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堂 by 尼罗





  他骂的很是激动,脸蛋上透出点气恼的红晕,说到最后,他索性绕过大床,径自向房门走去。桂如雪见状,赶忙起身追上去,从身后搂了他的腰:“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金世陵浑身是伤,被他这样一搂,触动伤处,登时就疼的尖叫一声,扭了身子开始挣扎:“放开我!我疼!”
  桂如雪虽然表面上是威严了面孔,其实心里并没有真正动气,一来是二人年龄相差悬殊,老大哥怎能同小兄弟一般见识;其次金世陵吵来吵去的,无非是控诉他自己挨打挨骂和失去自由而已,并不涉及到深层问题。所以他把那话听在耳中,却不往心里走。况且此刻搂抱着金世陵,就觉着隔了滑溜溜的单衣,可以感觉到那纤细柔软的腰身,温暖的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道;浑圆挺翘的小屁股也正贴在自己的下身,随着叫骂一拱一拱的,直把他一颗心都摩擦的痒起来了。
  桂如雪绷不住了,嘴角不由得就要向上翘:“好宝贝儿,别闹了,我是为了你好。你自己说,我除了打你骂你之外,还有别的地方对不住你吗?没有吧?再说我这么疼你,还能真打死骂死你吗?来,回床上躺着去,让我看看你的头!”
  金世陵听了这一番话,登时在桂如雪的怀里扭成了一根会高声骂人的麻花:“不让看!你放开我!你这野狗养的混账欺负我!放开我!你和桂如冰,一对大王八!他害我爸爸,你害我!我恨死你们了!”
  桂如雪忽然听他提起了桂如冰,倒是触动心事,一面手忙脚乱的制服金世陵,一面问道:“桂如冰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别因为我们两个是一个姓,就一起骂了啊!”
  “你不该骂吗?你打我!你还说我是表子!”
  桂如雪一听他纠缠的还是挨揍的事儿,就真正放了心了:“这么小心眼儿?还记着那句话呢?”
  “滚你妈!你才小心眼!你全家都是不要钱的表子!先前同我那么好,全是哄人的!我爸爸还没死呢,你就这样侮辱我!我爸爸死了,你索性开始打我了!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杀了我!王八蛋桂二,就唬我是个傻子……你他妈的不要碰我的头啊!!呜呜……疼死我了……”
  桂如雪一夜未眠,如今又被怀里的金世陵折腾的眼忙心乱,体力上就有些不支。连拉带拽的把金世陵劝回床边坐下,他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我的三爷,你听我说,我这人就是下手重点,没别的毛病,日子久了你也应该晓得。不让你出门,也是为了你好,同创一倒,多少失了积蓄的人想撕碎了你呢!况且你纵是回了家,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好好的休息几天,等风头过了,我亲自送你回去。桂如冰是桂如冰,我是我,你恨桂如冰,犯不上把我也搭进去。好了,躺下吧,我就去让人端早饭过来,我喂你吃,宝贝儿。”
  
  金世陵侧躺在床上,眼看着桂如雪开门出去安排早饭。
  他闭了嘴,把脸上的泪水在枕头上蹭了,吵闹了半天,他其实累的几乎眼冒金星。
  “人怎么会这么坏呢……”他默默的想:“他说的好像真的一样——要是真的就好了,可惜全都是谎话!可他留着我到底是要干什么?就为了床上取乐吗?我得想法子走,大哥是保不住了,我得去救二哥和大嫂!唉,他们找不到我,该有多着急啊……还有文仲……家里往后养活不了跟班了,他得了自由,一定高兴了。只是不知道他高兴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我来。”
  他正想到哀戚处,忽然桂如雪带着个佣人走了进来,那佣人端了个大托盘子,里面连饭带菜的摆了几样,因为没地方放置,只好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床上——弹簧床,实在是非常软,幸好盘子里没有汤,不怕歪歪斜斜的洒出来。
  金世陵把眼睛又在枕头上蹭了蹭,恢复了先前那一脸别别扭扭的愤怒表情。
  桂如雪挽起袖子,望着饭菜,他的肚子开始咕咕鸣叫起来,仿佛活吞了只鹌鹑似的。
  端起饭碗,他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连菜都不要了。扒到一半,他忽然记起了自己的本来目的,就放下筷子,换了勺子舀了饭菜,向金世陵递过去:“来,吃饭。”
  金世陵一翻身趴到了床上,大声道:“我不吃!”
  桂如雪若是自己不高兴了,别人也就甭想偷着乐。此刻他饿的要命,便无论如何不能继续纵容金世陵的少爷脾气。只见他放下勺子,低声威胁道:“不吃?不吃我就敲碎你的脑袋!给我坐起来!吃饭!”
  金世陵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变了脸了,便有些心惊,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他气哼哼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我还没有洗脸呢!”
  桂如雪直接把勺子伸到他的面前:“吃!”
  金世陵依言张开嘴吃了那勺饭菜,一边嚼一边咕哝道:“吃就吃!你别吃,饿死你!”
  
  桂如雪炮制填鸭似的喂饱了金世陵,然后自己也匆匆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他觉着有点天旋地转的意思,便赶忙回房休息。
  新近他吃上了大烟,所以就在卧室里摆了个烟榻,如果不出门的话,他能在榻上安安静静混过一天——倒不是烟瘾多么大,他就是喜欢那个地方,半躺半坐的靠着枕头,看看报算算账,心里很惬意。不过桂如冰认为这是一种很低级腐朽的生活方式,所以非常之不赞成,简直认为他是开历史倒车的罪人。
  给他烧烟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不是专业人士,又因为害怕桂如雪,所以动作极其笨拙,表情也是见了猫的耗子样。这当然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不过桂如雪也晓得吃烟是不好的,所以就不肯让自己太过舒服,免得瘾头大了,成了麻烦。
  此时他躺在烟榻上,在大丫头的伺候下吸了一筒,然后就昏昏沉沉的闭上眼睛,又轻声吩咐道:“把金三带过来,别让他吵,陪我躺着。”
  大丫头领命而去,不多时,果然把金世陵引了过来。金世陵站在榻前,见桂如雪蜷缩着侧躺在上面,不知是睡是醒。
  大丫头收了烟盘子退下去。他在房内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回到榻前,弯腰望着桂如雪,见他双目紧闭,呼吸深长,便轻声叫道:“哎,桂二?”
  没有回应。他稍稍提高了声音:“桂如雪?”
  依旧没有答复。他大了胆子转身向门口走去。
  手指刚要触到把手时,他的身后忽然响了声音:“哪儿去?回来!”
  这可把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桂如雪却依旧是闭着眼睛的。
  他不敢再乱动了,老老实实的走回去,和桂如雪面对面的躺下来,又扯过一边的小毯子给自己盖上。
  桂如雪微微的一笑:“身上连件像样衣裳都没穿,你想往哪里跑啊?”
  金世陵以肘支榻欠起身来,不服气的说道:“你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啊!”
  桂如雪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像怕惊动谁似的轻声吐出一句话:“别吵,我要睡觉。”
  
 
                  
 第 23 章
   金世陵觉着自己快要魔怔了。
  他要回家,他不知道大哥的死活,可他准知道桂如冰不会放过他们。爸爸走前拼了命的让他们“走”,那是有道理的!
  他顶着一脑袋生疼的大包,整天的盯着窗户和门,寻找一切可以逃走的机会。桂如雪不是成天在家中的,他不在的时候,金世陵就会被锁在一间空房之中——真是空房,除了四面墙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等桂如雪回来了,他才会被放出来。
  放出来也没有什么好事情,兴许是拉着他的手甜言蜜语的说话儿,也兴许是给他灌了春药后,瞧着他满床乱滚的取乐。他可以发点脾气,不过不能过度,也顶好别提出要走的话,否则就接下来的就很可能会是一顿不打折扣的胖揍。
  他做梦都没想过,人世间会存在这种生活。他,金三少爷,一个挨句骂都要气的动枪的人,在桂二公馆囚居了几天之后,居然也会察言观色的陪小心了。
  这天傍晚,他站在桂如雪面前,鼓起勇气,同时又做好撤退准备的说道:“我爸爸出殡,你不让我回去,那烧头七的时候,你总不能再拦我了吧?”
  桂如雪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茶,吹了两口气,刚要喝,便听见了金世陵的这番要求。
  他抬起头看了看这位世陵贤弟,觉着从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他都是很俊秀的。
  “人死如灯灭,搞什么虚套。”他慢吞吞的开了口。
  “那我不走,你让我大哥来看看我好不好?”
  桂如雪低头喝茶,不说话。
  金世陵很想迎头给他一脚,不过慑于后果可怕,所以他还是决定放弃尊严,在桂如雪面前蹲下来,双手扶了对方的膝盖摇了三摇:“好不好呢?要不然我家里人找不到我,一定担心的了不得,我在这儿也住的不安心啊!”
  桂如雪用一只手拉开了他的领口,然后将杯中的残茶缓缓倒了进去。
  “狡猾!”他淡淡的说道。
  金世陵被烫了一下,并不严重,不过吓了一跳。而这一吓,也足以使他失去了先前的所有控制,站起身张牙舞爪的露出本性来。
  “我狡猾?狡猾的是你们姓桂的!做哥哥的先勒索我们家的钱,然后要我爸爸的命!土匪收了钱还不会撕票呢!你这弟弟现在又把我关在这里,还说什么关心保护我,全是放屁!你不过是想把我当个玩物来消遣罢了!瞪我干什么?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别打完了又假惺惺的过来装好人!我不吃你这一套!”
  桂如雪听了他这一席激昂的陈词,倒老实了,低头从旁边又端起一杯茶,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
  金世陵看他像个老僧入定一般,真恨不能抄起茶壶扣在他的头上。然而一只手都抬起来了,他忽然又恢复了理智,那只手就顺势在头上挠了一下,然后又放了下来。
  “不成,他说发疯就发疯,我可不能白白的让他给打死!”
  于是他就忽然换了路线,身体依旧站在桂如雪面前,言语却是没有了,只有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直眨出一对泪珠子来,顺着面颊滑下来,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迹。
  他哭的很凶,然而并未嚎啕,甚至都没出声。两只手缩在过长的睡衣袖子里,紧紧的攥了拳头,身体也绷紧了,强行的压抑住了哽咽。
  桂如雪其实没有生气,金世陵像个小鸟,或者小狗似的,跑过来向他质问发火,本人是气的了不得了,可他听了,只觉着怪有趣。
  “旁的本事没有,话倒是说的清脆利落,用北平的话讲,小嘴儿叭哒叭哒小梆子似的!这要是个丫头,出了门子也得是个泼妇。”他如是想,把自己逗笑了。
  他等着金世陵的下一波攻击,等了许久,不见开言,就抬头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金世陵已经哭成面色潮红,垂着眼帘,长睫毛上都挑着泪珠子,嘴是紧紧闭着,关住了喷薄欲出的哭声。鼻尖有点泛红,可见是哭的很用感情,如果摸摸脑袋,或许还有一头汗。
  “哭什么?”桂如雪因为出乎意料,所以没来得及变换情绪,语气生硬的问道。
  金世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抹了眼睛,转身开门就走了。
  桂如雪起身追了过去:“你干什么去?”
  金世陵没回答,径自走回那间空房子里去了。
  
  不出金世陵之所料,三五分钟之后,桂如雪果然就背着手踱进房内:“世陵,你又怎么了?”
  金世陵坐在地上,因为身上只有一套薄如蝉翼的睡衣,脚下也只有一双兔子毛的拖鞋,所以很感到寒冷。不过他自觉着还能忍得住,可以继续施行他这一套手段——该手段还是从曼丽那里学来的,只在杜文仲身上实验过,很灵验的。
  果然,桂如雪一撩袍襟,也在他身边坐下了,伸手搂了他的肩膀:“别哭了,宝贝儿,让我瞧着怪心疼的。回家肯定是不成,你有别的要求,可以提出来。”
  金世陵哽咽了一声,也知道桂如雪这人有点蔫主意,一旦下了决心,不是旁人可以轻易动摇的。不如趁着这个机会,退而求其次,改走别的路:“那你派人去我家,看看他们是不是都好。”
  桂如雪听了,当即答应:“好,没有问题。我明天就派人去看。”
  金世陵低下头,伸手互相扯着两只衣袖,又抽抽搭搭的说道:“我想出去走走,连着好几天没出门了,你把我当犯人关着呢!”
  桂如雪观察着他的表情:“还有呢?”
  “还有、我想、想吃点花旗橘子。我还冷,要穿衣服。”
  
  桂如雪给了他两个橘子,又给他找了长裤和衬衫,以及一件薄薄的绒线背心。他穿戴整齐了,红着眼睛坐在地上,慢慢的剥开橘子皮,掏出一瓣来塞进嘴里。
  桂如雪道:“坐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