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风
高桓没有拒绝,他点了头,然后大步离去。
碧蓉扶着门边看他的背影,深深地看着,要将他永远印在脑中。
32
夜里起风,后花园里的竹叶沙沙响。床铺上,侧耳倾听的高桓微阖着双眸,眉间浮起愁恼的褶皱,仿佛白日里碧蓉的哭诉犹在耳边。
碧蓉是卿儿在嫁进高家后收留的一个丫鬟。
那一年元宵,扬州城!紫千红,高桓携妻逛花灯,无意中救下将被卖入青楼的碧蓉,自然,救人是卿儿的意思,高桓对其他女子极少有怜悯之心。至此,碧蓉成了卿儿在扬州城里除了高桓之外最亲的人。
碧蓉说的没错,在卿儿死之前,高桓只知她是丫鬟,相貌名字什么的,他从来不上心,若不是两年前碧蓉的那番提议,高桓不会将她放在心上。碧蓉的提议听起来荒唐,但他动容了,不是为碧蓉的诚心,而是因为他自己对卿儿的亏欠。
当初带着卿儿回扬州的时候,他应承过她,成亲后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从此远离喧嚣。而在他娶了知府千金之后,这个承诺兑现的可能变得极小,甚至可以说是不可能。但卿儿没有抱怨过,从没有,因此在她死后,高桓的悔恨是翻江倒海的。碧蓉提供了一个让他减轻悔恨的方式,他愿意接受。
两年来,碧蓉顶着凤绣卿的名字独自生活,高桓没有关心过她快不快乐,或许该说他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利用碧蓉对他的爱慕来弥补卿儿的遗憾,碧蓉无悔,他亦无愧。
如今,卿儿即将重生,碧蓉的存在已经无关紧要。他想了很久,怀着对这个痴心女子的愧疚,决定将高家仅余的三分之一家财取出一部分相赠。碧蓉不接受他也是早料到的,只是除此之外,他再拿不出任何来补偿她。
翻了个身,高桓低声叹了口气,愈加无法入眠。从敞开的窗户看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渐渐被乌黑云层掩盖,银色光华削减,房中随之暗了几分,地面上桌子椅花瓶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不清。
高桓起了身,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衫走出房间。
正当路过后花园时,猛然袭来一阵犀利的冷风,吹得他披散的长发凌空四飘,映在墙上的倒影,宛如数不清的舞牙弄爪的蛇。
高桓突然扎根一样停住了脚步。
白衣修长的人正在雪白的墙面上写着猩红的字:心有灵犀一点通。在高桓发现他的时候,他恰恰好完成了“通”字。
高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卿儿……”
白衣人淡定地转过头,温若云俊秀无双的面容在惨淡月色下透着几许鬼魅阴郁。他的唇划出弧度,露出一抹至美的笑。
高桓感到有些不对劲,但面对眼前的人,他毫无理由地选择了温柔一笑:“怎么出来了?我正想过去找你。”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了对方同样高挑却穿得单薄的身子上。
温若云瞥了一眼他为自己披上的衣服,幽声道:“我来写诗。”
“房里不能写吗?”高桓拥着他往祭卿坊走,鼻间有着浓郁的血腥味,是从墙上散发来的。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静静地拥着温若云走,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一颗剧烈颤抖着的心。
如果重生的代价是改变一个人原本的性情,他又能有什么选择?他还是会选择让她重生。
温若云将半边身子靠在高桓怀里,他感觉着高桓鼓鼓的心跳,轻声答道:“写在房里你看不见,看不见你就不晓得我来了,我就是要你知道我来了。”
没错,从第一见看见那些血字,他就知道她来了,只是不知为何,那时候雀跃的心情已被取代,是恐惧痛苦和深深的无奈。
高桓看见白衣下摆斑斑的血迹,他尽量做到平静无波地移开视线,但他失算了,这一切僵硬的动作落在了温若云敏锐的桃花眸中。
笑意浮上了桃花眸,温若云纤葱一样的手指无预兆地贴上了高桓的脸,冰冷的触感让高桓心惊,但他的表情很镇定,目光疑惑地落在温若云脸上。
温若云笑逐言开的模样,道:“这些血的颜色好看吗?”
“好看。”高桓僵硬答道。
“想不想知道这些血是哪里来的?”
高桓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点头。祭卿坊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风从那里吹来,格外的冷。
“是老鼠的血,我把布庄里的老鼠都杀了,然后用它们的血来写字,想不到吧?”弯弯的桃花眸透露着他的兴奋,晶亮的眸子映着高桓被映上血掌的俊脸。
高桓的心颤了一下,是冷?他没有多想,快速地将温若云带进了祭卿坊。
33
房中唯一的一盏烛台点亮了,照亮了房中同样苍白的两张脸。高桓的苍白是疲倦,温若云的苍白是阴森。
高桓擦干净了自己的脸,拧了半干的布来到床前,温若云正斜坐在床边看着他。
“来,我给你擦擦手。”高桓温柔道。
温若云乖顺地举起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指间是干涸的血迹,他像孩子似的摊开双掌,等待着高桓为他净手。
高桓半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擦拭那双优美的手,每一个角落都不错过,直到那双手恢复它原有的洁白。挂了布折身回来,见温若云幽亮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一丝寒意掠过脊梁,他顿了一下脚步,随即自嘲起来。
能和卿儿重复一直是他的心愿,如今心愿达成,他却在面对她时退缩了。
忽略心中的不安,他大步来到床边坐下,用心凝视眼前的这张脸,透过温若云的面具回忆卿儿的容貌,他心惊地发现,卿儿的面容模糊了,温若云的影子挥之不去。他用力闭了下眼,再次回忆,浮上心头的面容清晰了许多,这让他舒了口气。
尽管以后的卿儿都是温若云的模样,但他不能允许自己忘了卿儿原来的容貌。
怀中忽然一暖,高桓蓦然回神,却是温若云靠进了他的怀里,修长双臂揽住他的腰间,大有绝不放手的意味。青丝散发着幽香,高桓先是僵硬了一下,旋即心中柔软起来,忆起曾经许多的美好,不禁道:“还记得我们从京城一路游山玩水到扬州的日子吗?”
温若云轻轻的呼吸近在耳边,他没有答话。
高桓径自往下道:“我记得有一夜我们露宿在外,半夜的时候飞来一大群萤火虫,它们绕着你飞的时候,你就像仙女一样,很美,很美,我很怕你就这样跟它们飞走了,于是我紧紧地抱住你,等我告诉了你我的想法,你不停笑我傻,但是你抱着我的手一样没有松懈。”低声的叙述中透露着怀念和向往,高桓沉浸在当时的美好中,嘴角扬起微笑。
温若云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副甜美的睡颜。
高桓用手梳了梳温若云油亮的长发,轻轻阖上眼,这样宁静的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了。它不单单是四周的寂静,还是一种心里的平静,在过去两年的日日夜夜里,他久违了这种感觉,失去至爱的痛苦和良心的谴责一直折磨着他,他一直活在“自己为什么不保护好她”的自责中。
温若云的声音打破了这场宁静。
“知道吗?如果当初你放手让我走,或许我们之间会有一个更好的结果。”他的语调是平淡的,却又隐含着一丝冷冷的嘲笑。
高桓难以置信地推开他,双手紧紧捏住他的双肩,心痛得无法掩饰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温若云的双眸。如果这具躯体里的魂魄是卿儿的,那么只有这双眼睛不会骗人,会真实地反应灵魂的情绪。
高桓从这双幽深的眸子里看到了黑暗和冷酷,他不敢置信,这真的是他的卿儿吗?那个为了和他相守而愿意委屈自己的女子!她应该也是深爱着自己,可如今却说出这样让彼此无地自容的话!
什么叫早该放手?什么叫会有更好的结果?他是那么努力地想要她,想要和她再次重逢,她却轻易地否定了他们曾经的相知相守。
“你撒谎!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他凶狠地反驳,双眸通红。
温若云冷笑着看他,似乎在看一个闹剧,他眼中的不屑深深地伤了高桓,前一刻在云端高处的高桓一下子跌落万丈深渊,他的眼前几乎一黑。
“我爱你……”
高桓的希望在下一刻破灭,支离破碎。
“但我更恨你!”
34
高桓像被抽光了气力,双手颓然松开温若云的双肩。他静默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苦闷艰涩,道:“我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你,你却说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
“我恨不得你么?”温若云平静地反问。
高桓被他促不及防地反问了这一句,这一声轻轻的问话立时让他怔住了。没等他反应过来,温若云的身子已经慢慢靠了过来,一根细长的指抵在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沿着分明的面部轮廓游移。
这轻慢的动作不是挑逗,是戏弄,戏弄已经在逃不出掌心的猎物。
从温若云的唇中呼出的气息是冰冷的,他附在高桓耳边道:“我恨当初为什么要遇上你,我恨为什么违逆父母随你走,我恨为什么被你的甜言蜜语蒙蔽,然而我最恨的,是为什么要被你的正室害死,我是死在你们两人手下的,我不甘心。”
“不……”高桓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虚弱无力,他沉痛地握紧了拳头才有足够的勇气对上眼前人的双眸,继续道:“你怎么能恨这一切?我们的相遇是一场美事,它是我们共同拥有的至美的回忆,你怎么能够这样否定它?让它的存在成为一种仇恨?你明明知道我有多珍惜你……”
温若云冷冷地打断,嘲讽道:“你所谓的珍惜,就是让我当偏房是么?”
高桓愣了,吶吶道:“可当初……当初是你让我这样做的……”
“当初?呵,呵呵!”温若云冷笑几声,眼神忽然变得犀利,道:“是,当初我是这样说过,那又如何?若不是你犹豫不决,生怕得罪知府拖累你的父母,我会忍痛割爱吗?我舍不得你为难,可你却舍得让你最心爱的女人受这样的委屈,你这样还有资格说你珍惜我吗?”
高桓无法反驳,他的心开始剧痛起来,是这样的么?他的卿儿一直是这样看待他的么?他承认,当初卿儿的妥协让他有种卸下了重担的感觉,他不愿意娶知府千金,为了卿儿,他愿意跟知府对抗,可他的父母是无辜的,所以当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出现的眼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退缩了,在一点点的推波助澜下,他答应了。婚后,他因为愧疚而加倍地珍惜卿儿,只是他料不到会因此而导致了卿儿的惨死。
卿儿死的那天,苍白的美丽面容上有一抹他一直难解的笑,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她因解脱而发出的由自真心的笑。
原来她是期待死去的那一刻的。高桓因了解了真相而痛苦,终于无法抑制地爆发出一声悲痛到极点的低吼,旋即将温若云紧紧拥在胸前,裸露在衣袖外的双臂因过度用力而浮现纠结的青筋,他无暇顾及是否会因此而将怀中的人弄疼,心痛的感觉让他无法控制理智。他嘶喊道:“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补偿你!我会比以前更珍惜你,更爱你!我发誓!若是我高桓负你,我将不得好死!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永不能再入人间轮回道!”
温若云默默听完,白玉般的俊容上没有丝毫动容的表情,一片的冷凝。此时,一颗滚烫的水珠落在了他紧抿的唇上,幽黑而高深莫测的双眸一闪而逝惊讶的神色,他这才意识到,那是高桓的泪。
“卿儿……卿儿……卿儿……”高桓的声音已经溃不成军,嘶哑着不断重复至爱的名。
温若云缓缓伸出一只手,迟疑着,迟疑着,终于抓住了高桓的衣袖,五指渐渐收拢,他的脸埋入了高桓的臂弯中,将所有情绪隐藏。
高桓将他抱得更紧了,低下头,下颌抵着温若云顺滑的青丝,低声恳求道:“卿儿,原谅我好么……卿儿,你回答我……卿儿,快告诉我你原谅我了……卿儿,你快说啊……卿儿,求求你别不说话……卿儿,你把我的心都快揉碎了……”
一声清亮的男声打断了高桓的独角戏。
“少爷,我怎么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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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桓胡涂了,睁大了双眸盯着温若云,仿佛一下子不认识眼前的人。
温若云挣扎出高桓的怀抱,像是受不了被人如此注视,他站起来远远避开床,侧着身子没有面对高桓。
“卿儿?”高桓试探地叫了一声。
温若云的衣摆被风吹动了,但他没动,直挺挺的背影意外坚决。
高桓走上前,铁钳一样的胳膊毫不收敛力道地加诸在温若云的双肩,他用力将面前的男子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温若云咬了一下唇,半抬起双眸,撞上高桓鉴定一样的目光,片刻才细声道:“少爷,我是温若云。”
“温若云?”高桓皱了下眉,很快摇头否决道:“不,你是卿儿,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
“你就是在骗我!”
“我不是卿儿!”
“你是!你是因为恨我才骗我!”似乎想到了什么,高桓松开温若云,往后跄踉了几步,一手抚额,烦躁地扯着垂落的发,喃喃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