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喜
十步、七步、五步。
扑!
兔子发现了他,撒腿往窝里狂奔。
小黑狼咬了一嘴毛,放声喊。
“猪头、猪头!”
小野猪慌慌张张地从草丛另一侧跑出来。
“白痴,快去堵住!”
小猪如梦方醒,忙要去追,可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牛粪,滑出去好几尺。
这边小黑狼跟兔子只差一个身位,看看马上到洞口,没时间犹豫了。
他后腿发力蹬地,腾空跳起照着兔子头上扑去。
尖尖牙撕裂兔子后腿的同时,小黑狼摔到一堆碎石子上。
他本以为那是草丛,可不是的。
受伤的兔子突然狠狠一脚蹬开小黑狼,拼力往洞口爬。
小野猪愣住了,不知怎么办。
“猪头,快用獠牙戳!”小黑狼声嘶力竭大吼。
小猪笨拙地顶住兔子,锋利的獠牙就像自己滑进去似的切开了兔子肚皮。兔子挣扎了两次,不动了。
小猪看看小黑狼。
“你眼睛上面突起来了耶。”
“我知道。”小黑狼装得若无其事,打算站起来。
可他没法站。
小黑狼试着动动左后腿,很痛。
为了一只兔子陪上一条腿,真的太糟了。
如果妈妈在,铁定会被骂死。妈妈从来不许幼崽犯这么弱智的错误。
小黑狼现在有点想哭。
英俊少狼不可以哭,于是小黑狼化悲愤为食欲。
他打着饱嗝抬起头,兔子的尸体只剩下脑袋、屁股、皮和几根骨头。
小黑狼并不觉得不好意思,狼群吃饭都这样,各顾各。
但小猪一直蹲在旁边安静地瞅着,这让他有点不自在。
“你可以吃耳朵。”小黑狼招招前爪。
小猪谨慎地伸长鼻子嗅。“好奇怪的味道噢,臭臭的。”
“那是血,没毒。”
“……它还睁着眼呢。”
“哪那么多废话,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来!”
小黑狼忿忿地扑到兔子身上。
“呕……”
胃里的肉块往外涌。
小黑狼不知道他已经吞掉了相当体重三分之一的肉,只是有点难过。
浪费可不好。
所以他努力伸脖子吞口水,还用三条腿跳着扑腾,好把那些肉压回去。
他成功了,又吃掉了一只兔耳。
现在他的肚子就像一面绷得很紧的鼓。
“你还好吧?”小猪从上面担心地看他。
小黑狼想说没事,结果只打了个嗝。
“那回去嘛。”
你看我像走得动的样子吗!
小黑狼想放声骂,可是没有力气。
他觉得猪的脸格外蠢笨,看了就生气,所以翻身拿屁股冲着小猪。
小猪不介意,高高兴兴抱住小黑狼尾巴。
“小狼你好厉害。”
小黑狼翻翻白眼,忍不住又是一个大嗝。
这个时候,他的肚子里一丝儿一丝儿,像被针刺着那样,疼了起来。
越来越疼。 e
小黑狼开始哼哼、打滚。
小猪用蹄子使劲压住他。
“不要动,肚子会破的。你得吐出来。”
小黑狼哼得更响。多么宝贵的肉啊,他舍不得。
“真的会死的,一定得吐。”小猪的眼睛急红了。
小猪很快地用獠牙挖了个坑,硬要小黑狼把头放到坑里面。
“脖子再低一点,心里想,要吐要吐,就吐出来了。”
猪蹄在小黑狼背上很有规律地敲,小黑狼的胃在跳。
他想叫小猪别管闲事,嘴一张,又酸又臭的肉块混着黄水,哗啦啦喷了出来。
“加油加油,全吐掉就好了。”
粉红的猪鼻子安慰地拱着小黑狼。
等小黑狼吐完,小猪又开始敲他背,结果小黑狼又吐了一次。
吐到第三次,就只剩下有点混浊的水,再也没有肉了。
小猪拿脑袋顶小黑狼,帮他爬开点,远离那个臭烘烘的土坑。
“我挖点萝卜给你,吃了好更快。”
小黑狼肚皮朝天躺着,看小猪在他身边忙活,粉鼻子东嗅嗅、西拱拱。
他有点不自在,狼群里都是各管各的,打猎的时候才会凑到一起。
大概、也许,猪就是这么麻烦的吧。
“呐,找到啦。”小猪衔给他一串绿疙瘩。“吃下去肚子就不疼了。特别管用,我妈妈说的。”
小黑狼咬一个嚼嚼,涩的,不过这次他没有吐掉,也没有骂人。
小猪躺在他旁边,扇耳朵赶小虫子。
从小猪身上传来松树林的气息。又厚又软和的松针,松鼠和红胸鸟在树枝上跳舞。松脂顺着树皮滴下来,埋在地底下一千年、一万年,就变成亮闪闪的宝石。捂在爪子里,香香的。
小黑狼闻着味儿睡着了。在梦里,小猪变成了香香的宝石猪。可小黑狼模模糊糊地想,还是会动、会说话的小猪比较好,哪怕它只是一头猪。
细碎的雨丝落了下来。
小黑狼鼻子凉凉的,打了个喷嚏。
他睁开眼,看见小猪蜷成一个团。
“冷?”
小猪怪可怜地吸溜鼻子。
“那你自己回去呗。”
小猪摇头。
“一起。”
“我现在懒得动。”小黑狼不想说腿伤了,怪丢人的。
“一起嘛。”
“干嘛老一起,我又不是野猪。”
小猪紧紧抱住他的尾巴。
“喜欢小狼。”
“为什么?”
“小狼长着好多毛毛,又软又暖和,像妈妈的奶头。”
“奶你个头!”小黑狼悻悻地。
他决定等腿好了就走,跟一头蠢猪混实在太没有面子了。
可惜天不从狼愿。
第二天,小黑狼的腿没好。第三天,还是没好。
他还是住进了秸秆堆下的猪窝,小猪背他回去的。
腿肿起来了,有点像桃子,又有点像鸡蛋。
小黑狼心情很坏,吃素让他心情更坏。
他绝食。
于是小猪天天出去抓老鼠麻雀刺猬。小黑狼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就好了。
说到底,要不是这个笨猪头,他怎么会摔到脚呢?
他可是草荡子第一的英俊少狼。
“喂,找只鸡来吃吃吧!”第五天晚上,小黑狼在吃完了晚饭——一只不慎淹死在河沟里的杜鹃之后,对小猪指示说。
“只有人才养鸡。”小猪提醒。
“等他们放风的时候,叼一只就跑。”小黑狼自信地捋胡子。“我试过。”
“鸡会叫的。”
“咬断喉咙不就结了?我干过好多次,从没失手。”小黑狼撒了个谎。正确地说,他是“打算”过好多次。
“会被人抓耶。”
“不会的,你试试嘛,我知道你行。鸡可好吃了,又香又嫩。”小黑狼努力游说。
“还是不要吧,偷东西不好耶。”
“你吃的玉米红薯还不是人种的,有啥不一样?”
“那是人扔在外头不要了的,可鸡鸭都呆在屋子里边。”
“算了,不就是胆小嘛,猪头!”
小黑狼一拐一拐地走到窝那边,离小猪远远的。他想了想,把尾巴卷起来掖在屁股下面。
哼,不给你抱!
6
小猪轻轻走到他身边。
“小狼。”
小黑狼装睡觉。
“小狼~。”小猪撒娇地吹他脊梁骨上的绒毛。
小黑狼觉得腿上有个湿东西,转过脑袋瞧,是小猪在舔伤口。
拍马屁没用。男子汉大丈夫,说不给抱,就不给抱。
小黑狼把尾巴夹更紧。
可是小猪的舌头好舒服,软软的,酥酥的,让他想起妈妈,断奶后妈妈就很少舔他了。
小黑狼把没受伤的腿伸过去,小猪也一样舔。
呜呜呜呜,好舒服。
别的地方也想要舔舔,小黑狼一骨碌翻过身,四脚朝天亮肚皮。
粉鼻子喷着气,吹得他肚脐眼上热乎乎的。
“小狼,你这里和背上颜色不一样耶。白白的真好玩。还有奶头,一个、两个、三个……六个诶六个诶,我妈妈有八个,不过好小噢,都不像有奶水的样子。”
小黑狼跳起来照小猪头猛揍。
“蠢猪蠢猪蠢猪!我是公的、公的、公的,怎么会有奶?!”
“还有,为什么你可以数到八?”
小黑狼可是好不容易才学会数到五,还是武金宝教了很多次的。
小猪身上裹着很厚的松脂,打上去爪子疼,但小黑狼要出气,顾不得了。
“以后不许数到八,只许数五以内的。”
“那好嘛。咱们不数奶头,数别的。你躺好。”小猪摆着胖屁股围小狼转了半圈,东看看,西瞅瞅。
“有啦。咱们不数奶头,数别的。你听我唱嘛:小狼有、两只耳朵四条腿,一条尾巴一张嘴,两排牙,尖又尖,肚脐眼,圆又圆,小鸡鸡躲在毛里边。”
小黑狼拨开肚子上的毛瞅瞅。
“尿尿的时候就变大了,现在它睡觉。”小黑狼见过成年公狼的家伙,他有信心赶上。
“我能尿得比头顶高,你呢?”
小猪也往自己肚皮下瞅瞅。
“不知道耶,我们尿尿时不抬腿。”
“你看了我的,我也要看你的,快拿出来。”小黑狼按倒小猪,爪子往下面掏呀掏。
“你个胖猪,肚子这么大!”小狼抱怨着,费力地拉出那根小玩意。“喝,还带弯的,真他妈难看!”
“小狼别扯了,疼。”小猪在求饶。
小黑狼忽然有个好主意。
“我要吃鸡。”
“不要啦。”
“没有鸡就捏你小鸡。”
小狼拽着小圈圈一使劲,小猪疼得泪花儿直转悠。
“说好了,明天带鸡回来,嗯?”
小猪很勉强地点头。
耶!
小黑狼大获全胜,几天来的憋屈一扫光,三条腿跳起踢踏舞。
小猪墩在角落里,耳朵耷拉着,怪没精神。
小狼可不同情他。
“谁叫你没长爪子,活该!”
这天夜里月亮弯又白,像金宝爹包的饺子。
武金宝吃完满满一小碗,喝了饺子汤,还学二爹拿大葱蘸着甜面酱,咬得嘎嘎的。
“囡囡,吃过饭要漱口,牙不烂。”金宝爹一面抄经一面说。
大块头硬跟金宝爹挤在一张椅子上。
“嘴臭,一边去。”
“哪里臭,不信你闻。”大块头往金宝爹脸上猛吹。
金宝爹回手就在他脸上画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武金宝又盛满一碗饺子,端着往外飞跑。
“囡囡,囡囡。”金宝爹在后面叫。
“我马上就回来!”
“这娃,跟你一样倔。”大块头小声抱怨一句,又喊道,“别想那狗了。给你买条新的,像元宝那么黄灿灿的毛,好不好?”
“小串一~定~会回来的!”武金宝的大嗓门响响地传过来。
大块头笑着叹口气,又去啃金宝爹脖子。
武金宝跑到镇子跟麦田的交界,把小碗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怕不够稳,拣了好几块大石头垒住,然后就坐着等。
小串鼻子那么灵,一定能闻到。
天很黑,风有点大。
武金宝不怕黑。小老鼠这会就没睡,忙着嫁闺女呢。元宝儿说的。
武金宝很想元宝儿,还有他老婆金豆儿,还有妈妈,还有榴莲儿姐姐,好多好多。
阿爹和大爹二爹去接武金宝的时候,妈妈哭得很惨,小手帕都拧出水了。
“要不是怕囡囡日后难找婆家,才不给你们带去。”
“街上的小孩儿欺负囡囡,不和她玩,老这样咋成?”
“囡囡老跟狗一块儿,不知叨咕些啥。找神婆子瞧,又瞧不出什么。东京人太多,人多了怨气重,怕不干净。”
武金宝偷偷笑了,妈妈啥都不知道。
整条街的小孩都怕武金宝,谁惹武金宝不开心,会被几十条狗追着咬。因为武金宝懂狗话,还有各种小动物的话。
武金宝的衣服最漂亮,武金宝吃得最好,武金宝的爹最多。
可东京的大人们总是怪怪地瞧武金宝。
为什么呢?
哼,武金宝知道,他们嫉妒!
狗狗从来不用那种眼光看武金宝,武金宝要对狗狗好。
小串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打着气死风灯笼过来,是阿爹。
阿爹坐在田垄上,武金宝坐阿爹腿上。
“囡囡冷不冷?”
“不冷。”武金宝钻在阿爹斗篷里蹭蹭蹭。
“阿爹阿爹,大爹的屁股好了没有?”
“嘘——女孩子不说屁股。”
“那,大爹屙粑粑的地方好了没有?”
金宝爹很苦恼的样子。
“也不能这么说。”
“明明大家都长着屁股嘛,没有屁股怎么屙粑粑嘛,屙不出粑粑会撑死的嘛,为什么不能说嘛?”
金宝爹更加苦恼的样子。
“算了,你还是说屁股吧。不过别在外人面前说,很不礼貌的。大爹他还有三五天就好。”
武金宝使劲点头,囡囡可是最乖最能干的小孩。
“阿爹阿爹,我们等小串回家了再搬走好不好。”
金宝爹眼睁得有点大。
“谁说要搬家?”
“二爹说的,大爹屁股好了就搬,可小串还没回呢。”
阿爹两手搂着金宝,小声问,
“囡囡,住在这里会不会不开心?”
武金宝转过脖子,奇怪地看他。
“干吗不开心?我很忙的咧,我要学放羊,要盖新的狗窝。羊倌大叔答应把那只瘸羔子给我,我和白寿官打伙儿养,养大了,羊毛一人一半儿。我们不杀它。”
阿爹拿下巴颌儿轻轻磨武金宝的脑瓜。
“都怪阿爹,没大爹二爹那么有本事,害囡囡吃苦。”
“我不要吃苦瓜,拌肉炒就吃。”
阿爹不说话,抱着武金宝摇啊摇。
“阿爹。”武金宝打个大哈欠,头靠在阿爹肩膀上。
“什么?”
“我要跟你一块睡,我会焐被子。二爹说我打呼噜,他骗人,都是他一个人打的,比猪还响。要是回了城里的家,就得一个人睡了,我不要……”
武金宝眼皮合上了,流下一小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