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我想大概是某个同学找到了我的号码跟我联系吧。我对自己的懒散木然有些羞赧,这样浑浑噩噩下去,连同学都得罪光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我仔细辨认了半天,愣是没听出来是谁。可是我不好意思说,我不认识你。只好拐弯抹角的打探他的情况,努力收集信息进行甄别。无果。最后我实在心疼自己的手机费,每月十分钟的免费市内电话(我还是留了个心眼,查询确实不是外地卡才打回去的。)眼看就不够了,终于忍无可忍,嗯,你能否告诉我你是谁,嗯,声音通过手机传来有些失真,所以我不是很能肯定你的身份。
“不会吧?你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他仿佛很生气的样子,尖着嗓子道,“给你个提示,小米的爸爸是谁?”
我挂了电话向舍友打听,李苏跟艾嘉皆摇摇头。阿秀大笑,这么简单你们都不知道。老鼠呗,老鼠爱大米,大米生小米。
艾嘉皱眉,阿秀,你怎么连这么恶俗的歌都听。
阿秀反唇相讥,你要是没听过怎么知道它恶俗。
我仔细想了想,我的同学中没有人的绰号是老鼠啊,到底谁是老鼠呢。
百思不得其解。
还是回了一条短信,老鼠?
他立刻回复我,对了,宝贝儿,你总算没有忘记我,我还以为你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哩。
倘若是个女生,我肯定没什么感觉,女生嬉闹时常常“老公老婆DearDarling亲爱的”乱叫。可是关键问题是,他是个男的啊。
我浑身鸡皮疙瘩直起,赶紧告诉他,我想你是弄错了,我应该不认识你,我的朋友当中没有人叫老鼠。
手机响了,我看到短信内容,怎么会呢,宝贝儿,你不要这样薄情寡意,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头皮开始发麻,硬着头皮回复:你真的弄错了,我不是你的宝贝,我有男朋友的。
他电话打过来,我赶紧接了,只想把事情搞清楚。
没等我开腔,他先声夺人。
“你说你有男朋友,你哪来的男朋友?你的男朋友除了我还有谁?”
“我当然有男朋友了。谁认识你啊!”我也火了,“你口口声声叫宝贝,你宝贝的声音你听不出来吗?”
“我听得出来,就是你。宝贝儿,你别跟我赌气了,今晚我们出来聚聚,嗯?”他的语气说不出来的暧昧。
我只觉得恶心,怒气冲天的对电话那头喊:“你别神经病了!我有男朋友,他在北大读书!我说过了,你搞错了,请你不要再骚扰我。”
恶狠狠的挂了电话,我喘着粗气,点儿背,命苦不能怪社会。
李苏问我,怎么回事?
我叹口气,一莫名其妙的家伙,都告诉他打错电话了,他还死命不相信。
没想到我们一下午的课上完,我手机的收件箱都满了。未接来电显示的都是他的号码。
“宝贝儿,为什么不理睬我啊!放心,我没想打扰你的既定生活的。我们不是处的挺好的吗,你干嘛抛下我不理啊。”
开始时我还对他有点儿同情,一遍遍不厌其烦(其实是厌其烦但没办法)地跟他解释。可是晚上十一点半,我准备入睡时,他发过来的短信让我崩溃了。
“宝贝儿,我们出来聚聚吧,我在老地方开了房。”
我愤怒了,火冒三丈。
我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上下飞舞,人愤怒的时候潜能无限,我发短信还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我不知道你的宝贝儿是谁,但我肯定那不是我。夜里十一点半跟男人出去开房,我还没有这么轻贱!我说过了,你搞错人了。是她耍你给你错误的号码还是你自己把号码弄错了我不想关心。但是,我警告你,不要再打扰我,你如果再打扰我,我就报警!”
手机响了,他回复的短信让我怒气更甚。
“你假惺惺个什么劲。好了,别耍脾气了。赶紧出来,我们好好乐乐。”
我“啊”一声,狠狠的回复两个字:变态!
我解释无果,威胁他报警无效,我的手机还偏偏没有“来电黑名单”功能,我又不好为了他一个人关机,简直快被气死了。最后我采取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政策,手机平常开静音,一有他的来电就掐掉,他的短信一律不回。
阿秀开玩笑,麦爻啊,说不定是你的某个爱慕者。
我翻白眼,你不知道他的声音有多难听,还超级XXY,听了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最后他发了十多条谩骂短信后终于偃旗息鼓了。那段时间我只要看到手机屏幕亮我就心惊胆战,生怕变态又卷土重来。嗳,老话说的没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柏子仁几个星期后在聚会上从李苏当成玩笑说的话语中知道了这件事。他责备我,发生这种事怎么不跟他讲。我笑笑,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应付的。
“你把那个号码给我。”
“干嘛?”我摇头,“他都没有再骚扰我了。现在我发现一个真理,面对这种无聊的人,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别理他。你越是理他,越是生气,他就越是来劲。”
“嗳,我要你把那个号码给我。”柏子仁面色不悦。
“你到底想干嘛?”我警惕的盯着他。
“乖,听话,我没想干什么的。”他谆谆善诱,“把手机给我一下。”说着伸手就要拿。
“柏子仁——”我抢不过他,急急说道,“这是已经过去的事了,而且他现在并没有骚扰我。这不过是个误会而已。”
“哪个号码是的?”他不理睬我,兀自上下翻动着看。
我脸一沉,我已经把那个号码删了。
“喂!别挂着脸嘛,放心,我真的没想干什么的。”他笑嘻嘻的,神色坦然的不能再坦然。
我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忽而轻轻的叹了口气,如果他再骚扰我,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这次,算了好不好。
他黑玻璃般的眼珠沉沉的看着我,第一个,一定?
我点点头。
“最近你在忙什么呢?”他换了副轻松的腔调,“怎么叫你出来玩你都说没空。”
“还说呢,全是被我们基础写作课老师给害的。他说我们可以在元旦前写文章发到他邮箱里去,如果他打分超过85,我们就可以获得免考。我这不就在一篇篇的砸稿子吗。气死我了,我都前后砸了14篇过去了,他有十篇给我打了84分,就是死活不让我过。”我想想就恨得牙痒痒。我们宿舍李苏最精明,利用国庆长假整了篇七万字的小说丢过去,愣是用沉甸甸的字数先把老师砸晕了,大手一挥,她就成了我们年级最先获得免考资格的人。珠玉在前,我们怎能不拼?
“你打算怎么办,接着砸?”柏子仁好笑的扬扬眉毛,眉骨隐隐乍现。
“那当然,兹事体大,此事不仅关乎我能不能期末时轻松一点,还关系着我的名誉问题。我写的文章竟然在他眼中达不到85分的标准,太伤自尊了。”我越想越愤愤然。
“你这是为名誉而战了?”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嘴角有一丝揶揄的意味。
我耸耸肩膀,没有说什么。
周末我回家,柏子仁到我家找我玩。我正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的敲着我的免考敲门砖。他在旁边翻着杂志什么的看。
“你写的都是什么?”他凑到我跟前看,好一会儿终于皱眉问。
“看不懂?”我挑眉。
“看不懂。”他点点头,眉峰聚起,“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就对了。”我笑,赶紧把我忙活了一下午的宝贝发到老师的邮箱中去,一本正经的解释,“这就是传说中的意识流,我们基础写作课老师最爱的调调。”
“你这也叫意识流?”他咂嘴,“糟蹋意识流啊,回头我给你找本《追忆似水年华》去。”
“哦不。”我手抚上眼睛,笑,“我不看名著已经很多年。”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绵绵,轻轻的喟叹,麦麦——
我笑笑,头靠在椅子背上,静静的看着电脑屏幕没说话。
我们沉默了多久,窗外的云卷云舒了几度,窗棂上的光影交界悄悄的移动,有谁听到了时间流淌的声音,柔软的如达利笔下钟表的时间。
“这张沙发挺长的,平时你们家来客人,书房就当成客房吗?”柏子仁先打破了沉默。
“嗯。把它摊开来就是一张床,以前……”我突然煞了口,抿住嘴。
两天后我去查看了成绩,惊喜地发现我获得了免考资格。我连忙打电话给柏子仁,我过了我过了,你还敢笑我写的不是意识流。
电话那头寂静了一会儿,他才低低的说,恭喜。
“喂!我都获得了免考资格,你是不是应当有点表示啊。”
“好,你把李苏叫上,我找梁丘一起给你们庆祝。”
我收了电话,微微动了下嘴角,冷战期总算是过了。
“李苏,梁丘和柏子仁要帮我们庆祝免考。”
我过生日时请舍友吃饭。想了想,临时又打了个电话给柏子仁,让他把梁丘一起叫上,权当是多两个人多两双筷子。一听有肉吃,阿秀两眼冒出绿莹莹的光。这姑娘属一标准月光美少女,每个月初卡上钱饱的时候,她是我们宿舍最有钱的人,连大校的女儿李苏都没有她的派头。元祖的蛋糕那么贵,她也能隔三差五买来当夜宵。(人家素一吃死不胖的胚子,不用考虑体形问题。)
等到一个半星期以后,某些人的银根开始吃紧;我们吃零食时,她就睁着水汪汪的小鹿斑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直看得你心软,心中哀叹,这可怜孩子,忍不住开口“乖,过来,拿点吃吧”为止。接着她餐盘上的大排鸡腿红烧肉变成了青菜萝卜豆腐羹。
每月的最后一星期,她的日子彻底的惨不忍睹,连食堂四毛钱的豆腐五毛钱的大白菜也吃不起了,买一毛钱的米饭就着个小山椒,一口口的,跟个阿富汗难民有的拼(说不定人追风筝的孩子还吃的比她好些!)。阿秀说她上高中时有一个月把一学期的生活费全花掉的历史记录,所以她爹妈只肯每个月打钱给她。我在心中叹气,谢天谢地,知女莫若父母,她爹妈要真一次把钱打过来,她连一毛钱的饭都吃不起了。我也就服了这姑娘!N的消费指数中等,她每月生活费1200是我的两倍,还能愣是把自己过成这样。
“麦爻啊,我们吃什么啊?”请客前一个星期,阿秀小姑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那殷切的神态,仿佛我是主宰天地万物的神灵,我口中吐出的话就素那失传的金口玉言。
“乖,阿秀,有你的肉吃。”我摸摸可怜的姑娘,她一听到我的保证,肌张力都上升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一个小时后,她怯生生地凑到我跟前拉拉我的袖子,我们吃桂花鸭好不好,我来这么久还没吃过哩。
我阴险地笑,好,我们吃桂花鸭,不吃红绕肉。
她一听,苦着脸,可怜兮兮的天人交战了半天,无比委屈的问,能不能两个都吃?
我彻底笑翻。
我的生日在阿秀一天天的念叨中来到。我对她抱怨,不要再念叨了,我这是在一天天变老。老到我已经不敢随随便便把“我老了”的矫情挂在嘴边。娇艳如带着晨露的月季的少女嘟着嘴这般爱娇,旁人看了大概觉得赏心悦目憨态可掬的可心。倘若是真上了年纪的半老徐娘,人家恐怕是要在心里偷笑吧。
我摇摇头,不喜欢自己的刻薄。我想我真的老了,美好的年华一逝,人就容易变的挑剔,什么都不顺眼。
我先去点菜,舍友们去蛋糕店拿蛋糕。我们的生日礼物都务实,只有吃进肚子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自己。吃饭的小店真的只是小店,店堂很小,摆了三四张桌子,这样的店在大学城里俯拾即是。为什么选择这家?因为阿秀说这家的店主长得帅,侧脸微笑的样子有一点像仔仔。仔仔,《流星花园》里的花泽类。此后他没有再拍出任何一部可以逾越的作品。怨不得他不努力不上进不够聪明不够有天赋,怨只怨一开始他就遇到了那个最对的角色。他演花泽类,气质浑然天成。幸福太早,未必是好。福祉有限,一早耗尽了,怕此生只能靠着残存的回忆支撑自己折磨自己。
我微微垂了垂眼睑,有晶莹从眼眶中滚落。这在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我只能闭着眼睛等液体自行风干。
没有人为的干预,自然发生的过程总是要慢一些的,缓慢进展的事物,被人看到的概率当然也就大些。
柏子仁诧异地看我,声音里有迷惑和我听不懂也无心去懂的情绪。他迟疑着,低低地询问,你怎么哭了。
“不是哭了,是在哀悼一个时代的结束。”我没有理会脸上的泪水,浅浅的微笑,“从今以后,我就不能再把自己当小孩子纵容了。做错了事,《未成年人保护法》也包庇不了我了。”
“未必得靠法律包庇啊。”他要笑不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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