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
我妈在我的注视下哑然失笑。
“怎么说呢,哪有那么多爱恨。只是姐妹之间,本身就亲密而微妙。你小姨比我小六岁,她在我眼里即是妹妹又是半个女儿。小时候她是家中的老么,成绩好长的又漂亮。你外婆疼她年幼丧父,人儿又小。自然宠她多一些。小时候家里蒸鸡蛋羹,她吃一半,我跟你舅舅两个人分一半。上学时碰到下雨天,路上泥泞不好走,又都是我跟你舅舅背她去学校。那时候师范有津贴,我贪着那点钱给你外婆减轻负担,就放弃了读自己喜欢的专业。后来看你小姨光光鲜鲜的,我心里高兴,可也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偶尔甚至会想,如果当初我不是为了家里放弃自己的理想,那么活得未必不比她风光。可是,怎么讲,她都始终是我妹妹,这亲缘是割不断的。她出事,我悔我恨,悔恨我这个做姐姐的平常没教导好她,让她误入了歧途。看她那么惶惶然的样子,我又气又心疼,你小姨从小就是依赖人惯了,没个主心骨,耳根子又软,那点布尔乔维亚的心思又重。活脱脱的一个包法利夫人,合该落到这一步。嗳,怎么就成了这样。”
“那你就是原谅小姨了?”
“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心里再恨再气,她终究还是我妹妹不是。她丢下的这一摊子事情,还不是我们一家子帮着料理收拾。”我妈苦笑,“人啊人,嘴上说的再狠,心里总归是放不下的。你小姨也是被我们家里人给惯坏的,有恃无恐。吃准了我跟你舅舅心软,不会放任着不管。她实在是自私的让我没话讲。”我妈摇摇头,“她也不想想,自己的哥哥姐姐虽然放不下心,毕竟有着血脉牵着。可是哥哥姐姐也有自己的家庭不是?倘若你爸爸不同意,或者你舅妈意见很大,我们能放下自己的家庭不顾,一直帮她在后面擦屁股吗?这个人啊,我不晓得该怎么讲她好,书都读到猪脑子里头去了。”
“小姨的家庭观念本来就淡薄。”我把洗干净的碗用水再冲一遍;淡漠的回应,“否则她也不会搞出婚外情,更加不会……”
“其实那根本也不算纯然的婚外情。你小姨跟孙世杰,认识比跟你姨父更长。那个时候你小姨刚到单位,顶头上司就是孙士杰。说起来,你小姨跟你姨父还是孙士杰介绍认识的。哼!自己捅出娄子了,忙不迭的找人接手了。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妈——”
“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事。你记得有时间跟妈去你徐阿姨女儿的店里挑笔记本就行。你妈我电脑除了写写字发发邮件,其余的可是一窍不通。”
我笑笑,转头喊柏子仁,喂,你再不动身就赶不到公交车了。
“最后一班公交车得十点半呢。不急。”他在客厅里忙着跟冬冬玩游戏,头也不抬。加起来快超过三十岁了,两个人居然玩纸青蛙玩的不亦乐乎。
“冬冬,赶紧洗脸睡觉去。”我曲线救国。
“姐姐,再让我玩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冬冬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我。又来了,明明知道我就一大眼睛控,最无力拒绝敛着一汪秋水波光粼粼的小鹿斑比眼。
“还玩!”我弟突然从过道里冒出来,黑着脸把冬冬拉起来,训斥道,“都几点钟了,还不赶紧洗脸睡觉。”
“你也很迟睡觉的。”冬冬扭着身子抗议。
“我是大人你是小孩。”我老弟生平第一次生出身为大人的自觉,煞有介事的宣布。
家里的四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很不给他面子的集体笑翻。姚飞恼恨的喊,笑什么笑!刀子般的眼光淬着毒却只是狠狠射向柏子仁。明目张胆的敌意看的我都忍不住开口训他,姚飞!
“不要这个样子。”我把冬冬从沙发上抱下来,低声对他说,“不要这个样子。去,帮妹妹准备洗脸水,我马上带她过去洗漱。”
“姐——”他跟冬冬同时委屈的开口。
“快点去!”我脸一沉。姐姐不是白当的,我要真板起脸的时候,底下两个小的还是有几分畏惧的。只是这种时候屈指可数,所以我的每次发火都会收到震撼性的效果。
我弟扯扯嘴角,看我没有通融的意思,嘟囔着去准备了。我妈洗好了餐具,擦着手走过来,把冬冬接去洗脸。
“现在你该回家了吧。”我睨睨他,他靠着沙发垫微笑,一语不发。
“喂!”我踢踢他的脚,示意他动身。
“我不怎么想挤公交车。”柏子仁皱眉,“程家明这个混球又始终不接我电话,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两个选择,一。打的。二。乘11路回去。你自己看着办。”我善良又热心的建议。
“有没有第三条选择?”他满心期待的看我。
我的脸蓦的有些发酸,我收了笑容,淡淡道,别闹了,我累了,你自己回去,我不远送。
“又怎么了。”他蹙了一下额,转头迎上我老爸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伸出的手摸向了自己的头发,低声道,“心情又不好了?”
“没有,只是真的累了。”我疲惫的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对他勉强微笑,轻声道,“别担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头沾上枕头就鼾声成雷。”
“那你的舍友都好可怜。”柏子仁同情的点点头。
“喂,我那只是打比方而已。你才睡觉打呼呢。”
“你怎么知道?”他笑意吟吟。
我起身走到玄关处,面无表情,走吧,我送你去公交站台。
他跟出来,笑着搓手,你弟弟似乎很讨厌我。
我冷哼,你说的还真是含蓄。我弟弟不是似乎讨厌你,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讨厌你。况且,我爸也不喜欢你。
“那不一样。”他笑,“不是我,换成别的男生,你爸也不会喜欢。”
“没有的事。”我哑然失笑,“我爸妈很开明的。以前有男生打电话到我家来问我作业,我爸妈接了,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也绝对不会盘问人家。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们镇上有交流会,我跟我爸一起走,碰到我们班的一个男生跟我打招呼。我因为我爸在,不好意思回应。我爸还埋怨我,怎么都不理同学。”
“麦麦,你知道,那……”冬天的晚风很大,空荡荡的楼道里是呼啸的过堂风。
“你刚才说什么?”出了楼房,我没所谓的转头问。
他动动嘴,要说话的时候,忽然有刺眼的车灯照过来。伴随刹车声的是年轻男子的笑声,阿柏,二哥够意思吧,都亲自过来接你了。
柏子仁被车灯刺的满脸不悦,他怒吼,程家明,你没事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程家明摇摇晃晃的从车里出来,满身刺鼻的酒气,他脸上有半痴的笑容,“阿柏,我来找你喝酒去。上我那儿吧,我存了Hennessy,便宜旁人我还舍不得。”
“你喝了不少酒。”柏子仁皱眉看他,毫不客气的捂住鼻子,“味道可真够难闻的。”
“麦麦——看样子我得先送他回去。”柏子仁转头对我无可奈何的笑,“每次碰到这个家伙都会特别倒霉。”
“嗯,你路上开车小心。”我点点头。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的声音忽而低了,暗沉的眼珠让我想起他送给我的第一个护身符,黑曜石。不等我作答,他的手轻轻碰上我的面颊,“麦麦,赶紧上去吧,外面风大。”
我怔怔地点点头,人在冷风中脑子就不太好使,我所做的就是转过身,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上了楼。
洗漱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接了电话,是柏子仁。
“安全到家了?”
“拜托!”我哭笑不得,“我本来就在我家楼下而已。”
他笑了,话筒里有“扑扑”的气流传来。
“好好睡一觉,我明天接你出去玩。”
“嗯,好的。”
不要问我为什么毫无疑义的接受他的建议,我只能说,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弗洛伊德说,我们所能够意识到的内心真实想法仅仅是冰山一角,隐藏在浩瀚的海面下的,才是我们心理能量的贮藏库。
或许唯一真实的是,人的本性,就是自私。
第66章
姚飞在我房间里等我,满脸严肃,姐,我需要跟你好好谈谈。我做了个手势,停,我现在很累,不需要交谈,我唯一需要的是充足 的休息。
“姐——”
“Stop!boy;thank you。”
他动了动嘴唇,我回答他的是散漫的懒腰。
门终于关上了。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空无一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独独一个我,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蛀虫一只。我吃了老妈留给我的早饭,桌上有便条,老妈叮嘱我中午不要忘记帮姚飞热午饭。柏子仁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到了楼下。
我下去一看,奇怪的问他,嗳,你的车呢,怎么换成了这辆。
“别提了。我就知道碰到程家明这个祸害就没好事。他竟然吐了我一车,我把他从车上搬下去的时候,他还顺便吐了我一身。回去洗了足有半个小时的澡才把那身味道洗掉。”
我嗤笑,我看你身上的味道不是被水洗掉的,而是用香水遮掉的。
“闻出来了?”他笑笑,头凑近我,“这个味道喜欢不喜欢?”
我皱皱眉,嫌恶的撇过身体,难闻死了。
“哈哈哈,你的品味一向与众不同。”他大笑,开始打火。
“我们去哪儿啊?”我事先声明,“我妈要我中午回家烧饭给我弟吃,我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放心,我们去的地方你熟到不能再熟。
几句话的功夫车子就停下来了。我一看那熟悉的招牌,不由得失笑,果然是熟到不能再熟的地方,我呆了足足三年的高中。
“怎么想到这个地方来了。”我笑着准备解开安全带,他先行一步。我耸耸肩膀,无所谓的任他举动。
“时间这么紧能找什么地方玩。梁丘他们说要见识一下耗资过亿的中学建设成什么样子。干脆过来打篮球了。”他领我进了校门。诡异的是,我们一向尽忠职守的门卫大叔仅仅扫了眼车牌,竟然没有出来阻止他。我奇怪的问他,当年你在这儿读书时没有戴校牌还被当成社会青年,怎么你现在堕落成社会青年了他反而不管了。
柏子仁翻白眼看我,苦笑,麦麦,我是该夸你视身外物为粪土还是该骂你一点观察能力都没有。
“什么?”我愣愣地看他,没打算为这种事浪费脑细胞。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柏子仁也没有在此事上纠缠下去的意思,他手机响了,对着电话“嗯嗯”几声,回答“就来了”。
“走吧,我们去体育馆。”他带着我走在熟悉的操场上。
感觉好奇特,明明才半年的工夫,校园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可为什么竟会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我甩甩头,微笑着对他点头,却诧异的发现,他根本没有等待我的回答,早已一径拉着我往体育馆的方向的走了。
经过一楼的教室时,他忽而笑了,指着锁着的教室门道,那个时候,你总是坐在第一组第一排的位子,眼睛直直的看老师,样子傻透了。
“你很喜欢音乐吗?我平常都不怎么看你听歌。”他侧着头,微微笑。
“我不是多喜欢音乐,我只是觉得我这么大的人都不识谱实在太丢人了。所以想趁青春的尾巴学会曲谱。结果运气不好,赶上了SARS,音乐班停了,我还是五音不全。呵,真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略微有些会了,只需再多几堂课就可以学会看谱子。”人生啊人生,多半是功亏一篑。我扯扯嘴角,算是一朵笑容。
“没什么好可惜的。”柏子仁忽然握住我的手,恳切地说,“麦麦,如果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从头开始教。”
“算了。”我没所谓的笑笑,“每一个阶段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过了一定的期限,那些事情,再重拾起来就成了笑话。”
他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李苏已经站在楼梯上对着我们笑,喂,你们总算来了。
我挣开柏子仁的手,笑着跑上去抱住李苏,美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死我了。
“你少来了你。”李苏拍掉我的禄山爪,笑着唤,“阿柏,赶紧上来吧。”
篮球馆里已经聚了好几个男孩子,除了梁丘以外,我谈得上认识的也就昨天有过两面之缘的程家明。呵,都是什么体质,明明昨天晚上还烂醉如泥的,今天都在球场上生龙活虎了。他见了我,笑眯眯的打招呼,点点头,你也来了。
我对他点头示意,跟李苏坐到了观众席的前排。整个球馆里只有我们两个女生。不在场上打球的男孩子正靠在一起玩PSP,我认出来那是柏子仁的东西。奢侈的家伙,他是我们学校PSP爱好者协会的发起人之一。
柏子仁打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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