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喜





  刀客把下巴支在枕头上思考。
  “鹅觉得撒谎不浩。”
  潘金莲捶床。
  “这不是撒谎,这是哄女人,女人要哄的懂不懂!”
  “动了。”
  “真聪明——我漂亮不漂亮?”
  “如果鹅说捏漂亮,捏可以洗碗嘛?”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老娘要找这个猪————!!!”潘金莲掩面奔,奔了一会,原路返回。
  “我饿了,我要吃红菜汤和高加索烤肉。”
  但是帐篷里没有刀客,只有一头小猪。
  潘金莲崩溃。
  “我说说而已啊!老天爷你做人要厚道……我好不容易才逮着一个的…………”
  小猪严肃地瞅着潘金莲。
  潘金莲犹豫很久,蹲下去试着把锅铲塞给它。
  “我说……够得着灶台不?烤肉就算了,咱摊个鸡蛋煎饼?……呜呜呜呜别这么看我,你倒是快点变回来呀……我保证以后不打你、不骂你、不使黄瓜插你……不拿你跟酸文男主角比……我洗碗也没问题的……东瀛画本子也还给武老二了……实在不行,叫西门小狗把订的那文撤掉,咱不凄美了还不行吗……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扔给伙夫啊……”
  门口出现几只脚,两只大的两只小的,还有四个爪儿。
  潘金莲还在拼命许愿,小脚丫跑上来拉拉她。
  “潘阿姨,你抱着富贵干吗呀?”
  潘金莲猛回头,跳起来揪住刀客。
  “成心看老娘笑话!”
  刀客提醒,
  “捏才说不打人骂人地。”
  武金宝也帮腔。
  “印熊浩瀚,说了话要算,不算是狗熊。”
  潘金莲只好放手,从刀客怀里拿手绢擦鼻涕眼泪。
  武金宝牵上小黑狼,告诉他,
  “跟潘阿姨说再见。”
  小黑狼受了老大委屈似地,扎在她背后不肯动弹。
  潘金莲端一大盘烤肉,边吃边说,“这娃不懂事!你爹不定急成啥样了,为个狗跑出来?!”
  武金宝挡在小黑狼前面。
  “小串会被砍死的,我要带他回家。”
  潘金莲坐在地上,跟她打商量。
  “打仗嘛,就是这样的。我说不定也会死啊,这里的人说不定都会死。可是呢,为了保护大家伙,就得有人不怕死。”
  武金宝小声问,“不打行不?”
  潘金莲也小声回答。“好像不行。别人馋咱们的好房子、好田地、好衣裳,想抢,你说咱能乖乖给他们吗?给了不成狗熊啦?”
  武金宝抓抓小辫子,上去啃了潘金莲一口。
  “那我帮你打仗,你别死,小串也别死。”
  潘金莲拿油手擦擦眼角。
  “哼,老娘才没那么容易嗝屁……”
  她有点不放心,偷眼瞅瞅,见刀客并没变成猪,才接口道,“在当上女主角之前!”
  吃完烤肉,潘金莲把盘子丢给刀客,顺便送去一记秋波。
  “是碗我就洗,这个嘛……。”
  刀客耸耸肩,提上水桶出去了。
  潘金莲掏出个红绸子包,很宝贝地打开,里边是个小牛角梳子。
  武金宝乖乖过去坐下,让她给梳头。
  潘金莲撸一把小细头发,黑黑的、软软的。
  “你那傻爹,辫子也不会打,白瞎了好头发。这要是我闺女,天天给你换花样,今天一个麻花辫呀明天一个麻花辫。”
  武金宝撅嘴,“净是麻花。”
  “那可不一样,今天打个咸麻花,明天打个糖麻花,后天打个天津大麻花。哪,待会咱们一块睡,让鼠鼠打地铺,给你看门。”
  “还有小串和富贵。”
  “行啊,让他俩也进帐篷。”
  小黑狼不太愿意靠近潘金莲,武金宝拿自己的棉袄盖他身上。
  “臭小娘你真臭,好像老老大一坨便便。”小黑狼把棉袄当成红盖头,脑袋整个埋里边。
  闻着熟悉的奶香味儿,享受着小猪的舔舔,他呼里呼噜开始做好梦。
  
  朝霞像三九天卖的糖葫芦,带着点哆嗦劲儿,一嘟噜一嘟噜洒开去,天边上颤巍巍一片红。
  小黑狼站在山坡顶上。
  为了跑快点,早上他没吃饭。他得把皮帽子们引到埋铁西瓜的地方,就像上次那样。
  武金宝说,要是皮帽子不跟他走,就赶快跑掉,越快越好。
  号角呜呜吹,地平线那涌出黑蚂蚁阵,朝着小黑狼爬过来。
  小黑狼回头看看,武金宝和小猪就在山洼子里边。
  戴皮帽子的黑蚂蚁,会吃掉猪头和臭小娘的黑蚂蚁。小黑狼恨黑蚂蚁。
  他的脊背积了薄薄的雪,脚掌在出汗。
  他想活下去,像老狼那样、像妈妈那样,活到耳朵变灰,活到犬齿掉掉。
  不过,还不光是那样。
  要像狼一样有自尊,要像狗一样有人疼。
  真难。
  所以他必须活久一点,直到搞明白为止。
  皮帽子们,对不住呐。
  像斩断飞雪的刀锋,小黑狼悄没声往山脚冲了下去。
  
  跑在前边的皮帽子看见了他,呜喂呜喂叫唤。小黑狼镇定地叫回去。
  号角声响起来,皮帽子们赶快往两边散开。
  从他们后面走出一匹白马,马头很高、马鬃很长,马上骑着个黑斗篷。
  黑斗篷若有所思,侧身打量他,斗篷里滑出半截金晃晃的刀把。
  大白马喷着粗气扬起蹄子。
  小黑狼警觉起来,后腿使劲推雪,预备跑路。
  黑斗篷摸摸马脖子,拿出点肉干给小黑狼。
  小黑狼没敢叼,往边上蹿几步,又回头瞅瞅。
  旁边上来两个金腰带,噼里啪啦说话。黑斗篷听他们说完,摆摆手,说了两句,大家都上马跟着小黑狼走。
  小黑狼放下一丁点心,不过,黑斗篷的气味跟死掉的金腰带有那么点像,所以他立马把心重新提到喉咙口。
  人和马都很安静,只有雪片在他们脚底下嘎吱嘎吱。
  走着走着,铁西瓜地就到了。
  小黑狼不知道该咋办。
  是跑路呢,还是继续走。
  这回的皮帽子跟上次不一样,虽然跟他走,可是一点也不兴高采烈,也没吆喝“贡布赤那”什么的。
  会上当嘛?
  他回头看黑斗篷,黑斗篷也看他,眼睛又蓝又大,深深深深不见底的湖。
  他又瞧山那边,山脊梁给雪幔子遮了。
  猪头,臭小娘,别死啊。
  他怔了一会,埋头往铁西瓜地里钻去。
  
  闪电在云里飞,帆船在海里飞,小黑狼在铁西瓜上飞。
  隔着厚厚的雪被子,铁锈味儿一丝丝钻进他鼻孔,给他画地图。
  朝左两步、右三步,往前四步,还得退半步。
  他跑快点,皮帽子们就离小猪远点。
  所以他越跑越快,背上的毛全部被吹站起,像插着一大面黑旗子。
  妈妈跑起来也是这样的吧?
  小黑狼想,下次要让猪头站在旁边看,还要敲蹄子鼓掌。
  他听见后面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什么东西滚着跟上来了。
  铁西瓜炸了。
  火赶着雪,雪赶着火,呼啦啦冲到天顶上。
  小黑狼给一大蓬雪托着,飙,很帅地闪过半空,跟着肚皮着地,脑门嗡嗡响。
  他踢踢后腿,还好,没折。跳起来继续跑。
  皮帽子们大声吆喝着,拼命敲刀鞘,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小黑狼回头瞅瞅,地上铺满了东西,有焦黑的木头,也有破车轮子,可是不像上次那样到处躺皮帽子,他们都直直地站着呢。
  出了漏子吗?可他明明干的很好的说。小黑狼挠脑袋。
  皮帽子们冲了上来。
  不远处冒出黑烟柱子,是卧狼城。
  耶,自己人。小黑狼来了精神,加油跑。
  皮帽子们拍马追,有几个动作特快,追上小黑狼乱砍。
  小黑狼在马肚子下窜来窜去,拼命找地方躲。
  这时候,地底下升起成片的白铁墙,对着太阳,比几千个大白灯笼还亮。墙后面有人敲锣打鼓,还射箭。箭头绑鞭炮,霹雳啪啦炸人。皮帽子的马受惊了,后脚站着叫唤,皮帽子们骨碌碌滚下来,成了米粉簸箕里的汤团。
  “敢砍老子,活该!”小黑狼跳上去狂咬一气。
  好多穿铁盔甲的从白铁墙后面跑出来,拿着巨大的盾,砍那些没被射死的皮帽子。
  小黑狼胆更大了,到处找马打架,瞅准脖子就是一口,连咬好几匹。
  忽然他屁股一凉,跑不动了。
  他看见黑斗篷拿着弓。
  那可是要命的玩意,咋就忘了臭小娘的话哩?
  小黑狼顾不上后悔,三条腿跳着逃跑。
  黑斗篷又搭上箭。
  噌。
  这次是反方向来了一箭,射断了黑斗篷的弓弦。
  潘金莲骑着潘安,望着黑斗篷笑。
  “对不住啦,这狗是小屁丫儿的,用完得还。”
  黑斗篷的大蓝眼睛睁更大。
  潘金莲把头盔往后推点,露出脸。
  “别客气,彼此彼此。”
  黑斗篷也摘掉兜帽,一根油亮的辫子滑出来。
  潘金莲抱拳。
  “辽东马军司都统潘长庚标下掌旗官,花阳郡君潘氏,参见陛下。戎装不便行礼,请恕罪。”
  黑斗篷点点头,把辫子甩到背后。
  两边都竖起令旗,喊杀声静了。
  “南人很少有女将的。”黑斗篷看着潘金莲说。
  “没办法,好男人不是老了就是战死了。”
  “你做得不错。”
  “还成吧。天照应,人帮衬。”
  “我还有五万骑兵在后边。”
  “我知道。我们这边二十万步兵,火器钢弩都有。”
  “我男人死在你们手里,这事没法算了。你退下吧。”
  潘金莲翻翻眼,噘起下嘴皮往额角吹口气,咕叨,
  “亏死人呐。”
  黑斗篷挑眉盯她。
  “一马平川,千里奔袭,则南不如北。高墙深池,据险固守,则北不如南。今日陛下若执意一战,即使得胜,至少折损三成兵力。立春已过,眼看就是阴雨天,再好的马也跑不了湿泥巴路。等陛下大军到了瓦桥关,人困马乏,实力又去两成。南路五百里内百姓大半逃离,粮草无人供给,不免又削弱一成。以强弩之末,对以逸待劳,不利于人,大害于己,窃为陛下不取!”
  潘金莲喊完,手往刀客怀里摸,刀客很默契地递上水壶。
  黑斗篷点点头,又摇摇头。
  “报仇事大,生死在所不计。”
  潘金莲忙伸出指头,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先帝宾天未久,新君尚在襁褓。外有敌国,内乏干城。贵戚林立,窥神器于萧墙。臣民震恐,忧性命于乱世。陛下以国母之尊只身犯险,无异置孤雏于覆巢之下。此战败,社稷危;此战胜,社稷亦危!陛下英明远虑,百年后待将何面目见、见、见老公?”
  “亲爱地,是酱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刀客小声纠正。
  黑斗篷使劲眨眼睛,皱眉头。
  “我日,听懂没听懂啊?”潘金莲瞅眼黑斗篷,拍拍潘安,让上前两步。“陛下,咱就不掉书袋了。先帝死也死了,咱们好好地安排殡葬,没失礼数。男人杀人只要一刀,女人生娃娃可得十个月。你背后几万儿郎子,一手一脚一根头发都是他们娘辛苦养下来的。都白瞎在这,是要教契丹人的娘没人养、契丹的闺女嫁不着人?你守寡不乐意,人守寡就乐意?这草也长了,马也发春了,耽误了马驹子是大事。都是女人,说实话我真不想打,还没洞房,死了成青头鬼,多惨呐!”
  黑斗篷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吭气。
  “再加把劲。”刀客悄悄说。
  “能想到的全说了。”潘金莲悄悄回。“是不是说实话比较好?其实她男人是被猪……”
  刀客凝重地摆头。“部要。让鹅们为死者保留最后一份尊严。”
  黑斗篷默了很久,说,
  “我要接我男人回去。”
  潘金莲整个人很慢很慢地放松下来,咧嘴,笑。
  “没有问题。臣愿为您向敝国天子转达。”
  “不用了。”后边有人上来,“在这里就可以谈。”
  是皇帝。
  潘金莲大惊。
  “我没看错吧,几天不见胖成这样?”
  猪肉男做个噤声的手势。“他身上三件牛皮软甲一件明光铠,两顶头盔、四双鞋。”
  
  靠着大家帮忙,皇帝艰难地抬起一条腿,从马鞍上滑下来,咣当咣当蹭到前面,拱手。
  “娘子,幸会幸会。在下姓赵,行四,大小算个管事的。娘子远道辛苦,不如坐下喝杯茶慢慢聊?”
  黑斗篷飞身落地道万福。
  “四爷,久仰。妾身姓萧,字猫儿。”
  “请。”
  “请。”
  地上铺下大红绣花毡子,铜壶架起来,咕嘟嘟煮奶茶。
  两边的人们开始照顾伤员,收拾尸体。潘金莲眼尖,在人堆里瞅到武家的老马红娘子。
  “武老二,娃接回来啦?”
  武金宝坐在大块头肩膀上,小声喊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