”声音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麦青青以为她是对哥哥说的。事实上她也恨哥哥,怎么可以撇下她一个人走了呢?怎么可以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走了以后怎么都不入她的梦?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朱晨说:“我恨你,一直都恨你……”声音比刚才还要大点,她呆滞地转头看着朱晨,才发现她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恨我?为什么?麦青青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