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21期
卓若水一把握住布天雷的右手,直觉他的手软绵无力,大吃一惊。像布天雷这样的用刀高手,手脉断了,便如同功夫尽废一般。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道:“如何会这样?”
林后突然响起了穿林打叶之声。卓若水无暇多想,俯身将布天雷背在身上,向东疾奔。听到后面此起彼伏的声音:“站住!”“小魔星在前面!”“快追!”
翻过一道山梁,山势陡险,出现一片松林。卓若水听到人声越来越近,心中急切,冲到林边,见一道石桥横跨在山堑之上。卓若水待要涉桥而过,忽然灵机一动,退回到林中,嗖地掠上了一棵粗可环抱的巨松。他把布天雷放在密密的枝丫间,低声道:“贤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动。”
布天雷摇头道:“大哥——”
卓若水弹指如飞,已点了他胸口要穴,怕他出声,又点了他的哑穴。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跃身而下。
布天雷身在高处,虽不能动,但下面的情形却看得分明。不多时,只见二十余人鱼贯冲入树林。其中青霄子当先,后面还有萧独蜚等人。
卓若水背负双手,拦在石桥旁边,白衣胜雪,衣袂飞扬。
青霄子冲到近前,点指喝道:“姓卓的,你出身名门,却与那小魔星沆瀣一气,真是自甘下贱。你将路让开,我看在你师兄面上,不与小辈为难。”
卓若水道:“入云龙轻功无双,三十二手连环剑法更是江湖一绝。卓某今日领教,幸何如之。”竟是摆明向青霄子挑战。
青霄子大怒,两道白眉倒竖,长剑出鞘,剑尖指向卓若水,暴喝道:“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今日道爷便代你师兄管教管教你!”大袖飘飘,骤如暴雨的剑招已罩向卓若水。卓若水在剑光之间左旋右绕,身形潇洒至极,他盯住青霄子的剑尖,自己的长剑随意携在手中,却不出鞘。
青霄子见他如此轻视,更是暴怒,再不容情。他轻功卓绝,如灰鹤般左右扑击,便如化身成几个青霄子,运剑如飞,同时向卓若水进击。卓若水在剑影之间,浑不在意,突然身形一转,以后背直撞入青霄子怀中,左手轻挥,看都不看,剑镡已稳稳点在青霄子的脉门之上。嗖的一声,青霄子的长剑脱手飞出,斜斜插入丈外的一棵虬松。青霄子受到卓若水背心撞击,噔噔倒退数步,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卓若水拂拂白袍的长襟,微笑道:“承让。”
众人见他出手如电,都惊得呆了。正在这时,一支响箭从林外很近的地方飞上半空,炸开一团烟雾。萧独蜚惊喜叫道:“师父到了。”
不多时,上官清远带着费鹰走进林中。他神色冷峻,看了一眼卓若水,又看了一眼呆立一旁紧握手腕的青霄子,道:“独蜚,扶道长下去休息。我单独和你师叔说几句话。”萧独蜚喏喏连声,护着青霄子,连同费鹰等人一起退出林去。
林中悄无声息。上官清远和卓若水距离一丈,相对而立。
上官清远默然片刻,叹了口气,道:“贤弟,我曾立誓不与你交手,但你今日自甘下贱,与恶名昭著的魔星混在一起,我……唉,师父泉下有知,看咱们师兄弟手足相残,一定伤心得很。”
卓若水道:“师兄,我也不想与你为敌。那布兄弟还是个初涉江湖的淳厚少年,他的师叔虽恶贯满盈,但已伏诛,他自己并无贻害江湖之事,如何非要赶尽杀绝?我等武林中人,应以仁义为先,请师兄三思。”
上官清远道:“贤弟,你还年轻,不懂得魔星不除、遗毒无穷的道理。三十年前,师父仗剑出手,才止住天愁地残两个魔星再造杀戮,而今地残重出江湖,就又酿成无数血雨腥风。那小贼是他们的弟子,品行还能好到哪里去?你若痛改前非,指明那小贼的下落,我们还是好兄弟——”
卓若水断然说道:“布天雷也是我的好兄弟,我岂能负他?”
上官清远不再说话。
卓若水长剑出鞘,扬眉道:“师兄,请赐教。”
上官清远皱眉盯住卓若水,良久缓缓嘘了一口长气,终于拔出了无伤剑。他双眉一轩,摆了一式苍松迎客,道:“师弟,请。” 凌厉的杀气骤然笼罩了整个松林。
卓若水知道师兄以师门之礼相让,当下抱了抱拳,长剑斜斜点向上官清远的肩头。上官清远身子微侧,已将这一剑躲过,无伤剑挽起三朵剑花,罩向卓若水的前胸。这兄弟二人师出同门,对彼此的招式都了然于心,这一交手,都是稳扎稳打,数招一过,二人的剑竟没有相交。
春秋剑法古朴飘逸,讲求剑与身合,身与气合,气与神合。上官清远浸淫多年,且汲取了武当剑中“手分阴阳,步踏九宫”的优势,集当年剑神、剑圣两大高手之长,已深悟到剑道的精髓,成为登峰造极的一代宗师。这一出手,静若渊渟岳峙,动若大江奔流。卓若水的剑招与上官清远一般无二,但他多年苦修,潜心于剑,又领悟了修罗刀法的精义,剑术已是无比精纯,加上他生性洒脱,长剑收发之际,如行云流水,潇洒舒畅。二人斗到酣处,状态渐渐调至巅峰,松林中劲气弥漫,尽是刺刺破空之声,松枝受到鼓荡,不断震颤,松针零落如雨,松干上到处是纵横的剑痕。
布天雷趴在树梢,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得春秋剑法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同是一门剑法,上官清远如法如仪,如一泓幽潭,深邃不波;卓若水则轻灵机变,如流泉溅石,叮咚多姿。
二人的长剑开始连绵互击,每次碰撞都发出火星,剑气甚是凌厉,到后来,金铁交鸣之声突然消失,但情势更是激烈。上官清远的剑气厚重雄浑,如春蚕吐丝结茧,渐渐将自身罩在一团无形有质的气劲之中,宛如天地未分时的混沌,孕育着无尽的风雷。卓若水也知道,当这团混沌积聚到极处,必然是阴阳乍破,沛不可当。最好的时机是在其即济未济之时,将其击破,可是上官清远的剑法沉稳绵密,竟无半点破绽,便如泰山盘踞,岂能摇撼?
卓若水一声清啸,剑法加快,如流星划空,苍鹰搏兔。他不仅出剑快捷,剑式也发生了很大变化,随意变幻,圆活自如。上官清远先是惊异,继而心中暗喜:师弟毕竟年轻气盛,这样出手已大悖本门剑法绵长沉稳的宗旨,正所谓盈不可久,躁而散乱,焉能不败?但转瞬之间,上官清远感到不妙,只觉卓若水的剑如剥茧抽丝,点点击在气团的关窍之处,气团受阻,登时震荡不休。上官清远一咬牙,当下催动内力,那团气劲陡然暴涨,一声霹雳,狂飙四射而出。借助狂飙,上官清远的长剑顺势化作万点梅花,万重剑影如电蛇一般掣向四面八方。剑神之威,尽彰显在这开天辟地的一剑之中!
狂飙一起,阴阳分极。阴催阳变之间,便形成间不容发的一点微隙。高手相争,不容分毫,卓若水大喝一声,双手握住剑柄,身子和剑形成一道直线,人剑合一,穿过微隙射向上官清远。上官清远所在之处,宛若天地初分时的苍茫大地,而卓若水的剑,则如滑过天际的一道炫目的闪电,通天彻地,直直穿入大地的腹心。
漫天的剑影瞬息飞散,空气一下子凝结了。
二人出剑姿势相同,便如练剑一般整齐,上官清远的剑刺向了虚无,而卓若水的长剑却指向了他的后心。二人的身形如木雕泥塑一般,久久凝滞不动。
上官清远只觉得一道凌厉的剑气如尖针一般刺入后背,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呆了半晌,缓缓直起身来,将长剑归鞘,叹道:“师弟的剑法,比愚兄高明多了。”声音缓慢低沉,似乎突然间苍老了许多。
卓若水的汗水湿透了衣衫,适才这一剑,胜得很是惊险,时机拿捏得若有半点失误,恐怕自己已丧命在狂飙之下。而他为了不伤到师兄,全力收劲,无形的剑气也如巨锤一般擂到了自己的胸口,一时间,几乎透不过气来。他垂下剑尖,调整了半晌内息,才道:“师兄,小弟侥幸胜得一招,得罪莫怪。”
上官清远转过身来,摇了摇头,道:“少林罗汉堂首座惠深大师沉淫金刚掌五十余载,一招之内,就被你刺中六道大穴;少林五行伏魔阵法,一向坚不可摧,却被你和布天雷联手破得一塌糊涂;青霄子剑法孤绝,也败在你的手下……我早该知道,我已不是你的对手。自今以后,剑神重又姓卓啦。”话音中带着无尽的凄凉与落寞。
卓若水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诚挚道:“天下哪里有什么剑神?天人合一,不滞于物,方能称神。爹爹在晚年将剑神的称号改为剑痴,也是自知受盛名所累,剑法难以达神之故。小弟初窥门径,还差得远。师兄,恕小弟直言,你在剑术上故步自封,怕也是将这剑神的名头看得过重,为之所困的缘故。”
上官清远叹道:“罢了,罢了。师弟,愚兄就此别过,那小魔星的事,我从此不再插手。但愿你能劝他向善,莫要再为害武林。”
他略一思忖,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道:“贤弟,有一事,愚兄不知该不该告诉你,那楚姑娘……”
卓若水身子一震,不禁道:“她怎么了?”
上官清远叹了口气:“愚兄将你写的休书交与她后,她大悲之下,竟……”
卓若水双臂抖动,声音陡然提高:“如何?”
上官清远道:“她竟悬梁自尽。”
当的一声,卓若水长剑落地,面容变得煞白,方寸尽乱:“不,不可能。”
上官清远道:“愚兄怎会骗你?这封信,便是她留给你的遗书。”说完,一抬手,将那封信抛向卓若水。
卓若水急急撕开封皮,展开信笺,正在细读,突觉胸口一麻,已被上官清远射出的梅花针刺中六个穴道。他大惊之下,双眼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胸口一疼,已被上官清远的长剑刺入。
布天雷在树上看得分明,万没想到上官清远竟施出这样阴险歹毒的暗算手段,若非被点了哑穴,几欲惊呼出声。
上官清远呼吸急促,低声道:“师弟,你与楚家小姐情深意重,我便送你到黄泉与她团聚。你莫怪师兄心狠,我二十年的心血不能毁于一旦,现今江湖中能胜过我的只有你与那姓布的小子。除掉了你二人,我便仍是藏剑山庄的主人,我仍是天下第一,仍是剑神!”说到后来,嘴角泛出狞笑,语调渐渐高亢。
卓若水积攒起全身的力气,用轻蔑至极的语气喝道:“倚高才而玩世,饰厚貌以欺人,你如何配称剑神!”
上官清远突然抽回长剑,一道血箭自卓若水胸口射出。上官清远手一颤,几乎将无伤剑坠在地上。他飞快转身,逃也似地离去。卓若水慢慢仰倒,胸口鲜血浸红了白衣。
布天雷急运内力,欲冲开穴道,但卓若水的点穴手法甚为高明。他冲了几次,只觉得气息如沸,倒冲而回,脑中嗡的一声,昏厥过去。
林间耸起一座新坟。
布天雷举起酒壶,仰脖喝了一大口,然后放到卓若水坟前的青石案上。酒壶的旁边,是卓若水断弦的焦尾琴,琴角上压着那张带血的信笺。
卓郎台鉴:
君做天涯倦客,妾度孤影光阴,屈指已四年有余。妾自入卓门,持身周正,可昭日月,自问无损卓氏门楣,神明共鉴。郎君竟以贬书见弃,妾唯叹命薄,不敢怨望郎君。
与君永诀之时,忆及往昔恩爱之情,妾终无悔,只恨行前与君缘悭一面。
今世不能见容于君,愿君百年之日能携妾遗骨,与君同穴。
临行千语,不知所云。望君善自珍重。
如珊泣血绝笔
信笺上墨迹淋漓,原是泪痕,而今添上几点血斑,宛若梅花绽放于墨骨之上。布天雷看了半晌,悲从中来。
火折子一闪,信笺焚化成灰,化作几片黑色的蝴蝶,飘飞零落成尘。
布天雷举起酒壶,道:“这世间最好的事情,莫过于喝酒。你说过,醉乡有路宜常至,他处不堪行。大哥,请了!”
风声掠过林梢,发出呜咽之声。
布天雷皱眉道:“大哥怎么不喝呀?嫌酒不好么?这可是流沙驿二十年窖藏的状元红,我专门给你带回来的,味道醇美至极。你喝一口试试看,做兄弟的还会骗你不成?”
泪水模糊了双眼,布天雷拿起酒壶,将酒轻轻洒在坟前。
“大哥,你教会我喝酒,可是你自己再也不能喝了。”布天雷挥泪,仰头将剩余的半壶酒狂灌下喉咙。烈酒如刀,恣意蹂躏他那伤痕累累的肝肠。
他将酒壶掼在青石上,砰的一声,碎瓷四射。他颤巍巍抬起右手,看着那只不听使唤的手掌,叫道:“大哥,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我已成废人,大哥的仇可怎么报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