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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脸胖子说:“这种小事用得着麻烦我们田书记吗?再说,就是田书记也得依法办事吧?田书记总不能说你老哥随地大小便是对的,让我们请你多尿几次吧?”
  胡早秋没办法了:“好,好,我服你们了——我认罚好不好?”
  黑脸胖子说:“这就对了嘛,首先要端正态度,对建设农村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意义要弄清楚。我们镇党委秦书记说了,罚款不是目的,提高广大干部群众的精神文明程度才是目的。罚款可以从轻,一般也就是二十块到一百块。”
  胡早秋忙掏钱:“好,你们别说了,我认罚一百。”
  黑脸胖子根本不接递到面前的百元大钞,“我刚才就说了,我们秦书记的指示很明确,罚款不是目的,提高认识才是目的。就冲着你这态度,我看很难说有什么认识。你以为你有钱呀?钱能买法呀?错了,我的同志!你钱再多也是你的,你也要奉公守法!罚款是下一步的事,走吧,根据我们镇上的规定,要请你脱产学习两天,先学五讲四美三热爱,再学我们临湖镇的精神文明公约。”
  胡早秋见怎么也无法脱身,终于爆发了:“你们还给我玩真的了?你们看看你们这乌地方,四处都是猪粪牛屎,还精神文明公约,还五讲四美三热爱!”
  黑脸胖子不急不忙地说:“正是因为精神文明问题比较严重,所以才要从严治理——你这位同志态度很不端正,脱产学习四天!”
  胡早秋气得失了态:“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人?不就是一帮二狗子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胡来,否则,一切后果都要由你们承担!”
  黑脸胖子仍然不火:“随地大小便,不听劝阻,而且诬蔑谩骂本镇合同制警察和联防队员,认错态度极为恶劣——脱产学习十天!”
  胡早秋这才想到自己中了圈套,忙掏出随身所带的工作证,“你们给我看清楚了,我是谁?我半夜三更大老远赶到你们临湖镇来难道是为了尿这泡尿么?我是要处理你们红光纸厂向镜湖排污的问题,污染了镜湖对你们也没有好处……”
  黑脸胖子无动于衷:“我们红光造纸厂早就关了,你处理啥?你说你是镜湖市长,谁给你作证?别给我看证件,没用,现在啥假证件造不出未?走吧,走吧,学习十天以后,你爱到哪骗到哪骗去,你说你是省长也与我们无关!”
  镜湖市代市长胡早秋同志就这样失去了自由,于当夜三时十五分被黑脸胖子一伙人带进了临湖镇联防队。联防队门口设了三道防线,六人为胡早秋日夜站岗。胡早秋气得大骂,黑脸胖子们绝不还口,只好言好语地劝胡早秋既来之则安之。胡早秋手头这么多工作,哪能“安之”?益发骂得凶,黑脸胖子就拿出了录音机录音,说是要同时录下胡早秋的不文明和临湖镇联防队执法的文明。
  确是“文明”,“脱产学习”的胡早秋刚说了声饿,立即便享受到了酒肉招待。
  胡早秋吃夜宵时,黑脸胖子也向临湖镇党委书记秦玉军报起了功,说:“秦书记,镜湖市长胡早秋已经被我们俘虏了,活该他倒霉,下车就在咱地盘上尿尿,我就根据咱们的土政策给他办学习班了,秦书记,你是不是来看看人家?人家好歹也是市长。”
  秦玉军说:“糊涂!这种时候我能去见他吗?你给我记好了,这事我不知道!
  你们也装不知道,别承认他是市长!另外,还要严密提防,绝不准一寸录像带传出临湖镇。今晚的事是这样的,镜湖市一些不法分子抢砸我们红光造纸厂封存设备,引起了纠纷,知道了吗?我明天就去烈山县城向田立业书记做汇报。“
  镜湖方面这夜以惨败告终,市政府办公室主任高如歌带去的人马无功而返,且损失摄像机一台,汽车两部,外带三人被扭伤。其后赶去的胡早秋也神秘地失踪,而胡早秋的005号专用桑塔纳却回来了,安详地摆放在胡早秋住宅楼下。
  七月二日的黎明姗姗到来了,这真是一个灿烂的黎明。
  镜湖市委书记白艾尼上班后,按原定计划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时,发现胡早秋没到会,也没太在意,还以为胡早秋昨夜忙着和临湖镇的地方保护主义作斗争,累得睡过了头,便要秘书打电话去催。电话一打才知道胡早秋去了临湖镇竟没回来。
  白艾尼这才有些慌,找高如歌了解情况。
  高如歌带着一肚子委屈说:“白书记,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胡市长昨夜根本没到临湖镇去!他在电话里答应得好好的,要和我们在红光造纸厂见面,结果鬼影也没有!胡市长真去了,我们也不会败得这么惨!”
  有的常委提议向平阳市委和公安局报案。
  白艾尼想了想,否决了,说:“先找找吧,胡市长事多,没准又被谁缠上了。”
  于是,中共镜湖市委关于精神文明建设的市委常委会在代市长兼市委副书记胡早秋同志缺席的情况下正常召开,与会常委经过严肃认真的讨论,通过了建设县级卫生文明城市的一九九八第十七号决议。
  第十二章 谁解其中味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日七时 省城 高长河家
  车进省城,高长河才从矇眬的睡梦中醒来了。这时,仲夏早晨的阳光正透过中山大道林立楼厦的间隙,透过车窗,不断铺洒到高长河身上。阳光广场,月光广场,和平公园……省城街头熟悉的景致接踵撞入高长河的眼帘,让高长河一时间感到有些奇怪,他怎么跑到省城来了?这一大早的!
  司机回过头问:“高书记,是不是直接去省委?”
  “去省委?”高长河这才骤然记起了昨夜发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想起自己是要向省委书记刘华波反映情况。当即感到了不妥:昨夜真是被姜超林气糊涂了,招呼都没打一个,就自说自话去找省委书记,而且又是这么一大早!
  略一沉思,高长河改了主意:“时间还早,先到我家,休息一下再说吧。”
  车过二环立交桥往上海路自家方向开时,高长河才想到了夫人梁丽。上月二十四号省委找他谈话,二十五号到平阳上任,至今整整七天,却像过了七年。这七天也真是忙昏了头,竟连个电话都没给梁丽打过。昨天和市长文春明谈工作时,梁丽倒是打了个电话过来,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高书记,乐不思蜀了吧?”第二句是:“今天预约,何日接见呀?”高长河当时真想说,我哪是乐不思蜀呀?实在是苦不堪言!可因为文春明和几个副市长在场,不方便,高长河啥也没说。
  到了家门口,高长河吩咐司机到省委招待所开个房间休息,说是自己是省委秘书长出身,机关都很熟,有车用,就不用他的车了,啥时回平阳再喊他。司机应着,把车开走了。
  梁丽刚刚起床,正在梳洗,见到高长河先是一愣,后就乐了,亲昵地打了高长河一下,说:“高书记,这么快就接见我了?”
  高长河笑道:“哪里,哪里,是你召见我嘛!”
  梁丽妩媚一笑:“还说呢,这么多天了,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高长河说:“我倒是想打,可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这么一个大市可真够折腾的——快别说了,先搞点吃的,在车上就饿了。”
  梁丽忙跑到厨房弄早饭,高长河看看表,已是七点十分了,便往省委书记刘华波家里打了个电话,想和刘华波预约一下汇报工作的时间。刘华波以为高长河人在平阳,就回答说,这几天事比较多,让高长河过几天再来。
  高长河迟疑了好半天才说:“华波书记,我……我已经到了省城。”
  刘华波显然有些意外:“怎么回事?在平阳遇到麻烦了?”
  高长河只好承认说:“是的,华波书记,工作很困难。”
  刘华波十分敏锐,马上问:“是不是和超林同志发生冲突了?”
  高长河无可回避,讷讷地道:“工作上分歧较大,情况已经比较严重了。”
  刘华波不太高兴了:“怎么搞得嘛,才几天的工夫就搞到我面前来了!你这个小高,是不是尾巴翘得太高了呀?啊?我一再和你说,要你尊重老同志,你倒是尊重没有呀?姜超林同志我了解,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人嘛!小高,你既然跑来找我告状,我就要先批评你!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和姜超林同志这么闹都是不对的!”
  高长河心头的火又上来了,可却不敢对着刘华波发,握着电话沉默着。
  刘华波语气和缓下来:“当然,姜超林同志下了,可能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这也可以理解嘛,你这个新书记的姿态要高一点嘛!交接那天你讲得很好,要虚心向姜超林同志,向平阳的干部群众学习。姜超林同志也确实有许多地方值得你小高好好学习嘛!就冲着超林同志领导的前任班子给你们打下了这么好的跨世纪基础,你也得有感激之心嘛!是不是呀?”
  高长河尽量冷静地说:“是的,华波书记,姜超林同志对平阳的贡献太大了,做出的成绩也太大了,确实像您所说,是我们党的英雄,民族英雄。所以,我个人有个想法,您和省委该向中央建议,推荐姜超林同志在更高一点的岗位上工作,比如说做省人大副主任。华波书记,听说您也有过这种想法,是不是?”
  刘华波没正面回答,只问:“你们真搞到这种势不两立的地步了?”
  高长河也没直说,只道:“华波书记,我还是当面向您汇报一下吧,不多占用您的宝贵时间,只要一小时就行。”
  刘华波想了想:“好吧,那我们就尽快见一面。我上午实在抽不出空,八点要听组织部的汇报,十点要参加省防汛工作会议,这样吧,我们下午上班后谈,给你两个小时!你也充分准备一下,还有什么要求和想法都一次性提出来!”
  放下电话,高长河手心全是汗。
  梁丽不高兴了:“高书记,我以为你回省城是接见我,原来是告状呀!”
  高长河仍在思索着刘华波在电话里说的话,没理梁丽。
  梁丽生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说:“老爷,请用餐吧,奴妾不伺候了!”
  高长河这才注意到了夫人的情绪,勉强笑了笑,在梁丽的额头上亲了下说:“梁丽,你别闹,我可正烦着呢,惹我我就咬你!”
  梁丽没好气地说:“你烦我不烦?高书记,我正要和你说呢,你知道么,你们平阳昨晚来了一帮人,跑到梁兵家把梁兵刚装上的一台春兰空调拆走了,气得梁兵跑到我这儿点名道姓骂你祖宗八代。”
  高长河一愣,马上问:“是孙亚东派来的人吧?”
  梁丽摇摇头:“这我不知道,只知道是和烈山一个腐败案有关。”说罢,又埋怨道,“你也是的,也不先给梁兵打个招呼,让他有个思想准备!梁兵说,他可真是丢尽脸了,你们平阳的同志找到省政府机关他办公室,当着好些人找他要空调。”
  高长河气了:“他这是活该!他丢尽了脸?我还丢尽了脸呢!梁丽,你还记得那天夜里到咱家要官的那个胖子吗?就是梁兵带来的,要去当县长的那个胖子?简直是个混蛋,不管人民死活,我已经把他撤了!”
  梁丽说:“我对梁兵也没有好话,和他吵翻了,他说了,从此不会再进咱家的门,既没我这个妹妹,也没你这个妹夫了。”
  高长河“哼”了一声:“那真谢天谢地了!”
  梁丽却又说:“可长河,这事的另一面,你也得多想想,你好歹是平阳市委书记,又刚到平阳,平阳的同志怎么就这么不给你面子呢?我们严于律己是应该的,下面这么不给面子,恐怕也有文章吧?”
  高长河怒道:“当然有文章!姜超林、孙亚东都在做我的文章嘛!”
  梁丽很吃惊:“孙亚东也做你的文章?他不是希望你到平阳主持工作的吗?”
  高长河叹了口气:“别说了,一言难尽!”
  梁丽不做声了,和高长河一起匆匆吃完早饭,收拾起碗筷,上班去了,临出门,又说了句:“长河,既回来了,就到医院看看老爷子去吧,他也不放心你呢!”
  高长河道:“好,好,就是你不说,我也得去看看老爷子。”
  梁丽走后,高长河先给平阳市政府挂了个电话,告诉市长文春明,他有点急事去了省城,晚上回来,如果要找他,就打手机。文春明说,既已到了省城,干脆在家住一夜吧,小两口也亲热亲热,明日早上回平阳也不迟。高长河想想也是,便应了一句,再说吧。
  接下来,高长河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这次和刘华波的谈话可不是上次和刘华波的谈话了,实在是凶吉难测。刘华波和姜超林的历史关系人所共知,刘华波对姜超林的工作和对平阳改革开放成就的评价人所共知。刘华波在电话里已经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