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那么算了,我只想告诉你,今天,谢谢你。”我意兴阑珊,讪讪的,准备挂电话。
  “你等一下!”电话里响起了脚步声和门板合上的声音,他呼吸有点喘,语气非常不耐烦,“麦爻,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子仁,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长不长?”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用三言两语说完还是会说的很长。”我抱歉的笑,尽管我知道他看不到。
  “你在家是不是?我过来找你。”
  “别,柏子仁你不要过来,如果当着你的面我恐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我字斟句酌,“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墨骏。”
  我慢慢的回忆起三年前的那件事,我以为我记忆已经被时光冲蚀的模糊,没想到我一开口,往昔种种皆历历在目。我说到桥北,说到那些惊慌失措的青春,说到我尴尬不已的青涩年华。我慢慢的讲述那场山间的逃离,桥北和墨骏对我的保护,被抓到的陈丹的悲惨遭遇,派出所和联防队的厚颜无耻,墨骏爸爸对他的不闻不问,他在里面经历的折磨,他包揽下了所有责任,他被迫退学,他背井离乡。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不是那些事,那么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是这样。他可能不会升学,他一直不喜欢上学,但他起码可以跟桥北一样去学个手艺,能够自己安身立命,不需要在像现在这样。那天我出去买我们班春游的东西,我想抄近路,结果碰到打劫,呵呵,我对治安太过相信了。后来是墨骏出手救了我。”
  “你可以把钱给他们,他们这样的只想谋财而已。”柏子仁突然开口打断我的话。
  我无声的笑了,柏子仁始终是柏子仁。
  “可是那是我们班的班费。我回来以后怎么说,说我被打劫了?听上去像不像一个拙劣的故事啊。那天墨骏胳膊被划伤了,他也不肯去医院,就像今天一样。人家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爸爸根本都不管他,当年任凭他留下案底,现在也没有进一个父亲的责任。”
  “一个男人不应该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柏子仁的口气听上去颇为不屑。
  “可他还是个孩子。柏子仁,你会为打架这种事进警察局被拘留吗,你的档案会因此留下一笔吗。生活在最底层的人根本就容不得犯错。”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不知道。”我茫然的看着紫色的窗帘,窗户关的很严,它就像一泊死寂的坟墓。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也不知道该对谁说。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我就会难过,难过的让我不愿意再想下去。我始终没有勇气去回忆这些,我不敢想象如果当初墨骏没有保全我,我的生活会是怎样。你不知道,我们那里舆论的压力有多大,人们对女生又是怎样苛刻。陈丹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卷进去以后就被迫退学了,她初中都还没有读完。说到底,我才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我年幼无知,那么也不会有那么多事。”
  “麦麦,那跟你没关系。”柏子仁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不要始终折磨自己,过去的那些并不是你的错。他们都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不敢跟我爸妈讲,我也不能告诉陆西。我只能把这一切埋下去直到烂掉,所有的回忆全部消散。我再看到墨骏的时候,有一点心安,起码他还好好活着,起码他没有遭遇什么不测。我其实是个很自私的人,自私到虚伪的地步。哪怕这一切只是表面平和的假象,看到假象我也会觉得宽慰。我知道就是我在遇到他也不会怎样,我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帮助他做任何事,可是我还是奢求一个心安。柏子仁,我很讨厌对不对?”
  “麦麦——”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不过说出来以后我觉得心里好受一点了。柏子仁,我还以为自己会哭呢,可是到现在为止我的眼睛都是干的。”
  “麦麦——”
  “柏子仁,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大话不能先说出口,我话音一落就鼻尖酸涩,眼泪开始慢慢涌现。
  “麦麦,还是忘掉这些事,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事。”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娇媚的女声,柏少,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啊。柏子仁捂住话筒说了些什么,我只听到几个混乱的单音节。
  “柏子仁,你还在吗?”我迟疑的问。
  “我在。麦麦,你呆在家里,我过来看你。”
  “不要了,我没什么事,你上午打的人又不是我。嗯,你忙你的事情吧,孙郴晚上会来我们家吃饭。”我下意识的撒了谎,我不想面对柏子仁。
  电话那头良久的沉默,过了好久才传来柏子仁揶揄的声音,麦爻同学,你明显有重色轻友的嫌疑。
  “哪里哪里。”我嘻嘻地笑,“柏子仁同学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比山高比海深。”
  “山是那个旮旯的小土坡,海是地中海吧。”
  “你怎么知道。还有哦,柏子仁同学,强烈的鄙视一下你的地理知识,地中海是世界上最浅的海吗?”
  “不是吗,那是什么?”他问。
  “我要知道就不用疑问句了。”我一本正经的作答。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孙郴打电话,邀请他到家里吃饭。他很高兴,在电话里就爽快的答应了。我有些羞赧,赶紧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孙郴晚上要来吃饭,让她带点好吃的回来。妈妈以为是感谢他帮我选电脑的事,不疑有他,满口应承。我还真是个说谎专家,如果曹皮诺如我这般,大概鼻子能够在地球和月亮之间搭起桥梁,嫦娥计划都可以省略。

第41章
  补习班一直到开学才结束,我以为我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是没想到我却坚持到了结业的那天。我的英语老师一个学年没看我上过眼,这短短的一个多月倒是扭转了她对我的印象。最后一堂课后,她跟她的朋友还请了我和另外几个比较认真的同学吃饭。羊毛出在羊身上,一想到这顿饭我们为账单所做的贡献,大家的胃口都好的不得了。陆西笑我小心眼,我知道他是嫉妒我有白食吃。
  直到开学我才跟我的朋友见面,一个暑假的工夫,大家反而白净了很多。沙发土豆的功劳。柏子仁见了我,先是吹了记口哨,然后很刻薄的评论,麦爻,你暑假是用来长膘囤积过冬的脂肪的吗。
  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是啊,我是冬眠类动物。
  “哦?那你是棕熊还是青蛙?”他顺杆爬上,一脸戏谑。
  “不好意思,都不是。”我眼睛眨也不眨地正对他的视线,“鄙人是刺猬。”
  “刺猬?我以为是松鼠。”柏子仁突然笑了。正当我迷惑的时候,他已经转过头去准备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我耸耸肩膀,无所谓的翻着练习册。
  很奇怪的一件事,虽然说我似乎无意间撞破了柏子仁的另一层身份,我却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反而无形之间,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我都有胆子对他吆三呵四了。柏子仁大呼吃亏,浅浅跟我集体翻白眼,鄙夷他,男子汉大丈夫怎可如此小鸡肚肠。
  “柏子仁,周末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浅浅用右手食指顶着我的练习册转,她超级强悍,连我们平常擦手的小毛巾都能在手里转起来。
  “嗯?”柏子仁看看我们,“你们要去哪里玩?”
  “喂,你看我干什么?”我莫名其妙的指指自己的鼻子,撇清干系,“跟我没关系的,我周末去看我外婆。”
  柏子仁眉毛一挑,疑惑的看浅浅,你们商量好再来问我吧。
  “我是说我们,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暑假里你都一直没空。”浅浅咬了一下嘴唇,宛如秋水的眼睛盈盈地看着柏子仁,嘴角有一丝忐忑的笑容。她手指上的书越转越慢,最后终于滑到了桌子上。
  我看看她,又看看柏子仁;后者忽然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抱歉。
  “没关系,麦麦,你陪我去吧。”浅浅笑笑,开始摇我的胳膊。
  “不行,姐姐,你没听到我说,我得去看我外婆。”我看她一脸失望的样子,只好折中,“这样吧,下次好不好?下次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喂,我没打算拉你去打劫银行。”浅浅飞了我一眼。
  “打劫银行?就我们这样的,只有被银行打劫的份!”
  晚自习下,我去车棚推自行车。柏子仁跟我一道下楼,行到学校梧桐道时,他却没有往左边车棚方向转,而是径直向前走。我奇怪的叫住他,你怎么不骑车呢?
  “最后的自由也被剥夺了。”柏子仁面皮似笑非笑的波动在白色的玉兰灯下,像是嘲讽又仿佛很落寞。
  “什么意思?”
  他笑笑,我陪你去推车吧。
  我们走到校门的巷子口,路旁的黑色汽车后排的门开了。我无限同情地对柏子仁做了个愿主保佑你的手势,他哭笑不得的敲了一下我的头,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我点点头,笑道,你也一样,貌似汽车的车祸率比较高。
  “你欠管教是不?”柏子仁拉住我的车龙头,手快落到我头上的时候,他的脸色忽然变了,手抄到口袋里,面无表情的丢下我上车走了。
  我莫名其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柏子仁一如既往的古怪。
  刚才跟他这么一闹,校门口已是人影寥寥。这一带治安良好,加上此刻街头也算不得冷清,我蹬着车子,跟往常一样往家骑去。蹬了还不到两圈,我猛然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我。我有些疑惑的回头看,昏黄的路灯下,三四个装扮古怪另类的少女正对我的方向指指戳戳,手中的纸烟忽明忽暗。其中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忽然抬起头,似曾相识的面孔上发出的目光凶狠而怨毒。
  我心中一凛,不寒而栗。车子的轮轴像锈死了一样,每一步转过去都是举步维艰。我飞快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校门口已经恢复寂静的黑暗,街上只有寥寥的行人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车子偶尔驶过。我的嗓子发干,心中咚咚的有鼓在敲。我忽然转到快车道,伸手拦下一辆车。
  “阿姨,我的自行车链条断了。”我满脸焦急,眨巴着眼睛看中年年纪的的姐。
  “一中的学生?”的姐看我的校服,笑容和气,“你们下晚自习了?”
  “嗯。”我飞快的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女孩想上前,又有所忌惮,恨恨的丢下了手里的纸烟。
  的姐帮我把自行车放进后备箱里,热情的介绍,我家侄子也在一中读书,高二的**你认识吗?
  “啊?不知道。”我心不在焉的应付她的话,勉强微笑,“不好意思,我们学校人实在太多了。”
  “也是。你们可得好好学习啊,多少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了。”阿姨滔滔不绝,苦口婆心。
  我苦着脸,一个劲的“嗯嗯嗯”,以前人家说我们这儿的人最好为人师,我还觉得是偏见,今天撞上这位爱心洋溢的阿姨,我可算是见识到了。
  车子到了我家楼下,我把身上口袋都翻遍了,只找出一张五元的纸币。
  “没关系,送你就没打算做生意。”阿姨大方地挥挥手,继续语重心长。
  我头皮一阵麻,只希望自己的兜里能再多出几块钢蹦儿。
  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我开门进去,我妈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给我去厨房端夜宵。说实话,我下晚自习从来没觉得饿过,但是我妈却一定强调要给我加强营养。我坐在饭厅里喝着莲子红枣粥,含混不清的跟打着呵欠准备回房睡觉的爹妈撒娇,你们宁愿呆在家里看电视,都不去接我下晚自习。
  “哟——”我爸懒腰伸了一半,转头对我妈笑,“咱家闺女不高兴了。”
  “当然了,人家爸妈都去接的,你们都不管我。”我放下饭碗,撅起嘴巴。
  “行,妈肯定接你去。”我妈过来捏捏我的鼻子,嗔道,“赶紧收拾收拾早点睡,别再搞到三更半夜,明天顶个熊猫眼。”
  那一天晚上,我睡得无比安稳。
  午自修时,班上同学都在安安静静地看书做习题,偶尔有几个人趴下来休息。柏子仁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面色凝重的盯着我,冷声问,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真的?”他的眼睛半眯起来,平日周身笼罩的懒洋洋漫不经心的平和消散不见。
  “是没有什么事啊。”我撒了半个谎言,“就是我车子出了点故障,打车回去的。最丢人的是我身上的钱根本不够起步价。”
  “这样啊。”他的面色缓和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做完半张练习卷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麦爻,我看你整天蹬着两个轮子够凄凉的。要不这样,我刚好从你家的方向回去,我就日行一善,给你搭两趟顺风车怎么样。你不用这么感恩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