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金缺玉





    金刀无故一抡掌中刀,“八方风云”,刀光将身躯紧紧的包转
住,猛一转身。
    程垓同时错步,判官笔自肋下窜出,身躯一扭,也转这身来。
    两人同时转身,同时一声惊呼。
    在龙舌剑林佩奇暂时寄居于相府的当晚,在他等所住的侧轩
屋上,突然轻微一响,屋中人皆江湖老手,不约而同跃身而出,见一
黑影向后园中逸去,天灵星当先追去,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
公绍与孙琪等人也忙跟随追去,四人先后追至园中,已不见人影。
    四人在园中一转,看到东北角又有人影一闪,不约而同扑了过
占乌。
    他们这身形一露,却忘了身在相府,警卫何等森严,一个卫士
看到屋上有人影,一声呼哨,墙下暗影处走出十名海手,单脚半跪,
手中弩匣一扬,箭如飞蝗,直向孙清羽等四人射去,
    这种弩匣劲力极强,又能及远,孙清羽一看惊动了相府的卫
士,暗暗叫苦,手中兵刃拨打着利箭,低喝道:“退出去。”
    四人齐一长身,几个起落,掠出墙外,幸好相府卫士虽多,却没
有一个武功高强的。
    他们四人纵身出了相府,远远那人影又是一闪,八步赶蝉大
怒,施展开身法追了上去,一边怒喝道:“相好的,是朋友留下来朝
朝相,别藏头露尾的。”
    程垓闯荡江湖,武林中名之八步赶蝉程垓,轻功自是不弱,但
饶他全力而施,那人影却只一闪,便失去了踪影。程垓略一张望,
天灵星也飞身过来,问道:“追丢了吗?”
    八步赶蝉脸一红,他本以轻功成名,现在却将人造丢了,心下
好生难受,低低嗯了一声。
    天灵星心思何等灵巧,瞬即发觉,道:“这人影不知是哪一路朋
友,身法好快。”
    孙琪和孙清羽也绕了过来,突然远处又是一声冷笑,人影又是
一闪。
    八步赶蝉方待追去,孙清羽一把拉住,说道:“别着急,我看那
人是存心诱我们过去,我们不追也没有关系,只是那人身手太高,
我们四人千万不能失散,最好能一致行动。”
    程垓暗暗点头,忖道:“天灵星果然临事不乱,不愧武林中的第
一号智囊。”
    这砍四人保持着同一速度,果然,前面又有人影一晃。
    孙清羽低喝:“走。”
    四人同一身形,飞扑过去,方自掠过一重屋脊,夜色朦胧中,看
见对面位立着一条人影,动也不动。
    四人同时止步,只有孙琪功力稍弱,无法收住前进的猛烈势
道,人又向前站了两步。
    脚步一停,他们才发现那人穿淡金衣裳,虽然是在黑夜里,但
借着满地积雪的反映,仍显得异常刺眼,孙清羽一声惊呼:残金毒
掌。”
    一闻此名,程垓、黄公绍、孙琪齐都一震,紧紧抓着兵刃,两只
眼睛瞪得滚圆,瞬也不瞬的望着这名闻遐迩的人物。
    残金毒掌冷然一笑:“姓孙的,你也没死呀。”声音冷极、酷极。
    天灵屋素以应变之灵见称武林,此刻心中虽在打鼓,脸上却仍
装得一脸笑容,道:“一别二十年,阁下仍是如此,故人不老,真叫我
孙清羽高兴得很,只是阁下将在下等召来此处,有何见教。”
    “要你的命。”残金毒掌语音更冷。
    四人只觉掌心淌汗,若有人见了这残金毒掌的面孔而不惊的,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金刀无故等人全身发毛,想不出人类真会有
这样的面孔。
    孙清羽一声长笑,但笑中已带着颤抖,强笑道:“孤独大侠二十
年不见,依然还是老脾气,故友重逢,俱都无恙,应当高兴才是,就
算是要区区在下的命,‘出不必忙在一时呀。”
    残金毒掌仍然一表无情,他脸上的肌肉,像是永远都不会有一
丝变动似的,但两只眼睛,却散发着逼人的光芒,四下扫动着。
    “你们三个人留下来,那个年轻的混蛋给我快滚。”他的声音永
远是不变的,但天灵屋一听此话,不禁大为奇怪,忖道:“残金毒掌
手下一向不留活口,怎的今日却变了性,只要我们三个人的命,却
肯放琪儿逃走。”
    金刀无欲与八步赶蝉却面如死灰,他们虽未和他交手,但是却
觉得他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摄人心魄的力量,这力量几乎是难以抗
拒的。
    孙清羽侧脸向孙琪道:琪儿走吧。”
    孙灿、孙琪兄弟两人,自幼跟着孙清羽长大,名虽叔侄,实如父
    孙清羽一听残余毒掌居然肯放孙琪一条生路,他深深了解,就
算合自己四人之力要想胜得了他,绝无可能,甚至连逃生都极为困
难,二十年前,他眼看此人已丧命,但如今又活生生站在眼前,而且
相貌一丝未变,他更觉此人实是不可恩议,知道自己今日绝难逃
命,是以他叫孙琪快走,若是自己万一有了逃生之机,也免得他成
了自己的累赘,
    孙琪牙齿咬得更响,双目血似的红,他天性极厚,手足之情其
深,见了这杀兄之仇人,愤怒远比他的恐惧浓厚。
    怒火使他忘记了一切,一声大吼:“还我哥哥的命来。”身形飞
扑了过去,手中刀光一展,却是五虎断门刀里的煞着“立地追魂”。
    残金毒掌冷哼一声,脚步不动,微一侧身,刀光自他面前劈下,
距离鼻端最多只差一寸。
    孙琪一刀落空,空门大露,天灵星暗暗叫糟。
    哪知孙琪沉肘扬刀,刀锋一转,刷的又是一刀;斜劈胸腹,残金
毒掌一声怒赐“滚开”,身形的溜溜一转,转到孙班的身后,却仍不
肯伤他的性命。
    天灵星越看越奇怪,他实不知为何残金毒掌对孙琪如此开恩,
一个箭步窜了上去,举刀一格,挡住孙班的一招“巧看卧云”。
    须知天灵星孙清羽,亦以“五虎断门刀”成名,孙琪武功为其所
教,自无法和他相比,他举刀一格,孙琪但觉手腕一麻,赶紧撤刀后
退,却想不出为何自己的叔叔来替敌人挡招。
    他哪里知道天灵星的心思,要知道孙清羽成算在胸,知道就凭
孙琪的身法,无论如何也无法伤得了残金毒掌,故此他才举刀一
格。
    两刀相交,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
外刺耳。
    金刀无敌黄公绍此时正处在残金毒掌的背后,他是识货,看到
残金毒掌的身法,自己实非敌手,胆气更馁,逃生之念顿萌,顾不了
孙琪的生死,两臂一张,倒窜出去,脚尖一点瓦面,身躯猛翅,如飞
的逃走了。
    八步赶蝉程垓微微一怔,却见残金毒掌并未回身,心念一动,
也跟了上去,
    残金毒掌目光里,杀机可现。天灵星孙清羽一转身,和他这凛
冽的目光碰个正着,头一低,避开了他的目光,眼被瞬处,看到他垂
着右手,心中猛的一阵剧跳。
    哪知出乎意料之外的,残金毒掌的目光微微在他身上打了几
个转,似乎隐隐透出一丝了解与同情的光芒,身形未见作势,却像
壮燕般斜飞入云,向八步赶蝉程垓和金刀无敌黄公绍逃遁的方向
追去。
    是以玉剑萧凌废宅卧病,金刀无敌黄公绍及八步赶蝉程垓无
意闯入,他俩人正自以为已经安全了,哪知一转身,残金毒掌却冷
冷的站在他们身后,
    这一个突来的惊异,对他们两人来说,的确是无可比拟的。
  萧凌的呻吟,又自床上发出,残金毒掌的目光,竟越过八步赶
蝉等两人远远落在床上,脸上的表情虽然仍在木然,但在他那一双
炯然发着寒光的眼睛里,仿佛已有些怜惜、关注的神色。
    八步赶蝉程垓及金刀无敌黄公绍闯荡如许多年,遇事经验之
丰,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残金毒掌目光旁落,他两人微微一打眼,
肚中各自有数,知道这是难逢的机会。
    这种精明强悍的武林好手,遇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焉有放过
之理,两人再不迟疑,闪腰错步间,掌风飕然,各各击出一掌。
    他们两人武功虽不甚高,但终究是在江湖享有盛名的好汉,数
十年的钻研磨练,功力岂同小可。
    何况他们也明知此刻已是生死须爽的关头,这一掌更是全力
而为,全然没有留下半分退步,只望一击得中,侥幸成功。
    残金毒掌是何等人物,就在他们掌风方起的那一刹那,他收回
了停留在玉树萧凌卧的病床上的目光,但是身形却仍未挪动半寸。
    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掌出如风,一取残金毒掌的右
胸,一取残金毒掌的肋下,须知人身胸腹之间,面积最大,他两人知
道自家的武功绝不是残金毒掌的敌手,心念动处,都选了这面积最
大之处作为发掌之地,丝毫也不敢托大。
    残金毒掌微微冷笑,眼看他俩的掌缘已堪堪击中自己的胸膛,
猛一吸气,身形如弓,胸膜之处暴编了几达尺许,这种深湛的内家
真气的运用;的确是令人慑服的。
    八步超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一掌走空,心中大骇,知道自
家招数已用老,悬崖勒马,变化擗式,却已无此功力了。
    残金毒掌右臂蓦然如游鱼般穿出,穿过金刀无效的右掌,砰然
一声,击在他的右肋上,黄公绍功力再高,此刻也绝无命在了。
    八步赶蝉程垓大骇,努力收回击出的右掌,左掌反辉,去削残
金毒掌的右臂,脚步倒转,身形后退,却是以进为退,但践踏除
    但是他算盘打得虽精,却嫌太迟了一些,他眼前一花,只觉得
左右琵琶骨上被人轻轻点了下,两条手臂再也不听使唤,虚软的搭
拉下来,一尺金光灿然的手掌,赫然停留在自己面前五寸之处。
    程垓名为“八步赶蝉”,轻功上自有独到之处,但是他无论身形
如何闻避,那只金光灿然的手掌却始终不即不离地停留在他鼻端
前。
    他心胆俱丧,在这险死之际,许多他久不曾想过的事,忽然如
钱塘之涨潮,涌入他心头,他名负侠义,但一生中却也于了不少亏
心事,此刻想来,历历如作目前。
    此时“死”对他说来,是罪有应得的,人之将死,非但其言也善,
就连他的心情,也变得善良起来了。
    他悄然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暗暗追悔着自己的生平,黯然
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良久,他脑海中自混沌又回复到清明,微微有风吹过,一个念
头蓦然冲起,“我还没死。”生存之念,猛又活跃,抢然睁开眼睛,面
前空空荡荡,残金毒掌却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这一刻里,他由生而死,自死又生,心情却变得迥然不同
了。
  他踉跄的走了两步,环顾房间的四周,渺无人影,就连卧病在
床,辗转呻吟的玉剑萧凌,此刻也是人去床空,芳踪又渺。
    他再次长叹着,胸中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就连他
方才心中所生的那一份愧怍,以及那一分因着愧怍而生的,想对他
所抱歉的人们作一补偿的心情,此刻也已消失了。
    他暗自思索:现在我唯一该走的路,就是隐姓埋名,抱头一
忍,唉,凭我这一点浅薄的武功,还有什么资格在武林中争胜。”
    悄然走出房门,猛一抬头,门衅屋角的蛛网,被风一吹,丝丝断
落。
    他自怜的想着:“我和这蜘蛛又有什么两样,经不起风雨考
验。”一时竟愣住了。
    须知八步赶蝉程垓一生甚少遇见敌人,他再也想不到一遇见
真正强敌,自己竞然是那么不济事,举手效足间就被人家制得服服
贴贴了。
    于是他开始想到自已以前的成功,并非由于自身的武功,而仅
仅是因着他所遇到的人比自己更不济事而己,心中不禁难过,自
信、自傲之心顿失,代之而起的却只有自卑、自弃的感觉了。
    他出神的仰视着,心中感慨万千,竞没有向前再走一步。
    眼角瞬处,被风吹断蛛网的蜘蛛,却丝毫未固这一挫折而丧失
斗志,脚爪爬动间,又蹒跚的在屋角再结着蛛网。
    又有风吹过,刚结起的蛛网奋断。
    那蜘蛛依然无动于衷,辛苦的再结,辛苦的和自然恶斗。
    八步赶蝉心境豁然开朗:蜘蛛都如此,难道我连这蜘蛛还不
如吗?”他暗忖,生力猛又活泼泼的在心中充塞着。
    “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是我该做的呀!”他大踏步走出去,“我欠
了人家的,我也该去一一补偿,埋头一走,岂是大丈夫行径?”
    他以拳击掌,慷慨低语,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仍然是真力充
沛,突然想起方才两臂无力的情景,心中却又暗暗感激残金毒掌的
手下留情,不然自己的两条手臂,怕早已废了。
    他暗暗念着:“当今之世,劳劳武林真正感激残金毒掌的,恐怕
除了我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他逃命而来,此刻定出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