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堂 by 尼罗





一样的。”
  汽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下了汽车刚要往里进。不想迎面走出来两位洋装打扮的女子,本是正用英文唧唧咕咕的谈话的,可同金世陵目光相对之后,其中一人忽然以手掩口,做了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啊!你是……”
  话只说到这里,可见本人似乎也是没有什么自信的,只怕自己认错了人。
  金世陵却是爽快,当场就笑了起来:“哎?这不是密斯——黄小姐吗?哈,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嘛!”
  原来这面露惊讶的女子,竟是当年在南京暗恋他的那位黄安琪女士。黄安琪见金世陵如此大方的说笑,便也放出笑容道:“密斯特金,这真是太巧了。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方才没有贸然的召唤你。”
  金世陵点点头:“我是不是变样子了?”
  黄安琪笑着想了想:“也没有怎样变,只是瞧着长大了。”
  金世陵本来就心情好,对着个香喷喷的年轻女人,那心情就更是好上加好:“你是住在这里?”
  黄安琪摇头笑道:“我的这位朋友住在这里,我今天是来邀她出门的。密斯特金呢?这些年是在哪里呢?”
  金世陵答道:“我从重庆过来,这是刚下飞机。重庆那里实在是太危险,我决定要到这里住一阵子,躲一躲轰炸了。”
  黄安琪听了这话,就向他身后望了望,口中问道:“咦?既然是躲轰炸,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金世陵答道:“我二哥现在没有和我在一起啊。”
  黄安琪笑了起来:“我没有说金二先生啊,我说的是金太太——难道你到现在还没有成家吗?”
  金世陵这才反应过来,一摆手道:“我的太太?连影子还没有呢!”
  黄安琪看看身边的女伴,打开皮包从中抽出一张名片送到金世陵面前:“密斯特金,我们好久不见,改天应该找时间好好谈一谈。这上面有我的电话,以后你若想找我,可以打这个号码。”
  金世陵接过来看了一眼,随便揣进裤兜里,然后笑道:“好的。你等我电话吧!”  
  金世陵说要给黄安琪打电话,不过是嘴上客套一番罢了。然而在酒店内安顿下来之后,他发现若是想在这香港痛痛快快的玩上一番,似乎还真该有个伴侣——否则他既不会讲广东话,英文也是十窍里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一旦出门上了汽车,连同司机交流都很困难。无奈之下,他只得抄起电话,去找了黄安琪。
  黄安琪是一叫就来,并且打扮的花蝴蝶似的,老远就香气袭人。不过面对了金世陵,她表现的却是相当含蓄,总像是有话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金世陵请她做向导,带着自己逛了香港几处有名的商业区,憋了几年的购物欲一朝大爆发,他花钱花的几乎要刹不住闸。黄安琪当年在南京时,晓得金家是被桂家彻底弄垮了。如今看这金世陵的手头如此宽裕,虽不明就里,可也能猜出他在经济上一定是有了新起色。她本来就爱慕金世陵,见他又是这样的阔绰,更是情愫暗起,不能自已。只有一点,便是她在一年前同前夫离了婚——这对于一位女性来讲,倒是个短处了。
  金世陵这人,专好在情爱上用功的,黄安琪的那点心思,他怎能觉察不出来?只是当年他在南京时就不大看得上黄安琪,如今经过了许多风雨,黄安琪敌不过岁月的洗礼,瞧着更不是那样娇嫩可爱了。故而他便只做懵懂,一面同黄安琪打的火热,一面对于关键的问题,却是一字不提。  
  黄安琪是真爱金世陵,十六岁那年就爱上了,又因为金世陵一直是可望不可及,所以那情感深藏心中,意义更自不同。若是此生不再同金世陵相见,那她的这点感情大概就要慢慢风干,成为人生中的一种珍贵纪念了。只是现在,活生生的金世陵就摆在她眼前,天天还要朝夕相对,这种状态之下,她的那点半风干的小纪念品在夜里吸取了许多泪水,就渐渐恢复了生命力,像个调皮的小爪子一样,日日夜夜的搔弄着她那平静惯了的心灵。
  黄安琪是家中的独女。她那本是下台政客的父亲黄老爷早在女儿上次离婚时,便已经深受了一次打击;此刻见女儿终日神魂颠倒的往外跑,派人一打听,说是小姐天天和个姓金的先生在一起逛大街压马路,黄老爷就又警惕起来,一方面想把女儿嫁出去;另一方面又怕女儿再次遇人不淑,要第二次的受骗。思来想去长吁短叹的,黄家上下一起都受了折磨。
  又过了几天,黄老爷派出的听差又传递来了新消息:原来所谓金先生者,就是金元璧的三儿子!
  爱女心切的黄老爷恨不能嚎哭了——原来她看上的男人,就是那个吃喝嫖赌的金三哪!    
                  
 第 55 章
   金世陵不是很愿意同黄安琪在一起,因为觉着没有意思。可是初来乍到的,摸不清道路,也不能够出去胡闹。当然,他还可以去找杜文仲消遣一番,不过一想到杜文仲在香港还有个太太,就立刻兴致全无,觉着这文仲一旦结了婚,就不那么纯粹了。
  如此又过了十多天,金黄二人相安无事,每天早晨见面,不到天黑不能分开。当事人没觉着怎样,黄老爷那边可是急的要死,心想金三就金三吧,只要女儿喜欢,大不了自己这边在经济上多付出一些,用钱把这个女婿圈养住就是了。
  他已经有了奉献的觉悟,可是小辈们却不肯给他这个奉献的机会。黄安琪终日和金世陵黏在一起,心里的那番爱意,汹涌之余不能出口;金世陵倒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却偏也不肯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二人就这么相互熬着,又熬了一个来月,黄安琪熬不住了,决定向金世陵剖白心迹。
  金世陵听了,倒是很踌躇了一番。同黄安琪结婚,理性上来讲,似乎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不是很在意她先前曾经借过一次婚的话;可是从感性上来讲呢,那就毫无刺激性。
  金世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思索了大半天。终于是理性战胜了感性,决定答应黄安琪的“求婚”。
  
  他这边一松了口气,黄家立时就乐颠了。其中最为欣喜的自然是黄安琪,那份欢愉,就好像把天上星星摘了下来一般;其次是黄太太,因为看见女儿高兴,故而也跟着高兴;最末是黄老爷——结婚总比搞出丑闻好,况且女儿今年已经二十五六岁了,虽然养得起,可是为了女儿的未来着想,还是早早的把她嫁出去为妙。
  黄家是很殷实的家庭,操办一个婚礼,在金钱上那是毫不为难的。此刻全家总动员,不出两个月的功夫,便将一幢位于太平山中的房子收拾出来作为新居,然后再将婚礼热热闹闹的一办,黄安琪就摇身变为金太太了。
  金世陵这婚后的生活,也无须细说,总而言之是非常的悠游自在。黄安琪爱他之极,处处都尽量的哄他开心,不但不肯让他受到家累,还要自己搭出嫁妆来给他买这买那。而金世陵也是个知道好歹的,玩归玩,却也不肯玩的太过分,怕太太知道了要伤心。所以这日子长久的过起来,虽然爱情这一方面偏于单恋,可是就夫妇关系来讲,还是很和睦的。一年之后,金太太生下了长子元生,家中添了小孩子,热闹起来,就更有家庭的气息了。
  
  在金家给元生办满月酒那天,金世陵接到了一个电话,这电话让他喜上加喜,简直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打这电话的人,竟是他那失踪一年之久的二哥金世流!
  金世流打过这个电话之后,便按照金世陵所给的地址,一路乘车找了过来。他进门之时,满月酒早已散场。金世陵站在大门口,在暮色苍茫中见到他那又胖了一点的二哥,激动的泪水涟涟,当即扑上去抱住不放,又在金世流那丰润的面颊上“吧”的亲了一大口:“二哥,你总算是回来了!”
  金世流抹了抹脸上的口水,并没有其弟那样的激|情澎湃,而是一以贯之的镇定:“我也是刚到香港——甭提了!我快要疯了!”
  金世陵还搂着他,二人面对着面,几乎鼻尖相触:“二哥,我后来去歌乐山找过你,看房子的听差说赵英童要带你从昆明来香港。可是怎么隔了一年才到?”
  金世流皱了眉头:“今天早上到香港的飞机,一落地我就把他甩掉了!这一年来,他简直要把我折磨死了!后来我给杜文仲打了个电话,听说你结了婚——”
  金世陵亲亲热热的挽了他的胳膊:“二哥,你进来,我给你看一个好玩的东西!”
  金世流随他走入楼中,首先见金世陵的太太是黄安琪,就惊奇之余,深感满意;然后看到了金世陵口中的“好玩的东西”——即肉球一样的金元生,更是讶异的说不出话来。后来好容易说出话来了,内容又非常的不得人心:“这孩子怎么这样丑?”
  金世陵站在一旁,姿态潇洒的单手插进裤兜,摆着电影明星的架势附和道:“的确是丑的很,像一只很肥的没毛猴子!”
  金太太不肯同这兄弟两个一般见识,赶忙抱着心肝宝贝上楼去了,心里暗道:“你们懂得什么?小孩子这个时候丑一点,长大才漂亮呢!”
  而那金家兄弟留在楼下,还在继续着方才的讨论。金世流道:“你小时候没有这样丑的。”
  金世陵点点头:“大哥也说过,我生下来就很好看,从来都没有像过猴子。二哥,你出生时的样子如何?”
  金世流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当晚,金家兄弟又在床上挤做一团。金世流毫无保留的讲述了他这一年来的历险记——言语很是乏味。所以金世陵听到一半时,便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金世流把这一丝不挂的弟弟搂进怀里,又嗅了嗅他的头发,心中忽然觉得很孤寂。唯一的亲人,一年不见,不但忽然有了家,甚至连儿子都生出来了!当然,他本来也没有同这弟弟朝夕相处,不过单身汉的弟弟,和有家室的弟弟,毕竟是很不同的。
  “他有他的生活了。我呢?”金世陵睁大眼睛望着黑暗的前方:“我什么也没有——还是自己没有用。总想着要写出点名堂来,可是写来写去,写到了三十多岁,事业上还是没有一点起色。看来,我也许真就不是这一块料。唉,到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不是这一块料,一切都晚啦!”
  想到这里,他把金世陵又往怀里搂的紧了些,觉着自家弟弟滑溜溜的好像一条大鱼。多么可爱的弟弟呢,可惜结了婚,身份上就不只是自己的弟弟,更是黄安琪的丈夫,同那个丑猴崽子的爸爸了!
  金世流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觉着自己活的很没劲,是真正的一捆废柴。  
  翌日清晨,苦闷抑郁的金世流同兴高采烈的金世陵一起醒来。金世陵靠在金世流的怀中,仰着脸对金世流笑眯眯:“二哥!”
  金世流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金世陵抬手摸着他的脸:“好啦,现在我是家也有了,你也回来了。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啦!”说完这话他把一条腿抬起来搭在金世流的腰上:“二哥,我也给你说个太太如何?到时候我在这山上给你买一所漂漂亮亮的房子,我们天天在一起,好不好?”
  金世流把金世陵的头按进怀里:“你养着我一个不算,还想养我一家吗?”
  金世陵的脸贴着金世流的胸膛,呼吸不畅,说起话来就闷声闷气的:“我养得起。”
  金世流摇摇头:“不行,我心里不安啊。”
  金世陵脑袋受制,只好伸出一只手来拍了金世流的后背:“你就当我是你儿子好啦!对了,二哥,你在内地,有没有听说香港这边要开仗的消息?”
  “听是听到了,不过……未必能够吧?”
  “我看日本人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前一阵子这里的流言传的很盛,吓得我又想往内地跑了。”
  “现在是香港人争着向内地跑,内地人抢着往香港来!”
  金世陵挣扎着抬起头,凝神想了片刻后说道:“算了,好容易过了这几天安逸日子,我可不往回跑了!”
  
  在金家住了一天,金世流回到了自己那闲置一年的公寓中。
  虽然金世陵很不愿意让他离去,可他总觉着那房子里还住着黄安琪同丑猴子呢,自己就算是留下了,也是很不自在。
  回家后不久,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赵英童。
  虽然相处了一年有余,可他见了赵英童,依然好像见了蛤蟆。堵着门口站稳了,他冷着一张脸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很想念你。”赵英童很恳诚的说道:“特地来看看你。”
  “我们说好的,下了飞机就各走各路。你不必来看我,我也不想看到你!”金世流说到这里作势要关门:“再见吧!”
  赵英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