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





咖啡店的玻璃门外站着许多避雨的人,我仔细地看了看, 
幸好没有一张脸是我所熟悉的。 

于是我放心地从正门走了出去,离开了那间咖啡店, 
走入下着大雨的街上。 

§ 

住处楼下挤满了很多人。 

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 
我想要挤到前头看个究竟,但人实在太多了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到了门口。 

楼下的大门没关,若是房东太太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我坐电梯上了楼,很奇怪的是,我住处的门也没关。 

这里就没人挡着我了,只有几个陌生的人在我的房子内走来走去,神色凝重。 

我闻到了尸体的臭味。 

§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他躺在我的床上,搂着满是血的一具臭掉的尸体躺在那, 
尸体的颈子被开了一个大洞,头几乎只剩下颈骨跟一些皮和身体粘着, 
干掉的暗红色的血迹让我看不清楚尸体的脸。 

尸体的手指头上有一只闪闪发亮的戒指。 

有着海洋气质的他看着我的表情非常陌生,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记起来了,那天他也是用这样像是看着陌生人的表情看着老板的。 

他并不认识我们。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那具戴有戒指的尸体表情是那样幸福愉快,他和他的约定。 

我低头看着我自己的手指,戒指已经不见了。 
我明白了一切。 

§ 

你问我还爱他吗? 
我不爱他。 

也许打从一开始我所爱的就不过是个完美的形象, 
一旦那个完美变得不那么完美,一旦初恋的完整被怀疑给破坏了, 
喜欢的感觉也像退潮一样快速地消退。 

就像是他所爱的也不是我,他爱的是那个和他有约定的戴着戒指的人。 
原来卡在我们之间的没有其它人或其它东西, 
卡在我们之间的是我们在心中为对方设定出来的所期望的那个形。 

你问我恨他吗? 
我不恨他。 

他解放了我的快乐,解放了我的恐惧,解放了我的声音,也解放了我的生命, 
却始终没有办法将他自己从那个约定、从那只戒指中解放。 

一个可怜的被戒指所困住的鬼魂,我实在没有办法恨他。 

最后我再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了那间充满尸臭的房间。 





2004/1/20 
                  BY月读 
写在前面:《○○○》和《□□□》表示两个不同人称的叙述。。。。。。 

 



《○○○》 

§ 

我和他的开始于一个可笑的意外。 

那个意外促成了我们之间的〃初吻〃, 
尽管那时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那个意外也促成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他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从最初到最末。 
而我一直相信他也是这么看待着我,从最初到最末。 


§ 

我讨厌吃鱼,却喜欢喂鱼。 

从家里往返学校的途中,有个不大不小的公园, 
公园的正中央,有个不大不小的荷花池, 
荷花池长不出半朵荷花,却住了大大小小的鲤鱼。 

一开始我只是站在池塘边观赏着他们。 

最小的size大概只有我的指头那样大小, 
最大的size足足有我的小腿那么长。 
最耀眼的两三只是像贴了金箔那样的闪闪发亮, 
其它的数十只黑漆漆地看不清楚长相,就像是金色鱼的影子一样。 

但不管是大是小是黑是金, 
它们的贪婪程度都是一样的。 

某一次我边吃着会掉屑的起司夹奶酥面包边站在那看鱼, 
结果不小心掉到池塘里的面包屑引来了一大群鱼争着抢。 

那是个很有趣的景象。 
鱼聚集在一起,鱼贴着鱼,鱼黏着鱼, 
鱼在你脚边的池水面织成了一大块〃鱼团〃, 
覆盖着整个水面,只为了争着吃那块面包屑。 

从此以后每天早上上学前我都会带着我的早餐面包去池塘边贡献。 
结果那一段时间鱼群越来越肥,而没吃早餐的我低血糖的问题也稍微严重了点。 

§ 

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和平常的任何一天没有两样。 

我依稀记得那天的早餐是波罗面包, 
一如往常地我站在池塘边,把手中的面包撕成小碎片, 
丢到〃鱼团〃中,一面欣赏着〃鱼团〃的澎湃汹涌, 
一面默念着那天早自习要考的英文单字。 

在我身后是一条稍嫌狭窄的公园小径, 
平常鲜有人烟,我总是把我的脚踏车停靠在小径的很边边地带, 
虽然占了一些路面,但至少留下的宽度足以让另一台脚踏车顺利通过, 
我的意思是指只要技术不是烂到家,那样的宽度只要是会骑脚踏车的人都能够通过。 

这么强调的理由是因为,那天我很不幸地真的碰到了一个骑车技术烂到家, 
非但没有顺利通过,还歪歪扭扭地往站在水池边的我撞上来的家伙。 

可笑的意外就这样发生,正专心喂鱼以及背单字的我, 
被这么一撞还来不及叫出任何声音,整个人面朝下就往那〃鱼团〃摔下去。 

在落入水面的那一那我突然对被我拿来喂鱼的面包有了同理的心情, 
恐怖的〃鱼团〃就在我面前,众志成城,一鱼一口的话我应该会在一分钟 
之内就化为白骨一具。 

别嘲笑我的生物常识,我当然知道鲤鱼是不吃人肉的, 
但在那个情况下会那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更何况我生来就是讨厌鱼的,讨厌鱼湿滑的触感, 
讨厌鱼的腥味,讨厌鱼的鳞片,讨厌鱼没有眼皮总是瞪着人的样子。 

我想我纯粹只是喜欢丢面包喂鱼这个行为吧。。。。。。 

也别问我撞上一堆鱼的触感是如何, 
我很庆幸在那之前我的意识就先断了线,免去了我一辈子心灵难以抹灭的创伤。 

然后他,那个造成意外的肇事者, 
除了骑脚踏车的技术烂以外,临场反应跟危机处理的能力也糟得不得了。 

他就站在池塘边呆呆着看着掉到水里的我, 
直到一分多钟后发现我没游起来也没挣扎, 
才想到要把我打捞上岸。 

我醒来的时候,先入眼的是他滴着水的漂亮脸庞,带着焦急的神情, 
然后我的鼻子被他捏住了,然后他薄薄的唇贴上了我未经人事的唇, 
暖暖的气息从他嘴里吹到我的嘴里。 

我闭上眼睛,装死。 
虽然鼻子被捏住猛灌气的感觉很糟糕, 
但是嘴唇上的滋味却很甜美醉人。 

我想我是对那张湿透的漂亮脸蛋一见钟情吧。 

§ 

「在这样浅的池塘会溺水真是丢脸。」这是他给我的评语。 

我不想反驳,因为实际上我会溺水是因为被鱼群吓昏了这个更丢脸的理由。 

「在这么宽的路上骑车能撞到旁人也真是丢脸。」这是我给他的评语。 

他也没有反驳,只是红着脸一语不发。 

长大以后某年某月我们聊起这段往事,他才告诉我他会撞到我的原因。 


《□□□》 

§ 

那不是个意外,是我刻意造成的事件。 
但说来也是个意外,和预期有很大不同。 

如果这个意外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遗憾, 
或者是让他对我厌恶,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但这意外帮了我,顺利进驻到他的心中。 

希望不管是那时,现在,还是往后, 
我都能一直停留在他心中。 

§ 

他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超凡长相, 
但他有让人倾心难忘的优雅气质。 

就连喂鱼的动作都是优雅好看的。 

于是就被吸引住了,整个目光整个思绪跟灵魂, 
被那个优雅却忧郁的男孩子吸引住。 

活了17年的我,在喜欢与被喜欢这方面并非没经验, 
但从没有遇过需要我主动的情况。 

但在一百四十四天的观察之后, 
我明白了再这么下去他永远不会注意到池子彼岸的我。 

他专心地,细框眼镜下的眼睛永远只对焦到眼前的鱼。 
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活在一个只有他和鱼的世界里, 
周遭包裹着一层厚厚的沉静和空寂。 

我想知道他的一切。 

这个人在想什么? 
什么样的内心世界造就了他优雅与忧郁兼容的气质? 
透过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所解读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从他那粉色的嘴唇吐出来的声音和我想象的一样吗? 

喜欢的感觉是伴随着想要了解的感觉而来, 
而焦虑的感觉却也伴随着喜欢的感觉而来。 

焦虑着也许过了今天他就不会再出现, 
焦虑着自己考上大学后就无法天天来这看他。 

焦虑之下拟定的搭讪计划,就显得粗糙。 

§ 

我准备了一辆脚踏车,一个面包, 
还有事前搜集并详读的丰富鲤鱼资料。 

计划是这样:轻轻擦撞→道歉→聊鲤鱼→一起喂鱼 

可能是我的力道控制不好,也许是因为他太纤细了不经撞, 
意外就发生了。 

往后我总是喜欢问他,是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了吗? 
他总是这样回答,发生了那种事不讨厌应该就是喜欢上了。 

那是他的初吻。 

唯一的遗憾是,当时我被停止呼吸脸色发白的他吓慌了, 
忙着急救却没仔细去感受和他唇贴唇的触感。 

再一次和他进行这种交换气体的行为, 
又是上了大学的事情了。 

在那之前,虽然我们有一场意外, 
虽然我暗恋他,但他从没说过喜欢我。 

我们依然过着没有交集的生活。 

住在相距十万八千里的不同小区, 
身上穿的制服也相差十万八千里。 

沉默的他,少言的我, 
除了一起喂鱼再也擦不出更进一步的火花。 

对我来说,他就像远在天边那样遥不可及。 


《○○○》 

§ 

高中毕业典礼的那天,没有丝毫的感伤也没有依依不舍。 

心中装满了期待, 
期待和他更接近。 

§ 

一直以来我们的距离都是遥远的。 

他是个微笑多于言语的人, 
我是个说出口的话向来只占心中想的话5%的人。 

于是就算每天早上一起池边一起喂鱼的距离是 
肩膀和肩膀之间不到五公分的那样靠近, 
但终究是没有接触点。 

偶尔,会有这样的对话; 

「那条吃过了。」 

「喔。」 

「好像死了一条金色的。」 

「唔。。。。。。」 

「今天鱼好像变少了。」 

「天气太冷了吧。」 

我多希望能够多一些的主动,少一些的踌躇, 
多想要把心中剩下95%的话语全拿出来和他交换, 
交换他微笑之外的话语跟心思。 

但我却胆怯地只能用沉默寡言来填塞我俩之间的距离。 

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闪耀,美好得像是天边的星月, 
相形之下我是如此的平凡,是地上仰慕着星月的草石之辈。 

所幸后来他告诉我,沉默并没有减少他对我的好感。 

他总是说:「沉默一种极为优雅的美德。」 


§ 

毕业前夕,我逼着自己一定要开口跟他说上几句和〃鱼〃无关的话, 
因为我早就注意到他制服上绣着三条杠。 

和我一样,他也快要毕业了。 

毕业之后他还会来这个地方和我一起喂鱼吗? 
如果他考上了别的区域的学校呢? 

进入了不一样的环境,开始不一样的生活, 
结交不一样的朋友。 

他也许会忘记从前从前在一次意外中所认识的那个 
和他说不上几句话却每天一起喂鱼,戴着眼镜的沉默高中男生。 

可那个时候的我就知道,我不会忘记他。 

不管他是离开了那个池塘,离开了这个区域, 
离开了我的视线,离开了这个国家,离开了这颗星球, 
还是离开人世。 

我都不会忘记他,直到我生命结束再也无法使用脑袋的那一天。 

不会忘记,更不想分开。 

「你有打算要考哪吗?」 

「咦?」 

他被我突然的主动,超脱〃鱼〃的话题吓一跳, 
本来就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大,看起来柔软湿润的漂亮唇办合不拢, 
两道眉毛微微往上挑,然后看着我。 

他惊愕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可爱, 
但他的回答是充满自信的,肯定的。 

「X大XX系。」 

那是他的志愿。 
从那一刻起也成了我的志愿。 

他远在天边,但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能够飞翔。 

§ 

同校同学,同班同学,同社团社员, 
是我和他新的关系。 

我们不再喂鱼。 

那个池塘后来发生了其它的意外,但那意外却不像我们的意外那样好, 
一个小孩子失足落水淹死在那,所以在安全的考虑下园方把池子填了起来。 

池子变成了一片大草原,至于那些鱼到哪去了,已经没人在乎了。 

我只在乎着他能不能够在我身边。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他在乎什么。 

上了大学之后他依然是个不多话的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多, 
一起上课,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有时候会一起吃饭或一起上图书馆, 
对彼此的了解却没有那样的多。 

他在乎着什么,要到了后来我们成为了一起睡在一张床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