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对,我们长大了。”陆西看着我,安安静静的微笑。
姜焱打电话告诉我地瓜出车祸的时候,我拼命的强调,你别开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今天不是愚人节,所以她没有开玩笑。这个玩笑太恶毒,谁都开不起。
我挂了电话就趴在桌子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那个男孩子,几天前还请我们去他家吃饭,他跟我们谈笑风生,说着好笑不好笑的话。可是现在他已经躺在冰冷的地下,去了另一个永远和我们的世界不再有交集的地方。我哭不出来,我的心情很难受,难受的连呼吸都觉得用力。为什么真实的生活永远这么荒诞,为什么命运总是以他的残酷无情来证明的权威之所在。我从未想过扼住命运的咽喉,我只是想和他相安无事,即使是方枘圆凿。可是他时刻都强调着他的主导权,狞笑着逼迫我们匍匐在他的脚边,即使哭泣着请求,他残忍凶狠的面容也是无动于衷。
我第一次知道生命有多么脆弱,今天睡去,明天或许有太阳,但我们未必有机会看到。
我没有告诉陆西这件事,因为它不是一个好消息。我知道地瓜的死讯很难过,我不想陆西也难过。高考前期的我们都脆弱,无论表面上看起来有多胸有成竹。
姜焱有多难过,她在电话里哀哀的哭。她的理智让她一早选择了拒绝地瓜,她的情感呢?我想起寒假里在她家过夜,她叹着气说,真没有比地瓜对我更好的人了。
“你又怎么呢?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现在连唉声叹气都没了,直接成了行尸走肉。”柏子仁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我撒气,我不说话也招他惹他了。
可是我没有力气跟他吵架,柏子仁对别人的事基本上无动于衷,我不担心这个坏消息会影响他的心情。我并不是一个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虽然我经常给人添麻烦。
“柏子仁,我有个好朋友死了。五一的时候,我还去他家玩过,他妈妈做了很好吃的八宝鸭招待我们,他爸爸还拉二胡给我们听,虽然拉的不好。我们说他是有房有车一族了,都从消费者质的飞跃成生产者了。可是他却出车祸死了,就在五一假期结束,他开车子回去上班的时候。柏子仁,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啊那天我还跟我弟检查他的驾照呢。那天他还跟我们一起吃饭喝酒,他妈妈煮了很好喝的绿豆汤,里面的芋头又软又甜。这个人,就这么突然死掉了。他爸妈也只有他一个孩子啊。”
“麦麦——”柏子仁淡漠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声音低沉,“各有各的定数,生死有命。”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我的眼睛也许红了,我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我还是很难过,他竟然就这样死掉了,没有一点点的征兆,他前两天还跟我们一起说笑。我想高考完以后就去我外婆家,我们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出去玩。转眼就物是人非事事休,约定犹在,他却不可能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好了,麦麦,难过的话,你可以哭出来。”柏子仁的声音反常的温和,他拍拍我的肩膀,“喂,如果太难过的话,我请你去吃东西怎么样。”
我忍不住笑了,柏子仁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坦白说,我只是有些惆怅。这种难过一半是为他的死,一半是……说不清楚的迷茫。”那个初中时跟着我和姜焱一起玩闹,经常逗得我们开怀大笑的男孩子一下子就不见了。生命,真是说不出来的荒谬。
“总要经历一些死亡的。这个地球上,每天都有婴儿出生,每天必然也有人死亡。只不过,那个故去的人凑巧是我们身边的人而已。”柏子仁淡淡的微笑,“这样说是不是很冷酷?”
“事实的本身就很冷酷。”我也笑笑,不再说什么。
我放学的时候经过书报亭,以前我没有自己买报纸的习惯,家里有订,但是现在我心情不怎么好,我需要看一会儿报纸。书报亭的阿姨对我温和的笑,看我挑拣了半天也只是买了一份报纸都没有生气。
晚上写了一份试卷,我的心情又开始烦乱。陆西在洗澡,爸爸妈妈在厨房里给我们准备夜宵,姚飞上晚自习还没有放学。我从书包里拿出报纸,随手先翻了娱乐版。我这人忒的无聊,国计民生不关心,独爱八卦绯闻。呵呵,这本当就是一个全民娱乐的时代。
“麦麦——来,喝碗甜汤,别老是看书了。”我妈端着白瓷碗进来,我来不及把报纸塞到试卷底下。
“你怎么还在看报纸?!”我妈见到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张,火冒三丈。
我有些仲怔,不明白我妈火气为什么这么大。有的时候我看下去书跟我弟打闹,她见了也只是笑笑而已。而且她自己也经常说,不要整天盯着书,要多让脑子休息休息。
“这些,谁让你看这些的!”我妈气的把报纸纠成一团,愤愤的骂我,“你怎么一点都不听话,我说过要你别看报纸,你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我吓傻了,愣愣地盯着我妈。她刚才太过气愤,白瓷碗重重的顿在桌子上,里面的甜汤溅了出来,黏黏稠稠的沾了一试卷的软糯香甜。
“妈——我——”我呐呐不能言。
“怎么呢?”我爸听到声音走过来,看到我妈手里的报纸也皱起了眉头,“麦麦,你怎么不听你妈的话,非得看报纸?”
“我,我——”我急急的蠕动嘴唇,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不就是看张报纸吗?我父母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么。
“不看了!我以后什么都不看了成不成!”我莫名的怒气和愤懑膨胀起来,把手里的参考书重重的往桌上一掼,声音里夹着愤怒的赌气,“我要看书了,你们出去。”
“你!”我妈气的脸色青白。我爸在旁边连忙劝她,好了好了,我们出去。麦麦又不是存心的。
到了九点一刻,我弟在玄关里大喊“老姑,有什么好吃的,我饿死了。”关门声还没落下呢。
半大的小子,吃穷了老子。我弟的胃口特别好,好的叫我羡慕。我现在就经常没什么胃口,吃东西都是自己硬压着,不断的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得多吃一点,这样营养才跟得上,这样你才能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去应对高考。
“姐,吃东西了!”姚飞在外面敲了两声门,见我不应答,干脆跑进来,直接把我拉到饭厅里坐下。
我妈虽然脸色不好,但还是给我盛了好大的一碗。我性子随她,死犟。要我们开口向对方道歉,比登天还难。
晚上出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我听见我妈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了解我的苦心呢,非得跟我作对。我心里的苦有谁知道啊?当着她的面还不能表现出一分半毫,我这么些天我容易啊我。”
“好了好了。自己的女儿你还能跟她一般见识?你又不是小孩子。”我爸当和事佬,“你可千万别意气用事,现在是两个孩子最关键的时候。什么事情都等到考完以后再讲,你千万别在他们面前说半句。麦麦也不是有意要气你……”
“我这还不是为她好,我能让她在这个时候分心吗?这造的什么孽,竟然越闹越大,全都折腾进去了。……这高考再不完,我就得先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关心则乱。你也赶紧睡吧,明天早上还得给孩子们做早饭呢。”
我听到了关壁灯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我妈帮我剥好鸡蛋递给我,我咬了口洁白的蛋清,含混不清的说了一句“妈,对不起”。我妈愣住了,低着头扒饭,急急道,一家人说什么这种话。陆西跟我弟还有我爸都看着我们笑。
“嗳,你们几个,中午要吃点什么?”换鞋出门时,我妈突然搓手红着脸问。
大家面面相觑,转而大笑。
我弟说,姐,你这句“对不起”还真够值钱的。
到了教室里,柏子仁正皱眉看一份报纸。我见了,连忙要抢过来看。对待柏子仁,倘若开口请求,只会被他奚落,不如自己动手的好。他不习惯跟女生争执。
“抢什么抢!”柏子仁今天吃火药了,竟然当着我的面把报纸给撕了,团成一团,远远的丢进讲台边上的纸篓。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全班的同学都盯着,他居然这样让我下不了台。我面色一沉,重重的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拉着桌子坐在了一个身旁位置空着的女生边上去了。(那个时候班上已经有一部分同学不来学校上课了。)
柏子仁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可是我一语不发就把桌子挪开,他想讲和面子也挂不住。我在新位子上坐了一上午,感觉怪异极了。大家都忙,没谁会像柏子仁一样,嘴上虽然说烦,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会劝慰我几句的。而且我这人认生,到了新环境只觉得光线不顺眼,空气不顺鼻,怎么都不舒服。但我自己先闪的人,我哪有脸再自己回去,不是自己抽自己耳光吗。
午自修老班坐班。他倒不是要看着我们学习,而是得答疑。老班在教室里转来转去,到了柏子仁身边时,“咦”一声,柏子仁,你怎么成孤家寡人了。班上的同学都笑起来,还有男生喊,麦爻抛弃他了。我窘迫不堪,耳朵根子都红了起来。
“这可不行啊。”老师笑着敲我的桌子,“麦爻同学,同一条战壕里的革命战友,哪能这个时候意气用事呢。听老师的话,赶紧回原先的座位坐。高考要有一颗平常心,我们高考也得保持正常的作息习惯嘛。”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我在大家的哄笑声中红着脸移课桌。早上是一鼓作气,现在才发现我根本就没那么大的力气。柏子仁看看我,摇摇头,摸着鼻子帮我把课桌搬了回去。我旁边的女生啧啧叹气,麦爻啊,你还真不适合离家出走。
我的脸都丢尽了。
傍晚放学前,柏子仁忽然拿出很多《读者》和《青年博览》给我。
“报纸没营养,你还是多看点这些。”
我哑然失笑,对他眨眨眼,老实不客气的收下,开心的笑,谢啦!
他见我笑了,愣了一下,也笑起来。
第二天这家伙居然诡异地带了份娱乐报给我。太奇怪了,昨天是谁不让我看报纸的。
第58章
高考前一个星期正式停课。每个老师都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告诉我们有什么问题直接打电话找他们,老师会二十四小时开机。高考既是考学生也是考老师。我们英语老师说,带完我们这届,她下一届坚决不带高三了,要带也带普通班,教精英班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没有留在学校上自习,家里让我觉得温暖舒适,我喜欢家里的气氛。
姚飞每天放学后必定要到我的房间里跟我说一会儿话。我舅妈知道以后曾经告诫他不要这样,这样会打扰我学习。其实他们不知道,最了解学生的人是学生。人家讲当局者迷,但事实上,当局者才能明白各种的种种微妙。
我这七天干了些什么?肯定没有跟陆西呆在一起看书讨论题目。到了这个关头,纠结于某一道题目反而没有意义。我需要的是将最基本的概念再捋一遍。每天早上我跟陆西在早餐餐桌上说几句话,然后各自回房间自己复习。我们还保持着跟以前一样的作息规律,并没有颠倒白天和黑夜。我把一本一本的书摊开,自己想到什么就拿过来翻一翻。这几天我把大部分时间都送给了英语,过了一遍单词表,再背诵几篇范文。我不指望这会让我的英文水准上升到什么台阶,只是这样做让我觉得安定,仿佛竹子在胸中成型了一般。
上了考场也是这样的笃定感觉。第一场语文我看到了我不确定的字音居然也没紧张,迅速的通过排除法选出了答案。写作文的时候,看到毫无感觉的作文题目我也中规中矩的开头即是一段华丽的“排比任意流”,(无外乎“鹰击长空鱼翔潜底驼走大漠”之类的漂亮排比句,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擅长,我以前最鄙夷的华丽句法,想不到上了考场也用的得心应手。)例子要举两三个,不能太老太没新意,也不能太新太有深度(免得老师不知道没好感)。不知道的名人名言一律说“先哲有云”,当然这个先哲有两回就是我自己。后面的几场考试也比较顺利,尽管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我没有写完。
“啊!一九四九年十月一号到了!”我一出考场就抱着陆西大喊大叫。身旁的同学也多半抱着闹成一团,没有谁特别注意到我们。
“总算是考完了。”陆西把头埋在我肩膀里好长一会儿,闷闷道,“麦麦,我好累哦,你抱抱我。”
“去死!你少趁机占我便宜。”我笑骂,还是摸摸他可怜兮兮的脑袋,“乖,听话,宝宝乖。”
陆西抬起头来,看着我哭笑不得,谁是谁的宝宝啊。
班主任一路同行,我们两个精英班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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