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狂飙






  孙渡的这一席话,又显出了他的“小诸葛”本色了。他开脱了自己,宽慰了龙云,又遮盖了蒋介石,也把两个幕僚打进了闷葫芦…… 

  孔繁跃恍惚一阵,说:“总座,回师之事不宜迟呀!”周钟岳说:“现在回师本省,贵阳方面想必不会阻拦的。” 

  龙云瞥了孙渡一眼,说:“你看呢?” 

  孙渡说:“我小憩一会立即回程。” 

  孙渡走后,龙云打起了精神,号令侍卫说:“叫副官长!”一会儿,几个文武副官长进入厅堂“听差”。龙云跟两个幕僚说:“你们对他的回师竟有些兴趣,我却不然,没有10天半月,他能回得来么?急迫的办法,副官长注意!第一,立即组织一个昆明城防司令部,把能抽出来的部队,包括周边各县的民团和路警大队,都集中到城东南一线,务使共军仅能通过边隅地区,转向邻省,一个大有可能的方向是让他们奔四川去。因此,第二,速令刘旅长正富立即赶到巧家,同罗炳辉取得联系。罗炳辉是彝良人,当年干过我的滇军,刘正富和他是同乡。可通过罗炳辉,劝说红军由巧家渡金沙江,他们的朱德知道那条路。我们可以向他们言明,滇军意在保境,不予远追,只要求他们不要从昆明附近通过便可。”孔繁跃和周钟岳听了,顿时脸色煞白,没想到龙总座有这一手!但一会,他们的白脸变成了红脸,连声赞道:“好,好,这个办法固有不便处,却是切实有效的。”龙云接着说:“还有一着更为紧要,速电贵阳方面,大讲求援之词,请中央军追剿各部,速向会泽、巧家方向!各报即刻发出。” 

  龙云对他的这几着甚为得意,周钟岳却又有些茫然了,嗫嚅道:“总座,这后一着,对我同罗炳辉的君子之交颇有不义之嫌啦?”龙云说:“这就要看共产党那两条腿到底怎么样了。”他停了停又道:“我没有办法嘛,我不求援在先,并示之以刚才说的那个方向,蒋介石要扑到这昆明城下怎么办?姓蒋的扑共产党不行,扑王绍武之流他是很有些能耐的。” 

  周钟岳释然,说:“总座说的是。其实,红军要是现在就抓紧往那个方向去,中央军也是没法跟得上的。” 

  孔繁跃说:“他跟得上个屁!” 

  龙云签发了电文,副官长走后,龙云又道:“共党能否答应口头协议,倒也难说的。我们还得作暂避一时的考虑。万不得已,只好到缅甸去走一趟了。遗憾的是季节不好,天气……” 

  龙云的话没完,孙渡返了回来:“总座,我刚才给贵阳打了个电话,薛岳说,他将率吴奇伟纵队,连同我们的第3纵队,还有湘军的一个师,不时即开赴我省,问龙总座有什么意见?”龙云听了,瞠目相望,好久才反问孙渡:“你认为呢?”孙渡说:“此事还望总座深思。”龙云从鼻子里“哧”了一声,说:“你还没有忘记你的滇军参谋长身份。”他接着提高嗓门跟周钟岳、孔繁跃说:“你们看,他们抓得有多紧。不行!中央军当然要追剿窜匪,但不得进入昆明。薛君个人来省,我当表示欢迎。大军入滇,大可不必。”孙渡皱眉道:“就这样回复么?”龙云说:“还要怎么回复?顶多再加一句,昆明城小,容不下七八个师!” 

  却说第二天,龙云正得意于他的“先下手为强”,蒋介石却钻了他的“薛君个人来省,我当表示欢迎”的空子,派薛岳带着副官和卫士一行5人飞临昆明,前来同龙云面商中央军入滇事务。临行前,蒋介石给薛岳交代说:“龙云不比王家烈,力求说通;实在说不通,也就算了,可就我的意图,作些恰当解释,以便协力剿共。” 

  人上了飞机以后,龙云才接到贵阳的电话。“他娘的,硬是剿我胜过剿共哩!”龙云跟他的幕僚说:“走吧,一行5人,不怕的。” 

  龙云在机场接到薛岳。一个总司令,一个前敌总指挥,却是头一次见面。一个自恃饱经世面,独霸一方;一个自恃年轻气盛,靠山牢靠,一交手便笑里有刀。龙云握着薛岳的手说:“伯陵兄,你是来壮我胆的么?”薛岳说:“龙主席,光是我到昆明来,可是壮不了你的胆啦。”龙云说:“怎么,你还要来一次进军贵阳么?”薛岳说:“既然是中央军,就得像个中央军的样子嘛!”龙云哈哈一笑说:“可是,据我所知,你的年初进军贵阳,样子倒是很像个样子的,只是对你个人来说,好像并不是件什么美差呐。‘仓促进贵,纵匪北进,当予军中自责’,是这样的吧?”薛岳闹了个大红脸。龙云连忙说: 

  “走走走,进城慢慢谈。” 

  在汽车上,两个人还在斗嘴。薛岳说:“这里的机场离城也不远啦!”龙云说:“共匪不会到这里来重温贵阳机场之梦的。” 

  来到龙云的官邸,稍事喘息,“面商”便开始了。薛岳想起龙云在机场上掀他的老底,说:“龙主席,要不是你提起贵阳之事,我倒是忘到脑后去了。这也说明,剿灭共匪,乃党国大事,个人小有委屈,是算不了什么的。”龙云说:“是呀,你的委屈是算不了什么的,甚至可以说不是委屈,而是其它的什么。可王家烈的委屈就大了,他现在是纵队司令,跟我们孙娃儿孙渡是一辈了。”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他的纵队司令恐怕也不会有多长时日了吧?”薛岳听龙云说起了王家烈,随即想起了自己同王家烈在一起发牢骚的事,心头禁不住有些酸苦。薛岳看不起王家烈,却也有些同情王家烈。他本来想说:“其实,王家烈也不必去做那个纵队司令,连军长也不要做,做个省主席就行了,或是干点别的什么……”他想了想,把话噎了回去。他意识到抖落蒋介石对王家烈的“腹案”,也就泄露了蒋介石对龙云的“天机”。他的头上禁不住冒出了几颗汗珠来。他掏出手帕来抹了一把脸,说:“龙总,军情紧急,关于中央军入滇剿共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再商量商量?委座的意思,剿共之军事,需要各方面的协力,而我总觉得,滇省军力单薄呀!”龙云本来想在说说笑笑中,心照不宣地把事情对付过去便算了,此刻见薛岳逮着不放,他的彝族血流起作用了。他侃侃说了起来:“阁下,若是较真起来,我也要说真的了。首先说,我并不是一概反对外力入滇的,我已经发出了求援电报,也许你还没有看到,请求中央军向巧家、会泽方向追剿。附带提醒一句,他们把罗炳辉留在那边,主力显然还是要到那边去会合的,这不是瞎指目标。问题在于,什么叫协力剿共?共匪入滇好几天了,你们有飞机侦察,想必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吧,可是,敌情通报断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有的人希望共匪入滇!要借助共匪入滇!这是一。请不要打断我。第二,滇省什么时候有过兵力单薄的事?打从讨袁以来,云南都是出兵外省的。可现在的确是单薄了,单薄得要耍空城计了。我的6个旅十几万人现在还在安顺、镇宁。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滇军我下令都调不回来,硬要把第3纵队留在远离滇境的安顺、镇宁?恐怕是为了早挪窝,免得到时候昆明城内挤不开吧?第三,孙渡是我的参谋长,此人颇有才干,承蒙看得起,可以高就于他。如何?” 

  薛岳终究年轻,又还不曾撇掉年轻将领的正直,他觉得龙云提出的问题是不好解释的,他也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他怕越解释越糟,他自觉对付不了阅历深厚、性格强悍的龙云。他只好说:“龙总,说了这么多,我忽然觉得,我们似乎太看重你我之间的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了。其实,在战场上,你是总司令,我是前敌指挥,我们是主副之间的关系,是同僚啦。从这上说,我考虑的是战场用兵问题。其它的有些事情,薛某一介武夫,不知不知不知也。我要知道如总座所说,我还敢来昆明么?我看这样吧,龙总,关于中央军进不进云南的问题,完全由你定,你觉得需要,我们就来,你要是觉得中央军来了反而碍了你的手脚,我们就不来。不管怎么说,你是第2路军总司令,我的周、吴两个纵队还得听你的指挥。”龙云机敏,立即抓住,把薛岳的话卡死:“好,就照你说的办。我也不为难阁下,中央军进不进云南,进多少,走什么路线,听我的就好办。怎么样?我们休息一会,龙某为阁下洗尘。” 

  薛岳掏出手帕,又一次抹去头上的汗珠。 

  洗尘之宴,龙云是大尽了同僚之谊、地主之谊的。席间,宾主聊起了“剿匪的艰辛”来。闲聊中,薛岳提出来要几份云南省的小比例尺的军用地图,说:“行军打仗,没有份好地图真是难死了。在贵州,我们走错了多少路呀!好些扑空买卖就是因为没有一份准确的详图造成的。”说罢,见龙云脸有难色,薛岳又一次怔住了,便连忙补充道:“有了云南省的准确详图,一旦龙总要我们入滇完成点什么任务,我们也就好规规矩矩按指定的路线前进,不致把路走错了。”龙云“嘿嘿”一笑,用筷子指着薛岳说:“一个为将的军人,倒耍起小心眼来了。这个好办,图库在郊区,我要人弄好了给你们送去就是。嗳,伯陵老弟,我要重申一句,我可不是一概不赞成中央军入滇呀。” 

  薛岳朝龙云翻了个白眼,什么也没有说,挑起一夹过桥米线往嘴里塞去…… 


 
 
 

 
 
  
 
 
 
第十九回 巧中巧巧家传秘语 急中急龙云献军图 
第十九回 巧中巧巧家传秘语 急中急龙云献军图


  

  话说进入云南的中央红军,在打了“叫关仗”之后,一路春风,4月27日占沾益和曲靖,29日占寻甸和嵩明。也许是龙云很是坚信他同罗炳辉的交道会成功,红军连占4城,封死了云南的东大门,却不见昆明城里的龙云在用兵上有多大的动静,东不见孙渡的回师,西不见滇军的围堵,连‘围剿军’内部的往返电报也似乎销声匿迹了。 

  “我们开个会吧,研究一下取何路线的问题。”周恩来提议说。 

  毛泽东说:“有必要,有些问题是要讲讲清楚。听说,走了这么个大圈子,机会也来了,有的人思想又反复了。” 

  在曲靖,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召开了负责人会议。会议由洛甫主持,洛甫要毛泽东提出议题,毛泽东的情绪很好,说:“好吧,我先说说。我说呀,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现在总算有点眉目了。我今天不说这个圈子绕得对不对,只说有点子眉目是怎么回事。眉目者,北渡金沙江的时机已经到来也。怎么样,是不是这么回事呀?唔,你,你,你,你,还有你博古同志,都高兴了,说明这是我们的共同看法。军团里头,有的同志却不那么高兴喽,又像是抓到什么洋理了,又牢骚起来了……不不,不说这个,只说渡金沙江的问题。只要北渡金沙江,同4方面军的会合就大有希望;一当同4方面军会合,我们的光景就会更好的,对不对?昨天晚上,我找了两个老跑生意的问了问,此去金沙江,远处460里,近处400里。我们搞个抛数,把绕的路算进去,600里,800里。这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吧?这是一。第二,到底走哪条路好?一条是巧家,这条路朱德同志走过,罗炳辉也在那边,缺点是远一点,靠敌人的主力要近一点。再一条是元谋方向,有商道渡口,也隐蔽一点,缺点是这边有好几个县城,会不会在半路上卡住还难得讲。到底选哪条路好,大家可以考虑考虑。第三,我们到了这里,断敌之所断,估计敌人对我未来的前进方向会有所判断的,我们要搞点什么手脚,示东而西,还是示西而东?也请大家议论议论。第四,最近我们连克数城,昆明城里的龙云好像动静不大,这可不是件好事呀。我的意见,还是要打扰打扰他老人家才好,这位老总前一阵不是有些寂寞吗,还是让他忙活忙活。当然,适可而止。此人是彝族对吧?再说,他跟王家烈不一样,跟孙渡恐怕也不大一样。蒋介石到贵阳这么久了,他好像没动窝啦。打扰一下,主要是让他把他的第3旅从昆明以北调进城里去,不是要把他搞跑。有情报说,此人早有打算,不得已的时候就跑缅甸去。可跑不得,他要是跑了,事情就麻烦了。我说完了,大家说。” 

  毛泽东的“有点眉目”鼓舞了到会的委员们,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的说:“不在渡口的远近,主要看好过不好过,过得去过不去。”有的说:“渡口的远近是一回事,渡江以后的路程远近又是一回事。”博古平时开会很少发言,这回见毛泽东认可了他的“高兴”和“共同看法”,他真的高兴起来了,冲朱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