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竹心





  “……嗯。” 
  “那人,是你外祖母堂姐的女儿,与我,原来也不该太亲,只是她自幼与你外祖母生活,连我,也算是由她照料长大的。”凤夫人话到这里,又看了眼凤父,他对她点了点头,她才继续:“三皇子……不,皇上的生母,如今的太后,便是她。”
  凤嫣然惊呆,一旁的蕙姨娘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凤夫人又继续说:“虽血缘上极远,按辈分,你却也该唤她一声表姨才是。”  宫中来的公公送来了太后懿旨,很快便在整个凤府传开。
  凤嫣然素来待人和善,又没有小姐架子,这次被太后特许名列秀女之列,各人的反应皆是不同。
  众人们是有喜有忧,却都免不了是为自家的小姐自豪一番。
  凤嫣然就是偶尔站在自己的房门口,都能听见门外头的碧玉兴奋的与家中其他丫鬟们炫耀。
  “你不知道,我们小姐虽然十五个月才开口说话,可老爷说了,那叫金口难开。你看,小姐会说话以后,学东西多快呀,简直就好像是天生就会似的。”
  “行了碧玉,知道你好命,一进府就被夫人派去照料三小姐,现在三小姐就要进宫做娘娘了,你这个贴身丫鬟也总归是跟着一起去,真是好啊。”
  “才不是呢,听说小姐这次进宫只是个秀女,还得选,要是选得好,那才能作娘娘呢。”说完又听碧玉呵呵一笑,说:“不过我们小姐生得那么好看,一定比其它秀女强。”
  “我可听说,选秀女那可是全天下的美女都往宫里送了,说不准我们三小姐……”这又是另一个人了。 
  之前那个丫鬟啐了口之前那个,说:“去,一边呆着去!你没听说,现在的这位太后可是我们三小姐的表姨,都特别下了旨意特别允许咱们三小姐当秀女了,怎么可能选不上呢!”
  “说是表姨,可那血缘关系,可远着呢!”那人有些担忧。
  “再怎么太后也就小姐与夫人两个亲戚了,而且我还听说我们夫人都是太后领大的,关系一定亲近得很!”碧玉说。
  “那可奇怪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按说太后之前也是个贵妃娘娘呀,怎么跟咱们府上都没什么走动?”有人奇怪的问了。
  一时也无人回答。
  凤嫣然听着听着,也直叹息起来,也不知道该哭该笑。
  碧玉果然与其它丫鬟在一起就活泼得不得了,仗着她午睡的时候,居然公然在她房门口聊得这么兴奋。若要换作个脾气不好的,还不得责怪她。
  自从那天太后旨意来到,已经过了好些天了。
  虽说特赐了她秀女的位置,却也不是立即就进宫选秀。据说,从各地初选,再将各地秀女送入燕城,再同往宫中正式开选,其间至少也需一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凤嫣然就只有一个月的时辰在家里了。
  连丫鬟们都知道,这次太后都介入了,亲自下旨让她做了秀女,她这个娘娘是当定了,差别,最多也就是个封号的高低。
  凤嫣然叹了口气,越想越心烦,站也不舒坦、坐也不舒坦,索性一拍桌子,决定还是去她娘的房里。 
  她一开房门,就将碧玉吓了一跳,“小姐。”
  “碧玉,我要去母亲房中,你不用陪着我了,忙你的吧。”
  说完,凤嫣然才定睛一看。
  门口大大小小,足有五六个丫鬟,顿时只想翻个白眼。——可到底是不雅,当着人面还是没做出来。 
  这么多人兴致勃勃的听了那么些天、说了那么些天,说来说去也就这么一桩事,也亏得他们说不烦、听不厌。 
   
  到了凤夫人房里说起这件事,凤夫人看着她,神态复杂。
  她没有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说:“听来说去,也就这么几句,她们围坐一团说得倒是起劲,就是平日里怎么就没注意到她们一个个那么活络。”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近日愉悦,自然话就多了。”凤夫人稍作停顿,说:“试问,谁人不爱听好话;与自身利益相关的好话,谁又不爱说?”
  凤嫣然不明白自己说得轻松,为何凤夫人的神情却略显严谨。
  自从太后的旨意下来,这几日里凤夫人的笑颜就极为生硬,虽不知她本人是否察觉,凤嫣然作为女儿,看在眼里,心里也是担忧的。
  今天过来,原本也是想来与凤夫人说说话,令她开心开心。
  凤嫣然心里难受,她也知道自己能够在家里的时间不久了,她的心情怎样,她母亲的心情又会比她的心情好到哪里去呢?
  她也不愿强颜欢笑,她想她娘也不想见到她不是真心的笑容。
  于是,她对着凤夫人,慢慢收起了作假的笑脸。
  然后她在母亲的眼中,见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这才察觉到,原来收起了做伪的表情,自己居然是愁眉苦脸。
  不由得暗骂自己没用,多大点事,至于这样么!
  “逞强无益,但是嫣儿,娘只望你,莫要自欺。”凤夫人幽幽一句。
  “我知道,娘。”虽然现在不太明白,凤嫣然心想她娘说的话,总归是有意义的,记下来总是错不了。 
  “娘这一生,自从嫁入凤家起,便不再是自己。首先,是凤夫人,其次,是凤家二少爷与三小姐的娘。”凤夫人上前牵起女儿的手,细细爱抚,温柔的望着、看着,说:“当年,我多年无出,公公婆婆早已容不得我,若非有你表姨的这一层关系厉害……其实,我亦是个有幸之人,你父亲实在是个重情之人,那时他有足够的理由将我休弃,却是当真念及夫妻情份。而你蕙姨娘……”
  说到蕙姨娘,凤夫人的话又是停顿许久。
  凤嫣然也不插话,安静的等着凤夫人再度开口。
  “今日你我母女既是说说贴己话,我也不想再瞒。对你蕙姨娘,乃至你大哥,我心中有怨。”凤夫人坦言道:“只因我是凤家主母,我有怨却出不得。因她为凤家生下长子,我面上待她不得不亲切和善;平日里,我人前人后不得不待她如亲姐妹,而在你父亲面前,我神态间更不得有半分疏忽,流露出哪怕一分半点的哀怨。”
  “……娘。”凤嫣然觉得光是听,就已经痛苦得无以伦比了,她娘这些年的温婉端庄,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嫣儿,女子皆是不得上天眷顾的人。娘愧将你生作了女儿身,令你将来,也不得不受与娘一般的苦楚。”凤夫人泪眼看她,泪珠滴下,默默地沾湿了衣襟。
  “我不会的,娘。”凤嫣然也想哭,却忍住了,只说:“生男生女本是天意,与娘无关。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使哪日我受了苦、受了伤,怨的也会是我自己,绝不会愿天不公,更不可能去怨娘您将我生作女儿身。” 
  凤夫人泪眼望她,抬手拭去自己面上泪痕,温言道:“早些时候,你父亲便猜测三皇子若登基为皇,太后必会诏你入宫,本想尽早让你订了亲,好避了这事。谁知,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凤嫣然这才明白,之前凤父突然间提出要替她寻人家是所为何事,凤夫人前些日子的愁容又是从何而来。 
  不过,她才刚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她娘下一句便来个‘人算不如天算’,当真是……
  可是人啊,即使再怎么坚强理智,遇了倒霉事谁不去怨天两句。
  况且这老天爷‘心胸’如此广大,让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偶尔怨个两句,想来也是不会在意的。
  “对了,娘。前些时候,不是还说要接外祖母与宁姐姐入府来么?”凤嫣然也是忽然想到。
  “啊,这事儿啊……”凤夫人笑了笑,说:“你父亲忙碌,我也整日里心绪不宁,这事也就耽搁了。” 
  “那,在我进宫之前……可能么?”
  凤夫人认真地想了想,说:“应当是不幸的吧,这府里多了几个人,家具住处到平日里的侍奉,这么多的事需要准备,再说,现在还需打点你入宫时的所需……”
  说话时,好容易稍放开的眉宇间又是一阵紧锁。
  看得凤嫣然无奈。
  进宫这事,她娘比她在意。
  凤嫣然觉得真是奇怪,后宫那个地方的确可怕,凤夫人的担忧也是情有可原,可担忧成这样可就太过了,女儿么,总有一日是要出嫁的,她不信凤夫人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凤嫣然之后与凤夫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凤夫人打着精神,看她的神情格外慈爱,然后凤嫣然算是明白了,她娘这是怕将来再见不着她了,抓着了机会就死命看呢。
  她给她看看那倒也是没什么,怕就怕她娘越看越悲、越悲越看。
  于是她借口要回房看书,匆匆自凤夫人房中出来了。
  经过后院的时候,也是巧了,竟迎头碰上了无事来后院走走散心的蕙姨娘。
  蕙姨娘见她也是欣喜,听她之后也是无事可做,便邀了她去她亭子里坐坐。
  两人身边都没带侍女,只得招呼了一个家丁给她们端了壶茶、随意配了两个点心送来。
  后院的亭子位置极为清幽,环树临水,还有一座假山立于不远处,中间只留了一个石子铺的小道通行,若不是熟悉府中的人,还未必能注意到这里。
  蕙姨娘坐下便直招呼她吃点心,含笑说道:“我们嫣儿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你小时候我抱着你,圆乎乎胖嘟嘟的,要多招人喜欢就有多招人喜欢,难怪你一出生就那么多人喜欢。”
  想了想,又说:“嫣儿,今日夫人没有出来用膳,你可曾去看过她了?”
  “去了。”凤嫣然抬头,擦了擦嘴,说:“我刚从娘的房里出来。”
  “那就好。夫人为了你进宫里选秀的事,心情始终不太好,你平日里也多去陪陪夫人,和她说说话。” 
  凤嫣然看着蕙姨娘,再联想到凤夫人所说到的过去,真的很难想象,把她逼到那种境遇里去的女人,竟就是这个善良温柔、说话间还为他人着想的蕙姨娘。
  也难怪她娘只是怨,对蕙姨娘却未曾提过一个恨字。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蕙姨娘,为什么你当年要嫁给我爹、做我爹的妾呢?”
  蕙姨娘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先是一愣,又是苦笑,“我出生微寒,虽说是书香门第,也没落得差不多了,为人作妾也是无奈之举。”
  “可是,我觉得如蕙姨娘这般人品,做妾……是糟蹋。”凤嫣然一直有这种感觉,论才情论相貌,平心而论蕙姨娘真的并不比凤夫人差多少,再加上这温婉的性子,便说她是个大家小姐也无人会怀疑。 
  蕙姨娘生得极美,有别与凤夫人的柔中带着坚贞的端庄秀雅,蕙姨娘身如柳、形似花,全然就是一个柔弱的水乡女子。
  “我这般出身,能入凤府的门已是我的福气。再说这些年来老爷夫人待我不薄,我只怨我过去年少轻狂,认不清自己的本分,害了夫人,也害了我自己。”蕙姨娘叹息道:“想来嫣儿有此一问,想必是听夫人说起了往事,我也不想藏着掖着,当年,确是我对不起夫人。”
  “我想这事,应该也不至于说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凤嫣然心想,这事本是无奈的,对两个女人来说,都是无可避免的伤害,全都是这个时代所引起的,也说不得谁对不起谁。
  归根究底,也不都是男人的错么!
  凤嫣然撇撇嘴,刚想转开话题,却又听蕙姨娘说道:“我也知夫人怨我,人家妻妾间哪怕是做做样子,也是姐妹相称,再不济的,唤唤名字也是有的。可这么些年了,夫人既不称我妹妹也不唤我名字,我……我也只有喊她一声夫人。”
  那掩面欲泣的模样实在可怜,凤嫣然顿时就不忍了。
  “蕙姨娘你别哭啊,我刚就是随口问问……”凤嫣然手忙脚乱的说。
  “我知道,夫人既然对你说了往事,嫣儿你心中对我必有了芥蒂。”蕙姨娘眼泪直掉,哭得好不凄凉。 
  “没有这回事,蕙姨娘……”她被她哭得心都乱得慌。
  看来,不仅男人怕女人哭,女人也怕女人哭。
  凤嫣然光是看蕙姨娘冲她哭得凄凉,她就什么探究往事的心情都没有。
  她想,她娘固然是苦,蕙姨娘看起来,也可怜得很。
  本来就是谁都没错的局面,她原也是一时好奇,见蕙姨娘哭成这样,觉得自己真是问错了。蕙姨娘这么可怜了,她还问,问得蕙姨娘都哭了……
  凤嫣然真觉得自己真是个不孝女,蕙姨娘对她那么好,她还惹她伤心。
  一时间什么心情都没了,只好尴尬的看着她哭哭啼啼。
  “蕙姨娘……”
  “嫣儿,你也不必再说什么,我自知我有错,实在怨不得夫人她怨我恨我。”蕙姨娘拭泪道。
  “娘没恨过蕙姨娘你,真的。”凤嫣然实话实说。
  “你不必安慰我,这么多年了,夫人待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