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地瓜死命把头埋进书里,脸都快贴到纸上了。
  “嗳,班长你一直眨眼睛你累不累啊你。”
  我也快想哭了。
  “哟,班上怎么这么安静啊。”张京摸着头看看一个个埋着的脑袋,讪笑,大家还真认真。
  等到可爱的张京同学讪讪的转过脑袋,班主任微笑,再微笑。
  手一提,张京的一小撮头发落到了班主任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间。
  “张京,我们去办公室好好谈谈你的养鸡场。”人高马大的新任班主任悬千斤于一发,被抓了个正行的张京亦步亦趋紧紧跟着,嘴里不住的嚷,嗳,嗳,老师你手轻一点啊,我的头发。
  人一消失,班上就笑翻了。
  下课我去老班办公室的时候,张京灰头搭脑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我瞧了,笑得不行。他一见我,仿佛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班……班长,你能不能给我买两只鸡爪子去?站在这儿实在无聊。”他可怜巴巴的眨着眼睛。
  “鸡爪子?”老班刚好出来倒茶叶渣,闻言冷笑,“养鸡场都有了,怎么还吃外面的鸡爪子。”
  “老师您不知道,这搞事业在专不在全。咱是从事养殖业的,就不能把加工业也一并揽下。版图放的太远就鞭长莫及,容易出纰漏。”
  老班脸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连连摆手,回去,回去,把《出师表》抄五遍明天送上来。
  张京一听,脸皱的跟个苦瓜似的,口里央求,老师,你还是让我站着吧。
  老班脸一板,咬牙切齿,十遍!
  第二天张京的右手谁不小心碰一下,他都嗷嗷直叫。就这样还想当养殖大户?我跟我同桌都觉得他的龙虾大餐,悬!
  地瓜在边上乐呵乐呵的,现在张京手等于是废着的,没人再死命催他赶紧抄完作业了。
  我觉得地瓜是个挺好的人,他会是我们小镇上姑娘父母中意的老实女婿。只是姜焱并不想成为小镇上的超市老板娘。
  繁华散尽,遍览浮世流光才会倾心觅一处世外桃源。而梦想,从来无所谓对与错。
  我已经记不清我是为什么在周日的傍晚走进姜焱班上的教室。周日下午是每周例行的放风时间,此刻距离晚自习铃声还有一个多小时。教室里阒然无语,后面的座椅上两个仅仅相依偎的人正黏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接吻。
  那时候的孩子多淳朴,所谓谈恋爱,也只是相约上下学,偶尔没人的瞬间,牵牵小手,被熟人撞见立刻慌不迭的松开,两张小脸红扑扑。
  身边谈恋爱的同学绝非绝无仅有,如我一般到了初三还一直孤家寡人的反而是个异类。但大多数还停留在两小无猜嫌的纯真年代,至少我表面上看到的是这样。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现场直播版的kiss秀,脑子轰的一下,傻愣愣呆立原地,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如胶似漆宛若连体婴儿的两位主角。
  “喂,你看这么久不嫌累啊。”男主角终于发话了。
  由于下楼时我落下了眼镜,加上他们的位置背光,我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和她的脸。
  “啊?对……对不起。你们,你们,你们自便。”惊慌失措下,我结结巴巴的直想落荒而逃。想想我真是一老实厚道的好孩子。陈冠希艳照门新鲜出炉后观者如云,使劲浑身解数“欣赏”完激情照后的如云观众义愤填膺地指责艳照的一干主角。我不小心现场撞到了真人版kiss还觉得是侵犯了别人的隐私,尴尬的只想赶紧闪人。
  男生笑出声来,低头对她怀里的女生道,你们学校的女生还真有意思。
  他这一转换身形不好,我看清了他怀抱里熟悉的面孔。
  “姜焱?”
  她换了发型,身上衣服也不再是惯常的风格,我刚才竟然没有认出来。
  “你们,你们,对不起,打扰了。”我匆匆忙忙的逃一般跑出去。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只是很怕此刻面对我的好朋友姜焱。
  回到教室正碰上地瓜给我们发红蛋,他堂哥生儿子。
  “班长,吃喜蛋。”他笑嘻嘻的递给我。
  我接过蛋,机械的拨开壳,蛋白直接拉下来露出了浅黄色的蛋黄。
  地瓜最后还是知道了姜焱的事。学校那么小,从市区过来的几个借读生又是那么张扬。绯闻永远是流传最快的新闻,尤其是对有心人而言。慢慢明白了旁人的指指戳戳和不怀好意的笑容蕴藏的意味之后,地瓜的举动叫人大跌眼镜。
  他约姜焱的男友出来决斗。
  我听到消息后正在吃的果冻差点卡到嗓子眼里。国家有关部门几年后立法禁止生产小果冻真是英明神武。
  男生怎么这么热衷于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我跑到姜焱班上去找她。她同桌说她刚匆匆忙忙的出去了。我赶紧跑下楼,正逢午休时间段,校园里静悄悄的。我想了想,试着去学校的小树林看看。
  地瓜站在树林间隙最大的空地上,阳光从枝杈树叶间筛落下来,落在他微微黑红的面孔,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的往外冒。
  “来,咱们划个道。赢了我,你跟她怎样我都不会再管。”地瓜舔着嘴唇,粗声嘎气的喊。
  “地瓜,你别这样。”姜焱站在两个人中间,左右为难。
  我隐在树后,考虑要不要去劝架。班主任已经看每次考试都拖我们班后腿的地瓜很不顺眼了,要再弄个打架事件,一准会把他赶到慢班去。再说,大家能解决问题吗?姜焱又不会因为他给你那个小白脸几拳而回心转意。
  我还在心里左思右想天人交战,一直默不作声的姜焱男友忽然嗤笑,干什么?你当是中世纪么。
  “中世纪?”地瓜有些发怔,茫然的看着对方。
  我看着那个男生轻蔑的笑容,只觉得愤怒。我的同伴遭受这样的羞辱,就好像这羞辱也落到了我身上一样。
  “你连中世纪都不知道还装什么骑士?我很忙,没空陪你鬼扯。”说罢,他扫了眼姜焱,神色不悦,“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姜焱僵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
  “你走不走啊,你不走我走。”他脸一沉,明显很不耐烦。
  “你急着走什么?”地瓜快步向前几步,拦在他前面,梗着脑袋,“你不会连一场架也不愿意为她打吧。”
  “哧——”男生仿佛无法忍耐看到他的脸一样把头扭开,手指止在他的额头上,“我没空陪你玩,超龄问题儿童。”
  “说到底,你就是连架都不会愿意为她打!”地瓜暴怒,一把抓住了他衣服的领口,怒吼,“你就是这样喜欢她的?”
  “姜焱,你让他松手,你怎么净认识这些不上档次的家伙,神经病!”男生抢自己的领口,嫌恶的扫了眼地瓜,眉头皱的老深。
  “你说什么你!”地瓜想挥拳头,被他躲开。
  “要疯你们自己疯,我没空奉陪。”男生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神色间很是懊恼,愤愤的咒骂了一句什么。
  “你别走!连场架都不肯为她打,你有什么资格跟她在一起。”地瓜急急的跟上。我诧异的看姜焱,她几乎不曾说出劝阻的话。
  “你愿意打架就自己打,说不定还能琢磨出七伤拳。”男生再一次喊姜焱,“你到底走不走?他妈的要知道是这种破事,我才不会跑到这里来浪费时间。以后交朋友睁大点眼睛,净是脑子进水的。”
  “你为我打一次架不行吗?”姜焱的嘴唇像要被自己咬出血,她紧紧盯着自己的男朋友。
  男生勃然大怒,呵斥道:“你脑子也进水了吗?莫名其妙的打什么架。”
  姜焱不甘示弱,别人挑上门来,你都不肯为你的女朋友出头吗?
  男生竭力忍住怒气解释,那不是一回事,我们又不是动物,要用脑子解决问题,而不是靠打架。
  姜焱始终坚持,你真的不愿意为我打这场架?
  被惹毛了的男生厌烦的挪开了眼睛,冷冷道,神经病!你要真这么想找个疯子,旁边就有一个最好的人选。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地瓜急了,额头上的汗水随着抬头纹的波动神经质般跳跃。
  “你这人有毛病啊你,我把她让给你了你倒不高兴了。”男生指了指姜焱,“现在还给你,还是完璧归赵,放心,我没动过她。别人有没有动过我就不知道了。”说罢,他无所谓的耸耸肩膀,淡笑着转身欲走。
  姜焱眼睛睁得大大,呆若木鸡,眼神直勾勾的瞪着他。
  暴怒的地瓜冲上去挥了一拳。男生轻轻松松的闪开,就势将他扳倒在地。
  “你还有完没完了你?老子不动手是卖姜焱个面子。别给你脸不要脸。”男生冷冷地撇了撇嘴角,讥诮道,“农民就是农民。”
  “你滚!”姜焱忽然暴喝,蹲在地上嘤嘤的哭。地瓜手忙脚乱的想找东西给她擦眼泪,被她躲开,她哭喊着,你也滚!你们都给我滚!
  男生好笑的摸摸鼻子,摇头准备走开。地瓜怪叫着扑过去跟他扭打成一团。暴怒的地瓜就像条愤怒的牛犊,拼命的拳打脚踢。他从来不顾及对方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就好像那一拳拳下来是别人替他承受一样。他用手,用脚,甚至用牙齿用指甲,什么套路都谈不上,完全跟个疯子似的乱踢乱打。达达尼昂可以战胜红衣主教的火枪手,却照样倒在旅店老板的棍子铁锹下。刚才还竭力避免触碰到地瓜的男生猝然之下也被折腾的神情狼狈,细皮嫩肉的脸上多了几道擦痕。他不耐烦纠缠,渐渐适应了地瓜毫无章法的打法以后,迅速挥出几拳把一鼓作气再而衰的地瓜打趴到了地上。姜焱停止了哭泣,始终神色木然的看着两个因为她而厮打的男孩。
  “这下你心满意足了?看到我们两个为你打起来。”好不容易摆脱地瓜纠缠的男生冷漠的扫了自己女友一眼,愤愤道,“神经病!”
  姜焱冷然着一双眼,不看他,亦不看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地瓜。她的下颚还残存着眼泪,那泪珠儿混杂了尘土和油汗,不复最初的晶莹。我站在绿杨阴里,看着她熟悉面孔,陌生的表情,心中百味交杂。
  男生的身影渐渐移出树林,他仿佛不经意般朝我隐身的方向投来一瞥,嘴角若有若无地流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我慌忙垂下脸,身体往树后又挪了挪。等我再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睛,树林里已经恢复了安静。刚才闹得不可开交的空地上只丢下了一盒喝了一半的酸奶。姜焱只喝纯牛奶,地瓜说所有的奶类都有股腥味;况且我们这里的人都没有中午喝奶的习惯,看来是那个男生留下的。我下意识的抬手看了看表,顿时心惊胆战,天!都已经上课了。

第21章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老师的课。我战战兢兢的喊了声“报告!”,老师竟然没有盘问我任何事情就点头示意我进去。前面地瓜的位子上空着,同桌指指前面,低声问我,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我下意识的摇摇头,轻声回答;不晓得,我没找到他们。
  话一出口我心里一咯噔,我撒谎了,我不假思索的撒谎了。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隐瞒。我只知道我不愿意姜焱知道我看见了她最难堪的一面,我宁愿一切都停留在我们分班之前。也许我的决定是正确的,那天以后,姜焱依然是我的好朋友。直到现在,我们仍旧会未必此而微笑垂泪。朋友之间,恐怕也得留一层窗户纸谁也不要捅破。
  姜焱和男友分手的消息喧喧扬扬了数日后就随着期中考试的来临而渐渐平静。等到考完试,大家的目光悉数被学校橱窗粘贴出来的大榜攫住,谁还有心思去关注别人的春夏秋冬。姜焱的名次掉得很厉害,甚至跌出了红榜。我到老师办公室去拿批好的试卷时,正遇上她眼睛红红的出来。(初三班主任在同一个办公室。)我喊了她一声,她神色古怪的看了我一眼,盈盈的杏子眼里竟浮着一抹凄凉。那凄凉萧索的意味浓烈的背着光我都看的清清楚楚。我的嗓子被人捏住了,哑了三哑才发出迟疑的声音,姜焱,你怎么呢?
  “跟你没关系。”她迅速垂下眼睛,急急地想擦身过去。
  “怎么着就跟我没关系了。”我有些生气,“咱们还是朋友不是,是朋友就别说这样的话。不就是考失手了一次,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犯得着这样上纲上线吗?”
  “你不懂得。”她嘟囔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班主任在里面喊我,麦爻,快点进来拿试卷,下节课还要讲评呢。
  我看着她迅速消失在楼道里的高且瘦的身影,心里惆怅而难过。
  下午的时候,姜焱来我们班教室等我放学,看见我,她只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别这样说。”我轻轻扣着自己的书包带,淡淡的微笑,“实际上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包括地瓜。”感情不是市场经济,要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说到底,我们都是自私的女生,我只是用另一种态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