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





又恼怒又疑惑,只是闭着眼朝空中打枪。王双考把脚下那些纸刀子和五色线拢成一堆,嚓一下点一把火烧了,笑说:“什么江湖道上的把戏子,就凭这取人头吃人心呀?” 
  孙营长捂着他的五花脸,趔着身子看脚下的火中并未化出什么魔幻,就果断下令:“场子上不留一个活口,给我打!” 
  火力交叉中,头顶刀片子的道徒纷纷倒地,十股八股的鲜血汇合了,冲冲冲地流入崂峪沟!只一碗饭的时辰,场子上就没有了活命的。正在枪声渐稀之际,庙门突然打开,一个海怀赤脚的女子旋风一样舞着剑冲了出来,她将长发衔在口里,剑锋的白光周身环绕。庙门开处,又有几十人冲了出来,三道塄上的枪声又响,衔发舞剑的女子直奔到戏楼下的路口,才轰然倒地!这女子一倒,后边冲出来的几十人又转身往庙里跑,庙门口倒下几具尸体。大殿的楼窗上还朝外打枪,院墙角上的火力依然不断。 
  终于,大殿起了火,刚才火攻崂峪庙的人马,溜过来爬在场沿边与院墙上的火力对射,三下五除二,殿楼上、院墙上的枪手被打掉了。没有了对方的火力压制,王双考李念劳带人吼叫着从三道塄上冲下来。毛老道完全失去抵抗力,孙营长眯笑着,很优雅地把短枪别到腰里。 
  猛然间,殿楼上烟火倒向,庙门里又冲出一股子人群,不及孙营长拔出枪,这群人就在三向火力的交叉点上成了活靶子…… 
  崂峪庙已成一片火海,火海里没有了人的声息。王双考李念劳吹哨子集合各自的队伍,场子四周满是百姓的尸体,流尽血的毛老道在场子中间横七竖八,孙营的兵们开始收捡场上的刀枪。 
  突然间一个腰勒黄带的少年从庙门飞出夺路而逃,孙营的人拧过头来,这少年已奔过戏楼直朝州河飞去。王双考对身边一个兵娃子说:“撵!”这兵娃子也是少年,他提了麻叶刀飞身而去。那少年毛老道跑到河滩上,力竭而倒。王双考的兵娃子赶到跟前,很从容地把他翻身朝上,又把四肢拉端摆正,麻叶刀一落,咔嚓一下就开了膛。 
  崂峪庙的大殿二殿厢房终于倒塌下去。孙营长带着王双考李念劳和他的士兵进入庙院子,但眼前的景象把他们惊呆了:庙院里密密麻麻地跪着女道徒,她们都把双手的拇指竖在面前,拇指如灯一般安详地燃着三寸长的火焰! 
  这是一片烛光之林。孙营长差点晕倒。满院子散发着剌鼻的焦肉味儿。王双考猛喊一声:“打!”几挺机枪就呱呱呱喷出火蛇。烛光之林熄灭了,燃指殉道的美丽化作了鲜红的血海…… 
  孙营打了胜仗,老连长却不怎么高兴。一是被打死的无辜百姓太多,二是伤了同顺社的人,三是没有缴回来多少枪杆和钱财。还是十八娃替她这位兄弟说了公道话:“除了一股子邪气,还了州川的安宁,这就比啥都好。”十八娃的脸更圆了,双下巴更嫩了,说话的声音更娇了,走路的姿势更飘了。她当着老连长的面对这位老四兄弟说:“回去给大大说我想娃了,叫你饶姐把金虎带上来住几天。还有,把这一匹洋布捎回去,眨眼天就热了,一家大小都等着换季的衣裳哩。”孙营长膝盖一软,正要给当年的这个大嫂磕头,老连长发话了。老连长平看脸儿说:“同顺社那儿,我给赔了一面大铜锣、一幅二道幕,三个跑龙套的戏娃子受了伤我也给你打发了。咱没必要得罪这些艺人,逢个年节打个胜仗还靠这些人给咱哄场子哩。啊嗬是这啊,虽然毛老道的事儿你给我办得不圆满,‘孙团’的事儿我还是要给你办的。你看是这,叫陈八卦给择个日子,司令部摆几桌酒席给你把事办了。至于你手下的用人,你报个单子给我。” 
  其实,老连长是先给白脸娃娃成立了独立营。孙文谦的心气有些不顺,十八娃就板着脸给他说:“兄弟你也不要不服气,人家的战功在院子里一摞一摞地摆着。你呢,十几个里长甲脚告你滥杀无辜!” 
  十八娃又告诉他:白脸娃娃先是炮轰白虎岩,然后又用枪打了一个时辰。最后是用长绳把人从岩顶吊下去,放了吊桥安了滑梯铺了栈道,大队人马才上到洞里。后清皇上和他的一班子朝臣,早在白脸娃娃到来之前就爬绳梯逃走了。他的前殿后宫里,龙床蟒袍依旧,府库钱财还在,绫罗绸缎原封,十几个洞窟里满堆着子弹银元粮油米面,白脸娃娃的人光搬运这些东西就用了八十六辆骡车,你说老连长能不高兴? 
  老连长正在兴头子上,忽然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启化小学校长被杀!刑犯是固士珍的一杆子人马。在司令部的联席会议上,老连长问他的部下:谁愿意做固士珍的活?又是白脸娃娃率先请战。   
  崂峪庙(15)   
  白脸娃娃的战马驰出城门,这边“孙团”成立的酒宴就开了席。县长胡传路应邀讲话,他先称颂老连长不愧为老革命,说他从辛亥革命到冯大人主陕,无论遇到多么大的艰难险阻,都始终信奉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这在军阀割据的年代里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而后又大谈铲烟、办学、剿匪、放脚这四项政令,对于安定陕西的重要意义,对于巩固冯大人国民政府的重要意义,“孙团”成立为冯大人把好东南门户的重要意义。三个重要意义说完开始祝酒,你祝了我祝,我祝了他祝,祝他的是政绩灿烂,祝我的是战功赫赫。酒宴上又少不了打“通关”,可是一个“通关”没打到底,就有卫兵给孙团长送来二哥孙取仁的急信,信中说固士珍已对苦胆湾高等小学连续骚扰,护校队都快顶不住了。 
  孙团长就急派麻春芳带一杆人下去,明着说是回去养伤,实则是为加强护校队的兵力,当然主要是帮助护校队强化战术训练…… 
  在白脸娃娃从白虎岩运回的战利品中,发现一块“鸿鹄志远”的赠匾,老连长叫来“孙团长”,指着落款处的一行字问:“金陵寺,释悟真,这不是你家门口那座寺院的老法师吗?这人怎么跑到毛老道那边去了?”   
  商县城(1)   
  民国十六年,一场倒春寒冻落了染坊后的樱桃花,少见的西风又没黑没明地刮,地气上不来,村边的杏花胀了骨朵却总是绽不开。苦胆湾人终日裹着破棉袄,双手袖着,脖子缩在领口里。孙老者要盖房了,起土的日子是陈八卦定死的。放了一串五百头的炮仗之后,庄基破开,天上就有一气没一气地落下来渣渣子雪。海鱼儿在工地上烧了一堆柏木疙瘩火,做活的就挖一会儿烤一会儿。孙校长过来过去都吊着个脸,一锨土溅在他的袍子上,他就冲着老三发火:“有这样子做活的吗?得是染坊里住着暖和?” 
  州川人叫人做活都是人情工,不管工钱只管饭。天冷不出活,人又吃得多,饶由不得就少下了米面。孙老者就说:“叫人帮活,你先给人把肚子撑饱,瘪着肠子就是腰吊肋子稀,做活没力气。”而他最要紧的事,是经营好葫芦豹,这一窝子要是肠子瘪了就会蜇人惹事,所以一冬一春,他放在墙头檐上的蜜水盘子就没间断过,除过大风大雪天,老椿树上的黑头“梁子”在盘子上来来往往地就没断过线儿。 
  新庄子是四间,朝向上和老房成八字形的角度,这是陈八卦拿罗盘给定过的。但这个方案不合孙老者的心,他端起白灰簸箕自己改划了庄基,那是六间房,且与上房老屋齐檐相连。孙老者想的是,这六间连同老房共是八间,四个儿媳要分开过了一人两间有厨灶有铺窝,账算上就不用多唠叨。六间房的东山墙也刚好抵着染坊,前院墙老椿树原样儿浑全。 
  陈八卦对孙老者说:“你这样盖,娃们分家方便,院子也方方正正的好看,只怕是损着蛇相。”孙老者梆梆梆地在水火棍上弹着烟哨子,不屑地说:“你的土单验方我信,你的鬼八卦我不信。怪力乱神的,孔圣人都发嗝噎哩。”陈八卦就说:“你是个犟人,村里的事你拿着,屋里的事也不会叫我拿。但我是你屋里的吃客,这多少年来,我在你这里吃过的蒸馍蘸蒜怕有几背篓了。起屋架梁是人生大事,我给你挖不了土,也给你背不了砖,这么多人做活吃饭,我叫兜夫给你送过来两篓子油,花钱上手里紧了你随时吭声。”孙老者说:“钱上你不操心,老连长给应承了三百银元,前日已捎回来两封子叫先花着,这一向买椽棒木石就用的这钱。”陈八卦问:“他这钱没说是借的还是赠的?”孙老者说:“借,我是不会的,借的钱我还怕扎手哩。十八娃捎回来的话是‘助’咱哩,这个‘助’字,你没趁当着,该不会有啥碍夹吧?” 
  陈八卦起身在屋里走动,一手掐着红铜茶壶,时不时地用壶嘴儿挠着鬓角的花发。他说:“他碍夹咱的啥哩?人,给他了,地方上又给他维持得安宁,他派的粮秣钱捐,州川人再难场,也没拖欠过,你说咱哪一点人情良心没搁住?” 
  孙老者不言语。咕嘟嘟的水烟声里,一只翻毛母鸡在孙老者练习书法的泥坯台下刨食,刨得门坎里外都是麦草。麦草在这翻毛母鸡的爪子底下刷拉刷拉翻过去,刷拉刷拉翻过来,满屋里弥漫着灰尘的土腥味儿。孙校长披着个夹袍子,抬腿踏进门来,照着鸡尻子就是一脚!翻毛母鸡嘎嘎嘎地飞逃而去,孙老者侧卧的炕上落下几片鸡毛。看二儿子吹胡子瞪眼睛地往老圈椅上一坐,孙老者心绪一堵,就咔咔啦啦地咳嗽起来。 
  陈八卦问:“护校队的气势旺着哩么?” 
  校长努着粗声说:“这房子咱不盖啦!唾沫星子都把人淹死啦!” 
  陈八卦问:“又是咋啦?” 
  校长说:“州川人都传疯啦,说咱是卖了寡妇盖房哩,卖了几百现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陈八卦问:“没查一下风头子是从哪里刮出来的?” 
  校长说:“麻春芳叫骨头皂到上下州川探了一圈子,原来是从金陵寺传出来的。金陵寺就那俩小和尚,怎么会编造如此谣言?” 
  陈八卦用掐着的红铜茶壶碰一碰孙校长的黑呢礼帽,心平气静着说:“你这样一说我就知道是谁使的怪,人家跟我执的是死气,说不定还会有更离奇的风言放出来,你不必为这乱了自家阵脚,卖寡妇一说臭的不是你们父子。我现在给你说,年前着就有传言说是我掐了你哥承礼的人头,而图谋将你嫂十八娃呈献给老连长哩,这你也信吗?” 
  校长冷笑一声,脱了礼帽,一手抚着头上的“洋楼”,一手捉着眼镜,说:“竟有这事?嘿,这是传‘三侠五义’哩,谎言过了头就成了笑话。” 
  陈八卦说:“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我就是这样对待的。对你而言,记住的一条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现如今首要的是老连长那儿安生着。你高等小学的护校队有了麻春芳,他瞎锤子固士珍也不敢胡张狂,所以我说这房子你照盖,染坊上的生意你照做,天下虽不太平,这州河却一年半载里翻不起大浪。”正说着,高卷引了一个妇人来,进门就爬在陈八卦膝下磕头,陈八卦问:“啥事?”高卷就说:“她男人尿急尿多,吃不够的喝不够,又日见消瘦浑身乏困,你看这一家人的柱子倒了娃们咋活呀?求你给治治,也没啥给你拿,这是两碗子捡炒出来的蕃麦花。”说着把一个土布袋直往陈八卦怀里塞,那妇人就伏在地上不断地叩头。陈八卦沉着脸说:“这不是孙校长么,孙校长住过铺子,读过《本草》,背过《汤头》,求他开一剂方子回去慢慢吃去,你这不是一般的病哩。”高卷扭一扭腰肢,哼声压气作儿童状,说:“方子啊?方子的药要到铺子里抓哩,穷人么,哪达来的钱哩!”校长也乞求着朝陈八卦抬抬手,孙老者朝地上说“起来起来”自己也挣扎着坐了起来。陈八卦就铁青了脸,扫一眼地上那两瓣硕圆的屁股,朝妇人说:“治这病先要戒了房事呢!房事,知道吗?”高卷抢答:“她男人就整天在房里坐着,任事儿不干的只知道吃喝。”陈八卦瞪了一眼高卷,孙校长很温和地对站起身来又躬腰低头的妇人说:“房事的意思你回去问问别人,先叫福吉叔给你说个单方,单方能治大病,土方气死名医哩!”陈八卦就快速地说了一句:“蕃麦胡子二两水煎服。”妇人仍痴愣着眼不明白,高卷就赶紧拉了她出去。   
  商县城(2)   
  说中间又到了“九九八十一穷汉娃子顺墙立”的长日荒春,袖手缩颈的穷人都来给孙老者帮工,人手稠得抡不开锨把。新房的庄基已经打起,三尺高的庄底子上垫土正在夯实,河南的曹鲁班在染坊前丁丁咣咣,北山的赖泥匠在砖摞子上咋咋唬唬…… 
  一场春雨捎来了清明,工地上停工一天,学校里停课一天,祭坟在农耕人家是春日里的一件大事。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