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历史与登徒子





      穆知州一愕,心说这是什么话。    
      老爷子心不在焉交待过几句场面话,背起包扎停当的儿子回府,只盘算回去如何炮制于他。    
      回到府上。    
      “娘呀!孩儿好怕……”他扑到娘亲怀里,嚎啕大哭,“她杀我!她杀我呜呜呜……”    
      “哟,这怎么了?我儿不哭不哭!”夫人疼惜不已,回头却见丈夫铁青着老脸。    
      他吩咐子玉房里的小丫头道:“扶少爷下去好生将息。”    
      待他们去远了,老爷子才把这事大致说了。    
      夫人一听“啊”了声,张了张口,脸色古怪,想说什么终是没吱声。    
      他一看就知夫人心里早已有数,恐怕连下人们也个个把他平日无法无天的勾当瞧在眼里,单单只瞒自己一人,不由恨声道:“慈母多败儿!”    
      “官人莫急,孩子不是闹着玩的么,他还小……”    
      “小时已然如此,大了还了得,还不玷污门楣祸国殃民?”老爷子两眼通红,“你且随我来,若果真如此,我非大义灭亲不可!”    
      夫妇俩走过碎石回廊,穿过月洞门,悄悄蹲在子玉房间小轩窗下。凝神侧耳倾听。    
      里面暖阁里热闹极了,一阵阵嬉笑声传出,“……好姐姐好姐姐,你别跑呀……哎,痛!”    
      一小女声笑嗔:“小蹄子跑什么,牵动少爷伤口了……”    
      另一小女声笑道:“少爷自个儿在外面吃了亏,回来又招惹我们。”    
      子玉垂头丧气的声音:“我只想尝尝她有没有上胭脂,谁个想到她六岁的女孩儿身怀利刃……呸呸呸!吓死我了……”    
      一小女声笑道:“少爷定是心痒难耐了,当时老爷就在不远处,你也敢欺侮人家小女孩,要被看见不定怎么死哩!”    
      子玉:“老太爷耳朵没那么长……呸呸呸,晦气!提到他我兴致都没了……嘿!捉住你了小东西……”    
      噗通一声,人摔在床上的声音。    
      “好姐姐,让我尝尝你嘴上的胭脂……啧啧,桂花味……”    
      老爷子当即就炸了,一跳三尺高,冲进去一把拧起他:“来人!来人!家法伺候!家法……”    
      王家历代信奉“棍棒下出孝子”的古训,所谓“家法”,乃是货真价实衙门里的——脊杖。    
      管家王普抱来比他自己个头还高的所谓“家法”,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老爷还请三思,少爷年岁小,只怕受不住……”    
      老爷子将子玉往地上一掼,一把夺过家伙,抡起大板没头没脑砸将下去,“孽畜!孽畜!死了好!打死了干净……”    
      子玉惨嚎不绝,直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胸前伤口迸裂,鲜血挣得四下飞溅……    
      夫人清楚什么时候能护,什么时候不能护,待他打得十几下,才上前抱住老爷,“官人别打了别打了!孩子不行了……”    
      子玉生来乖觉,只是一时被打蒙了头只知惨叫求饶,听了这话顿时神智一清。    
      当下四肢一瘫,两眼一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爷子气头一泄,对着一摊烂泥也似的,死活不知的儿子,不论真假再也下不去手。“唉!冤孽冤孽……”扔下板子,老泪纵横。    
      子玉旧伤未愈,再添新创,一条小命儿去了大半。    
      苦命的母子俩自是抱作一头,哭作一堆。    
           


第一卷 浪荡前朝寄残身  第五章

          
      老爷子大发雷霆之怒,全府上下莫不战战兢兢。    
      他把子玉屋里伺候的小丫头悉数换作小厮,通告全府:谁要再跟少爷勾勾搭搭的,当场乱棒打死。    
      再给他派个年岁一般大小的书僮,说是书僮,却是明间。老爷子当众这般交待唤“王习”的书僮,“从今而后,少爷去哪,你便跟到哪,务必寸步不离。如见少爷再和谁不三不四,你立时向我禀报……狗男女的腿一齐打断了!若你知而不报,打断你的狗腿……”    
      小书僮王习唯唯诺诺。    
      “你听清了!”老爷子厉声道。    
      不惟小书僮,旁听的丫头们也各自凛然于心。    
      不仅如此,还将子玉居处周围清出老大一块空地来,命名“澄心园”。除了他娘,不让任何女人踏入半步。    
      招招下来,如临大敌。    
      “切!”包裹着锦衾绣褥养伤的小鬼嗤之以鼻,“大惊小怪的,不过和她们亲热嬉耍罢了,我一个小孩儿能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丑事。”瘪瘪嘴道:“老头子疯了!”    
      他抬眼瞟见一旁唬得不敢作声的小书僮,嘀咕道:“晦气!怎么把他忘了……”    
      “喂,小鬼头!过来过来,少爷疼你。”    
      “是,少爷。”    
      子玉斜睨着他,“你不会想去告状吧?”    
      “不会不会,不敢不敢!”    
      “少爷适才说什么来着?”    
      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什么话?我没听见……”    
      “哈,”子玉笑道:“算你小子识趣。以后别在老爷面前乱嚼舌根,少爷我不会亏待你的,每月多与你几贯铜钱使。”    
      王习大喜,“谢少爷谢少爷!”    
      “对了……”    
      “嗯?”    
      “你小子不会两头拿钱吧?”    
      时光匆匆易过,转瞬已是数月过去。    
      子玉伤愈后,痛定思痛,叫嚷着要学武。    
      老爷子思忖寻常文士大多也习得几手剑术,一来强健体魄,以应对长达连续数天没日没夜的殿试;二来也好歹防防身。    
      当下示意名唤“铁大柱”的护院之首传他武艺。    
      铁大柱生得三大五粗,使的一条三节棍,施展开来,指东打西,舞得是虎虎生风,叱咤有声。    
      王习看得眼花缭乱,谄媚道:“铁师傅端的好本领!少爷你随意学上几手,大虫也尽能打死了!”    
      子玉没好气白他一眼,小声道:“他是英雄……是英雄给人当护院?”    
      铁大柱打完几路棍法,累得够呛,大汗淋漓。回头见子玉瞧着甚无趣味,说道:“少爷看清了!我这一百单八招棍法,凶狠霸道,变幻无穷,分攻敌上中下三路,你只须学到我三成功力……哈,不是俺自吹,寻常十条八条大汉近不了身。”    
      “哦。”子玉不置可否。拾起块巴掌大的石头,搁树丫上,比着三丈开外的地方,“来来,你站这!对,就这……用劈空掌将它击碎喽。”    
      “啊!!!”大柱不知所措。    
      “喏,就是虚空轻飘飘按出一掌……那石块看着没动静,其实已被阴劲震得粉碎,然后你漠然走上前——最好来点孤傲的、不屑的眼神——卷袖朝它一挥,顽石化作纤尘点点洒落泥土……哇赛!酷毙了!!”    
      “???”    
      “……”    
      “老爷快来呀!少爷又疯言疯语了……”    
      子玉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只会耍乡下把式的货色,琢磨着要学真功夫,在家是不成的了,想到外出又不免心下惴惴,还真不敢轻易出门。    
      这里面有个原故,自上回事后,穆家大公子穆胡纠集一班泼皮纨绔放出狠话来,说是要为妹妹出气见他一次扁他一次云云。    
      转念又想,那狂小子不过是个口没遮拦的愣头青,想到什么说什么,难说会不会真做。他要动我,穆大叔定会收拾于他……子玉不由想到自家的家法,冷笑一下,没来由升起种病态的快意,“不知他家的家法滋味如何……”    
      当下心中稍安,同王习出门求师去也。    
      洪州城系江南西路首府,通衢满布之枢,江湖上风头正健的人物也有那么几个。    
      “百剑门”掌门人,据说神功已臻化境,在城南有个场子开馆授徒,来者不拒。经营有方,门庭若市。各项绝技明码标价,掌法多少两、内功多少两、剑法多少两、轻功多少两……子玉感觉如同进了超市。    
      本城徐总捕头,据说手底极硬,在江湖道上素有名捕之称。子玉却怕迎头碰上穆大公子。    
      再来“阳明镖局”总镖头左劲刀,少林寺俗家弟子,武林中有“江左劲刀”美誉,走镖绝少失手,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    
      子玉思忖一回,决定去找素与王家相交甚厚的总镖头左劲刀。    
      谁料冤家路窄,方转过街口,就见穆家兄妹引着一大骠人马,呼啦呼啦聚啸驰骋而过,一时尘烟滚滚,鲜衣怒马,行人侧目。    
      惊得他急忙缩到王习身后,一个不好被他那帮人平白白打一顿,可不是耍子。    
      他拭拭额头冷汗,惊魂甫定,习武之心越发坚决。    
      “哟,乞哥儿!”白面无须的左劲刀总镖头一见他,便乐呵呵地招呼。    
      子玉忙作揖,笑着问左大叔好。    
      “想学武艺呵,令尊大人知会过我了,让我就方便随意指点你娃儿点粗浅入门功夫,不必拜师。”    
      “哦。”几分闷闷的。    
      “小哥儿资质是好的,就不晓得吃不吃得那份苦哩。”    
      “吃得吃得,”子玉咬牙切齿,很有点悲壮的味道,“只要能练就上乘武功,小子什么苦都硬吃下了!”    
      总镖头呵呵笑着,心说黄口稚子不知天高地厚,“想必你已知晓,你大叔我是少林寺俗家弟子。我少林授徒嘛……呵不是唬你小子,必先扫地一年、挑水二年、劈柴三年……”    
      子玉心直往下沉,好家伙,先卖六年苦力呀!    
      “不过你不算我少林弟子,不须守那许多规矩。嗯,先‘扎马’,打稳下盘。”    
      “扎马我会。”子玉学外面趟子手练功样,双脚微分,半蹲下,双手向前直伸,目视前方……    
      总镖头笑着盛半碗水,搁他头顶。    
      尚未过得一会儿,他已是腰酸腿痛手抽搐,不由闭目咬牙,默念:坚持坚持坚持坚……    
      “哟!这德性真难看,跟出恭似的。”    
      “大、大叔,”子玉有点脸红,“有没有速成的武学?”    
      “哦,速成哪……娘的!有那种好事全天下谁人不去学?不怕告诉你小子,当年老子练一套基本的‘罗汉拳’就花了七年有余……我少林驰名天下的七十二绝技,哪一项不要穷十几载苦修之功?”    
      “可是……可是‘百剑门’打出招牌:三年包教包会,学不会退钱……”    
      总镖头冷笑道:“一帮江湖骗子凑一块互相吹捧,摆摆花架子骗钱……小哥儿看着眼红自去便了!”    
      “那,徐总捕头呢?听说名气大得很。”    
      “那爷们本事是不小,可跟他学就不如跟我学……”    
      子玉忙陪笑道:“那是那是,大叔本城第一高手,跟您学铁定错不了!”    
      总镖头略微讶异,倒没料到这小子越扎越精神了,浑似忘了这回事一般。“第一高手不敢当,你大叔自认手底不含糊,这城里却还有位了不得的高手是不能不佩服的。”    
      “哦?”子玉大感兴趣。    
      “就是我们的知州大人穆天林穆将军!”    
      “真的假的?”子玉大为不忿。    
      总镖头慢悠悠道:“去年钓鱼城下两国血战,穆将军一杆精炼银枪不知挑落多少鞑子骄兵悍将,与蒙古第一勇士‘阿术’数度交锋不分胜负……王坚大帅赞其曰:当年杨再兴一人一马孤身冲敌阵亦不过如此……”    
      子玉心里怪不舒服,讥诮道:“大叔又如何得知,别是以讹传讹吧?”    
      总镖头微微一笑,道:“因为……我当时就在钓鱼城中。”    
      子玉猛吃了一惊。    
      “小娃儿,你大叔是干什么的。做我们这行,武功倒在其次,全赖江湖朋友瞧在我几分薄面上,不为难我局子的镖车,否则再高的武功也护不周全的……去岁蒙古人大举南侵,我大宋江山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不论黑白两道,凡是有三分血性的好汉,莫不千里赴援。我若是不去,江湖同道岂不小觑于我,日后走镖,呵!这面子就难卖了。”    
      子玉暗说敢情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