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幽光






    “彭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彭晓枫出事后,她的手机丢了,对不对?”

    彭父五十多岁,戴着眼镜,有点学究气,他点点头,说:“是的,她的包里银行卡、证件都在,就是手机没有了。”

    张岩掏出韩雷的手机,说:“你看看,这部手机是不是彭晓枫的?”

    彭父仔细看了一眼,说:“差不多吧,我只知道是红色的,形状也差不多。”

    一旁的彭母拿过手机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说:“是这个牌子,也是红色,应该就是晓枫的。”

    张岩听彭父彭母的口气都不是十分确定,于是说:“彭晓枫应该留着保修卡和说明书,拿出来看一下就知道了。”

    彭母犹豫了一下,说:“这部手机好像没有保修卡和说明书。”她看到张岩露出疑惑的神色,又说,“晓枫的房间都是我收拾的,她很爱乱放东西,所以一般东西都是由我收起来的。她之前用的那部手机的保修卡和说明书都还在,但这部手机我没有看到保修卡和说明书。”

    “这部手机是彭晓枫什么时候买的?”

    “好像不是买的。”

    张岩微微奇怪,问:“那这部手机从哪里来的?”

    “晓枫说是别人送的。”彭母说。

    张岩听出她口气里的怀疑,说:“但你觉得不是别人送的,对不对?”

    彭母点点头,她看到女儿一年不到又新买了一个手机,而且一看就是高档货,就说了她几句。彭晓枫说是别人送的,当时她就有点奇怪,女儿跟男朋友刚吹了,没听说有新的追求者,会是谁送的呢?问女儿,她不高兴地翻个白眼,说反正不花钱的,你管谁送的。“别人送的,没理由只送个机子,连充电器都没有。”

    张岩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充电器都没有呢?”

    “我说了,晓枫的房间都是我收拾的,她的东西我比她还清楚,这部手机在晓枫的书桌上放了十多天,我看到她拿的家里万能充给手机充电的。”

    “你第一次见到这部手机是什么时候?”

    彭母想了想,说:“不记得具体日子,大概一个月左右吧。”

    “你再仔细想一下,那天有什么特别没有?”

    “我想想哦,那天……对,那天晓枫没去上日语课,她说是地铁站出事,轧死了人,没坐成地铁,外面下着大雨,她拦不到的士,所以就回来了。”

    麦青青与张岩相视一眼。那天是3月6日,陈思樱出事的那天。

    “那彭晓枫是哪天开始用这部手机的呢?”

    “也就是在她出事前两天吧,我看到书桌上放着的手机换成她原先那部了。”

    听到这里,麦青青心里突的一跳,模糊明白了什么。彭晓枫用这部来路不正的红色手机不到两天就猝死在地铁上,这难道是巧合?

    离开彭晓枫家,麦青青迫不及待地问:“张岩,你觉得这部红色手机会不会是陈思樱的?”

    张岩仔细回想陈思樱出事录像里的细节,说:“我记得她当时手里拿着的手机是白色的。”

“会不会是她不止一部手机呢?”

  “有可能,我会调查一下的。青青,你把红色手机和你哥的手机都给我吧。我要送到技术科检测一下。”

  “行。”麦青青把手机递给他,“有消息一定要通知我。”

  张岩看着她笑了笑,说:“放心好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张岩将麦青青送回家,匆匆赶回局里,胡队长和一干警员都在会议室里坐着,桌子上一排的手机。一看到他回来,胡队长马上说:“开会,开会,张岩,说一下你的发现。”

 “是。”张岩举起手里的两部手机,“这部红色多普达是第8号死者韩雷的手机,这部蓝色诺基亚是第7号死者麦清明的手机。今天下午5点左右,韩雷在地铁上猝死,目击者麦青青说,当时他正在接听电话。而麦清明的目击者Peter也说,当时麦清明接过电话后就死了。麦青青告诉我,她发现麦清明手机的时候,手机是没有电的,而我在医院里发现韩雷的手机也是没有电的。我检查两部手机后,发现了三大共同点:第一,手机使用者出事后,手机都是一点电都没有,要知道,这两部手机都是超长待机的,像N81待机时间可以达十七天,这部红色多普达待机更长,但发现的时候都一点电没有,很不正常;第二,通讯记录里最近已接电话的第一位和第二位相同;第三,登陆中国移动网站查证,这两部手机的第一个已接电话没有记录……”

  “等等,什么意思?”胡队长忍不住打断他。

  “就是在移动网上营业厅当月通话明细里查不到第一个已接电话的记录,也就是说这个电话没有经过移动网站,直接拨到手机里。”

  胡队长呆了呆,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有经过移动网站,那这个电话从哪里打来的?”

  张岩说:“我想,查明这个电话从哪里打来的,就可以找到系列猝死案的凶手了,因为麦清明、郑喜和韩雷都是在接听这个诡异电话的时候死亡的。”他这会儿终于想起柯维军说过,曾经听到郑喜在打电话,这么平常的一幕,确实很容易疏忽掉。

  胡队长总算完全明白了,说:“现在,大家都行动起来,按以下四点分头确认一下,第一,死者家属看到死者手机的时候是不是都没有电;第二,死者死亡时是不是接过一个电话;第三,死者的已接电话里第一位和第二位是不是相同;第四,最后的已接电话在联通或是移通网络里有没有记录。”

  这几点很容易查证,半个小时后,结论出来了,所有的手机都符合张岩所说的四点。胡峥嵘大队长摸着自己的寸头,说:“NND,终于看到曙光了。”

  “队长,还有一件事情我要汇报。”

  “快说,快说。”

  “韩雷这部手机……”张岩举起红色的多普达手机,“经过我的调查,很可能是彭晓枫的。韩雷的母亲叫肖桂芬,是古井站的清洁工人,她是彭晓枫尸体的发现者,我怀疑她拿走了彭晓枫的手机,然后把手机给了自己的儿子韩雷。结果,韩雷在地铁上被这部手机杀掉了。这样子也可以合理解释为什么韩雷明明没有在其他猝死者死亡现场出现,却也成为一名猝死者。”

  “有点道理。”

  “我还有证据。”

  “说。”

  张岩举起了麦清明的手机:“麦青青拿着哥哥的手机到地铁上,这部手机也响了,而且跟之前的最近已接电话相同,不过她没有接。我认为,有一条死亡链是通过固定的手机来传递的。”

  胡队长想了想说:“那么从彭晓枫到郑喜,郑喜到路菊、麦清明,路菊到张小东、何双江,这条线又是怎么传递的?”

  “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

  “这可是本案的关键点呀。”

  “队长,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汇报。”

  胡队长皱眉说:“张岩,有发现就赶紧说呀。”

  “今天我去了一趟彭晓枫家里,查了一下这部红色多普达手机的来历,很有可能这部红色多普达是彭晓枫捡来的,而且可能就是捡的陈思樱的。彭晓枫用这部手机后,第二天就在地铁上猝死了。”

  胡队长和其他队员都是眼睛一亮,陈思樱出事时,彭晓枫离她仅几步之遥,很有可能就是捡了她的手机。

  “张岩,你马上调查一下这部红色多普达手机是不是陈思樱的。”

  “是,队长。”

  张岩分别给沈知明和陈思樱酒吧打了电话,结论是,陈思樱有两部手机,一部是白色三星,另一部是天蓝诺基亚,没有红色多普达。

  胡队长皱眉说:“不是她的手机,那会是谁的?”

  这部手机究竟从何而来,恐怕也只有彭晓枫知道了。
当古井分局刑侦大队为地铁猝死案而彻底工作时,麦青青也正为此事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青青来电”四个字在闪烁。当时哥哥接到这个“青青来电”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青青,我马上就到了。
他大概没有想到,一接这个电话,马上到了就变成永远不能再到了。
麦青青长呼口气,眼角湿润。
这个电话究竟从哪里来的?
究竟是被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操纵着?
手机响了,又是沈知明的电话,他和所有陷入爱恋中的男人一样,特别喜欢半夜三更给自己心仪的女孩子打电话。
“你今天没有收到我的短消息吗?”
麦青青想起好像收到过他的消息。“收到了,但当时正在忙,来不及回。”
“哦,忙什么?”
忙什么?麦青青回想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韩雷猝死,真相露出冰山一角,肖桂芬发疯……。接踵而至,由不得她细想,只能承受。后背几度汗湿,心跳几番起落,现在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倦。
“好多事,乱糟糟的。”
“你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是啊,很乱,很烦,而且还很怕。”
“也许我可以帮你。你不要挂电话。”
麦青青愣了愣,听着电话另一端传来“嗒”的一声,跟着传来什么盖子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串流利的音符响起,似水一般逶迤而来,穿过她的耳膜,进入大脑,流向四肢,所经之处似乎都用清水轻轻地濯洗过,疲倦、恐惧、焦虑等等都逐水而去……
是钢琴曲《万福玛利亚》,麦青青很熟悉的一首曲子,曲名来自《圣经》:万福,玛利亚,你充满圣宠,主与你同在。
麦青青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泡在温泉里,泉水轻轻地晃动,拍打着,一阵阵睡意袭来。这晚,如同往常一样噩梦连连,但无论是在黑暗的隧道里踽踽独行,还是在空无一人的地铁车厢里茫然四顾,都有如水般的钢琴声隐隐传来,抚慰她心灵的狂噪和惊惧。
第二天醒来,耳畔似乎还回荡着钢琴的袅袅余音,沈知明昨晚究竟弹了多长时间的钢琴呢?麦青青只记得,第一首《万福玛利亚》还没有听完,她就睡着了,但睡梦中一直有钢琴声传来。她拿过枕头上的手机翻看了一下通话记录,已接电话:沈知明22:45,再看通知详情里的通话时间为03:12:07,心里一阵悸动,难道,难道昨晚他弹了三个小时的钢琴?
忽然有一种冲动,要给沈知明打个电话,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是想给他打个电话。手指都按在拔号键上了,脑海里忽然冒出哥哥那双血红的眼睛和那个诡异的“青青来电”,麦青青慢慢收回了手指,心绪翻滚。
假如地铁系列猝死跟陈思樱有关,她该如何面对他?
跟他接触多了,她发现他只是有个冷峻的外壳,内心其实比谁都热烈。他对陈思樱深沉的爱,常常让她想到哥哥,哥哥也是这般爱自己的。她不想伤害他,还是不要有羁绊的好。
麦青青深深地叹口气,收起心里的悸动,下床,刷牙洗脸,背起包到地铁站。地铁站不像前几日只有寥寥几人,可是也不像以前那样人头攒动,但是至少恢复到以前的七八成光景。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不怕死的忽然变多了?”苏铁走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麦青青吃惊地转头看着他。
他笑嘻嘻地说:“你一定又在想,我是不是会读心术?”
“你不需要这么聪明的,别人会有压力。”
地铁来了,麦青青上车,苏铁紧跟在她身边,说:“你一定很久没有上论坛了,网友们分析了地铁猝死事件,得出三个结论:第一,猝死发生在行进中的地铁上;第二,猝死发生在古井站与碎石公园之间;第三,后一个猝死者曾经出现在前一个猝死者的死亡现场。所以,很多人就有胆量了。”
网络时代最大的好处恐怕就是资讯无限丰富快捷,什么都传播得很快,什么也瞒不住。
“听说昨晚又死了一个人……”
麦青青怔了怔,韩雷猝死时,现场只有她跟柯维军,难道是柯维军爆的料,不过也有可能是医院里的人。
“麦青青我要向你道歉。”
麦青青惊异地看着他。
“那天没有照顾到你的心情,你哥哥……你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忽然这么善解人意,让我很害怕。”
苏铁微笑,说:“你有时候说话真有意思。”
麦青青懒得再理他,听见手机叮咚叮咚地响起,拿出来一看:沈知明。她心里一悸,睨了苏铁一眼,他正看着她的手机屏幕,微微皱眉。
麦青青微微侧身,避开苏铁探究的神色,“喂”了一声。
“青青,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你……弹了多久的钢琴?”
“不记得了,反正一首一首弹,好久没弹了,昨晚忽然兴致很高。”
“你弹得真好听。”
“真的吗?”沈知明的声音里透着一点喜悦,“那我以后常常弹给你听。”
“你…。。”
“我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
“真要谢我?那晚上请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