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喜





潘金莲大声喊,“囡囡,囡囡!”
武金宝骑着小猪跑进屋。
“把汤匙都拿出来,今天吃西餐。”
刀客系上金宝爹的围裙,利索地削土豆,汤锅噗噜噗噜翻泡泡。
“好香啊。”小猪大力抽鼻子。
小黑狼试图用爪子搬开锅盖往里看。
“是土豆炖牛肉。”武金宝揪着小辫子,很为难。“我要吃阿爹做的饭,不要吃生人的。”
“闻着比老妖怪强多了,你不吃我吃。”c
“肯做好东西给人吃的一定是好人。金宝金宝,吃嘛。”小猪用粉鼻子把武金宝拱到板凳上。
潘金莲找出几块花手绢,教武金宝挂在脖子上。
刀客花了半个多时辰,做出热腾腾的葱烤丁岁鱼、土豆炖牛肉和煎饼鸡卷。
“邀是又耐又,害能做得更耗。”
“奶油我家有,待会放鸽子让人捎过来。”潘金莲喜滋滋。“多少年没吃过正宗罗刹菜了。”
武金宝嗷唔嗷唔吃得像小老虎,迅速跟刀客混熟。 
“叔叔,你做菜真棒。” 
“叔叔,等会你跟我们玩捉迷藏。” 
“叔叔,你多住几天好不?” 
小黑狼一脸无可救药的样子。“脸丢到家了。猪头,你可别跟臭小娘学!”
小猪的腮帮里满满塞着土豆,一脸幸福。
“小狼小狼,我要学烧土豆,做好了给你吃。”
“老子又不吃土豆。”
“那么你烧给我吃。”
“……吃生的得了,那么费事!”其实小黑狼怕火,不过说出来没面子。
“因为小狼很聪明嘛,肯定烧得好吃,比刀客还好吃。”小猪撒赖地蹭小狼。“烧嘛,烧嘛烧嘛。”
被能数到八的猪头夸了……。
猪头很佩服他……
他是草荡子第一聪明能干英俊少狼…………
小狼觉得自己飘啊飘的,像一朵小白云、不,小黑云浮在天上。
“哼,好吧。”小黑狼拈拈胡子,神气活现地说,“明天烧给你。天下第一好吃的土豆。”



11

金光万丈的朝阳下,小黑狼静静坐在一堆土豆跟前。 
他刨好了生火的土坑,武金宝抱来了柴炭,小猪挖了好多大土豆。 
“该点火了。”武金宝说。 
“催个屁,我知道。”小黑狼默诵烧土豆口诀。 
首先生把火,把土豆埋在炭灰里,烧烧烧。然后拿出来,沾点盐,就可以吃了。 
首先要生火…… 
火在灶膛里…… 
“臭小娘,你,去灶底下抽根柴禾,要烧得旺旺的。” 
“不去,明明你是厨子,该你动。” 
“我当然会动,你先去。”小黑狼设法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些。 
“这么大还怕火,真——孬。” 
“谁说我怕?” 
“那去呗。” 
“急啥,我先想想。是先烧熟再剥皮呢,还是先剥皮再烧。这种事很重要的,别净念着吃!”小黑狼换了个地方继续静坐。 
他头上的天又高又蓝,小风不紧不慢吹着,给他戴了几片干叶子。 
武金宝趴在小猪背上打哈欠。 
“小串我饿,再不动手我回去了。” 
“金宝金宝,等等嘛,小串他一定能烧好。” 
呸,要你个死猪头多嘴。小黑狼心里念叨。 
“他是吹牛大王。”武金宝踢地上的树叶,踩得嚓嚓响。“上个月说打鹿来着,现在还没打。上上个月说能跳过一座山,结果连房子都跳不过。” 
小狼脸在烧,幸好被黑毛遮住了。 
“要、要你个臭小娘罗里八嗦,一、一边儿去!”他把嘴张大大,露出两排刀牙齿。 
小猪轻轻衔住他尾巴。 
“小狼小狼,不可以欺负金宝。” 
“滚滚滚滚滚,猪头!”小狼飞爪踢小猪脑袋,不解气,照脸上就是一口。 
红红的血从耳根涌出来。小猪本能地拼命甩头,伤口撕裂了,血流得像小河。 
武金宝忘了绝招抓鸡手,冲上去揪耳朵挝脊梁,乱打小狼。 
小黑狼呆愣愣。以前咬过,明明没事的嘛。 
他嘴里满是血腥气,还有点淡淡的甜。 
原来猪头的血很好喝…………
砰! 
武金宝一拳砸在他鼻头。 
“大——臭——蛋。”武金宝气得连臭小串也不说了。“赔富贵的耳朵!” 
“……又不是有意的。” 
一定是猪头吃太多,才把皮撑薄了。小黑狼告诉自己。 
“你就是有意的,你牙那么利,还咬别人!”武金宝又是一拳揍来。“赔耳朵!” 
小狼有点发飙,把武金宝撞了个筋斗。 
“就不是有意的!” 
小猪赶快拿鼻子给武金宝揉屁股。武金宝气哼哼,含着两泡泪。 
“臭蛋、坏蛋、怂糕蛋!再也不理你了,你滚蛋!!”武金宝骂了一阵,想不出新词儿,屁股又痛,于是委屈地号哭起来,边哭边使劲蹬地。 
“金宝,我没事。”小猪用那只没受伤的耳朵帮她擦脸。“小狼小狼,你背金宝回去嘛。” 
小黑狼的脑筋好像变慢了,不吭声。 
“小狼小狼,说句话嘛。”小猪央求地瞧他。 
小黑狼又想了好一阵,有点艰难地说。 
“狼,不道歉。” 
“不用跟我道歉,你舔一下金宝,大家讲和好不好?” 
“才不要他舔,他嘴臭。”武金宝继续蹬地,不过力气小了很多。 
“跟弱者道歉用不着,跟强者道歉也没用,所以,狼不道歉。以前听妈妈说过的,可我忘了很久。”小黑狼望着地平线低声咕噜。 
妈妈在等他,在不知哪里的山巅。那儿的月光像狼眼一样蓝,那儿的雪像狼牙一样冷。 
“真的,跟人住了这么久,都快忘记自己是头狼了。好丢脸。” 
小狼撒开四条腿向山那边跑去,越跑越快。 
“小狼别走,快回来——”小猪拼命叫。 
小狼犹豫了一下,回过头。 
“我不吃你们。”他大声吼,就像是在给自己宣誓。 
武金宝哭得格外响,可小黑狼没有再回头。就像一道黑烟溶入天空,他钻进草荡子消失了。

弓长岭镇的狗都很兴奋。 
“我就说过,狼总会现原形的,你们看这不是!”老黄坐在白家肉案下演讲,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那崽子早就不地道,那天夜里撞着他,差点把我……”阿胖爱面子,后边就没接下去。 
“咦——”众狗一起盯她。 
三花悄声跟旁边的年轻母狗说, 
“那谁……也好大个儿了。” 
“就是,挺壮的呢。你没见那身板、那一块块疙瘩肉。”年轻母狗有点害臊。 
“莫不是已经……?” 
“总得开春后才……?” 
“他不是狼嘛,这事儿怎么也比狗来得早。” 
于是她们都深思地盯着阿胖看。 
“……也差太远了吧?!”年轻母狗不禁愤然。 
“狼嘛,谁知道呢,没准就好那口。”三花用过来人的语气安抚她。“咱还是挑个合适的,你看四眼咋样?他在庙祝那,生活稳定,脑袋瓜也活。” 
“再说吧,不急。”年轻母狗撇着尾巴走远了。 

武家乱糟糟的。 
武金宝的屁股摔肿了,脚在蹬地的时候给扭到,头绳儿也不知掉哪去了。现在正趴在金宝爹膝盖上,有一声没一声地抽泣。 
潘金莲打手巾给她洗脸,金宝爹拿红花油擦她屁股。大块头蹲在一边,哄着她吃糖。 
猪肉男说,“跑了就跑了,大爹给你买条叭儿狗。” 
“我不要叭狗。” 
“那给你买个更好的,又漂亮又听话的狗。” 
“我要养小串一辈子的,……我没有想打跑他,……我轻轻打的……我叫他他都不回来,他坏…………”武金宝想到伤心处,鼻涕汹涌似黄河。 
“会回来的,没事。”潘金莲摸她脑门。 
武金宝哭更响,还把糖吐在地上。 
所有人都不知怎么办,忽然刀客从厨房钻出来。 
“裤吧裤吧,使劲裤。裤死了他也布会回来地,是捏干走他地。” 
“我没有赶走他,我轻轻打的!”武金宝一骨碌跳下阿爹膝盖,光着屁股嚷。 
“大了就四大了,轻轻地、重重地,都四大。” 
武金宝低了头,拿脚蹭地。 
“够跟人一样,被大了都会上心地。” 
“他先咬富贵的……” 
“他要人四他八对,捏大他四捏八对。印熊浩瀚,做错了要趁认。” 
武金宝想了想,自己把鼻涕擦干净。 
“这菜四印熊浩瀚。”刀客拍她的肩。“串上裤子,向办法罩他回来。” 
武金宝点点头,系好裤腰带,郑重地对大人们说。 
“我去菜园子里打坐一下,你们别吵。” 
所有人都松口气。 
“你蛮有经验的嘛,养过小孩?”潘金莲带着几分佩服问道。 

“笑孩和大人一样,要酱道理地。”刀客说。“鹅要做奈又千层糕,捏看怎么样?”
“要得要得。”潘金莲的口水流了出来,跟着刀客屁颠儿钻进厨房。

小黑狼跑了一整天,跑出了草荡子,跑过连绵二三十里的树林。路上打了一只野鸡、两只地鼠。
他没吃饱,夜里几次梦见武家的炖肉。m
第二天早上,他在河边拦住一只正在洗脸的山猫。吓得半死的山猫告诉他,狼群可能迁到草荡子西面的黄羊草原去了。
黄羊草原离这大约五六天的路,那里有好多好多美味的黄羊,山猫还说。
小黑狼放过山猫,开始往西走。
就像小猪说过的,冬天食物很难找。好多动物冬眠或者迁徙了,留下的不是老就是瘦。
可小黑狼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努力回忆武家人打猎的法子,试着挖陷阱、放诱饵,吃掉一切可吃的。
过去他只吃新鲜肉,现在觉得虫子和尸体也不是不能入口。
走了七八天,他还没有看到好多黄羊。
小黑狼知道被骗了,有点后悔。真该吃掉那只猫。
他继续往西走,直到遇到一只老狼。
“我不知道什么雪耳,但白色耳尖的雌狼,我见过。”老狼混浊的灰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她曾跟我属于同一个家族。”
“现在呢?”小黑狼急性子地问。
老狼嘲讽地笑笑,抬起前爪拨掉一片挂在眉毛上的草叶。
“不知道。孤狼从不关心那些。”
“什么是孤狼?”
“就是像我这样,老得打不动猎物,被家族撵出来的狼。”老狼蹒跚着往前走去,“谢谢你的地鼠,愿你好运,后生崽。”
小黑狼迷惑地挠挠下巴,跟上去。
“他们应该养你的。”小黑狼知道鸡鸭猪到了年纪会被杀掉,但狗不会,弓长岭人不是很爱吃狗肉,看家狗多半能呆到老。
狼怎么着也得比狗强吧,小黑狼想。
老狼奇怪地看他。
“这是狼的法律。后生崽,成年狼没有教过你吗?”
“我只认识妈妈。”小黑狼有点不好意思,他连妈妈的模样都记不太清,更别提其他狼了。
“难怪。”老狼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口痰,继续往前走。
“你运气挺好,孤儿狼通常长不大。”
“我跟朋友一起。”
“能跟我们称朋友的可不多。狐狸吗,还是豺?”
“……猪。”小黑狼犹豫了会儿,没说武金宝。他见老狼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己,慌忙补充,“野猪。”
“那也没啥两样,都是食物。”老狼鄙视地说,“往后别宣扬这事,丢脸。”
“嗯。”
“野猪那玩意,蠢着呢。别看它獠牙凶,想当年我上去照屁股一口,那肚里的花花肠子哗地就流出来了,在地上拖了十几尺呐。肉也怪香,还有皮下头白花花的油呃……想当年我打的猪那叫一个多,喝!”
小黑狼忍不住连打几个寒战。
他截断老狼的话头。
“搭个伴儿吧。我不懂狼群的事,你教我。打来的东西一块分。”


12

老狼很意外,但立刻就答应了。 
他俩在草原上游荡。老狼教给他怎么看天气、怎么观察脚印、怎么隐蔽、怎么夜袭。小黑狼打了猎物,会留下柔软的肚腩和内脏给老狼。 
老狼跟他点点头,毫不客气大吃起来。 
吃完了饭,老狼说, 
“后生崽,你的牙不行。” 
“你开玩笑呢吧。” 
“你看我。”老狼张开嘴,指给他犬齿的位置。 
“只有两个黑洞。怎么了?” 
“如今是这样没错,可当年我一口就能撕开牛胸脯。而你呢,就算咬獾子都不利落。你看这皮上的牙印都歪成啥样了。后生崽,你的犬齿比一般狼小,这样下去可不成,当不了头狼。” 
“……一定要当头狼吗?” 
老狼昂头嗷嗷地笑,笑得小舌头都露出来了。“后生崽,公狼命苦嘿。不做头狼,连找伴儿、传宗接代的资格都没有。” 
“骗人。”小狼半怀疑半丧气地咕噜。 
“骗你做啥,反正我也干不动那事了。后生崽,雌狼很势利的,小心哪。” 

在他俩找狼群的同时,武家人忙了起来。 
猪肉男和潘金莲出发下沧州接军马,刀客跟去做厨子。 
金宝爹半宿没睡,给猪肉男整出二十套里衣。 
“宁可多带几身,别没得换。脏的包着回来我洗。” 
大块头开始办年货,腌火腿、晒灰灰菜、做香肠,屋檐下架起好多竹竿,挂的鱼肉一溜一溜。 
白老板娘有时路过武家,忍不住向院里张望,看见小猪,她“咦”了一声。 
“咋整的,倒比上个月瘦,别是猪瘟吧?” 
这么想着,她赶紧回家把栏里的两头大猪给杀了。 
小猪耳朵上缠了几天白布条,伤口没长好,耳根留了个小窟窿。 
武金宝拆了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