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苏西堕落





  〃我也用私家侦探盯他。〃
  〃苏西,怨怨相报何时了。〃
  〃我想多了解这一个大哥。〃
  〃你看,金钱万恶。〃
  苏西笑,〃可不是。〃
  郭氏侦探社有人在家门口等她。
  〃苏小姐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一定有重要消息。
  〃请到舍下。〃
  把那位郭先生请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苏西接过一只大信封。
  打开,是一叠照片,拍得玲珑清晰。
  苏西一看,震惊,呆住,掩着嘴。
  真没想到!
  照片里两个男人,一个是苏进,另一个是一张非常英俊熟悉的面孔,苏西认识他,她定期见这个人,他是苏西的心理医生司徒伟文。
  苏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天下竟会有这样怪异的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手足无措。
  只听得郭侦探说:〃他俩每星期一及五定期见面,来往超过一年。〃
  苏西吞下一口涎沫。
  〃两人感情很好。〃
  苏西用右手不住抚摸左手臂,像是想把汗毛安抚下去的样子。
  〃你没料到会发现这样的秘密吧。〃
  苏西颔首。
  〃潘朵拉的盒子一打开,所有邪魔古怪都飞逸出来,叫人永无宁日。〃他说的是希腊神话故事。
  过片刻,苏西试探着问:〃这……算是堕落吗?〃
  小郭有一丝讶异,却十分平和地答:〃成年人有权选择密友。〃
  小郭说得对。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大哥,另一个是我的医生。〃
  小郭意外,〃不是你的男友?〃
  苏西吁出一口气,〃不不,谢谢天,幸亏不是。〃
  小郭如释重负,〃那,我比较容易说话了。〃
  什么,难道还有下文?
  〃事情有点复杂,你看。〃
  小郭再掏出一只信封。
  案中有案,这侦探查案好手段。
  信壳里仍然是照片,一位资深记者说过,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果然。
  苏西一看,耸然动容:〃啊。〃她低呼出来。
  可不是值得惊叫,这次,照片中一人是司徒医生,另一人是美貌少女,两人态度热昵,司徒的手正在抚摸少女的长发。
  苏西说:〃这女孩是司徒医务所的接待员殷小姐。〃
  〃呵,你全认识,这三角关系对你不陌生。〃
  〃如此复杂!〃
  〃苏小姐,我正担心你也是其中一个主角。〃
  苏西忍不住,〃啐。〃
  〃既然是个旁观者,再好没有,〃小郭停一停,〃他们的关系日趋紧张,苏进已经起了疑心,在星期一与五以外的日子里,都出现在医务所附近。〃
  〃嗯。〃
  〃苏进是一个浮躁骄做的人〃
  〃你怎么知道?〃
  小郭微笑,〃我藉故向他问路,得到非常不礼貌的待遇,从此得到的结论。〃
  〃是,〃苏西点头,〃他母亲宠坏他,他为人自私、自大。〃
  小郭这才明白到,兄妹同父异母。
  他说下去:〃我预料纸包不住火,苏进不会妥善地处理这件事。〃
  苏西十分担心,〃都是成年人,不会闹事吧。〃
  小郭想一想,〃我们走着瞧。〃
  他站起来告辞。
  苏西趁母亲尚未回家,匆匆收起照片。
  一向厌恶苏进的她忽然起了怜悯之心。
  这人原来愚昧至此,他自己住在玻璃屋里,却向别人扔石头。
  这是报复的好机会。
  只要把两份照片送到大宅,苏西一看,必定面如死灰,如果想更彻底地叫他们丢脸,更可叫苏太太也收一份。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不算过分。
  但是,苏西却不打算那样做。
  她所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报复只有使她变得像苏进一般阴险,她一向看不起他,如果变得同他一样,苏西无法向自己的良知交待。
  那才是真正的堕落。
  苏西决定把这个秘密放在心中,不去揭发,说也奇怪,心内重压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也许这便是宽恕,可是,更可能是自爱。
  那家人一直踩低她,那不要紧,她可不能轻贱自己。
  苏西决定维持缄默。
  她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
  啊,是母亲忘记带锁匙?
  她走到大门前。
  这时,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
  抱怨地:〃你从来不请我进屋喝杯咖啡。〃
  母亲的声音:〃这是我女儿的家。〃
  〃也是你的家。〃
  母亲沉默一会儿,〃希望你多多包涵。〃
  〃我都包涵了五年了。〃
  苏西吓一跳,没想到门外的先生如此好耐心,顿时恻然。
  她是忽然下的决心,迅雷般拉开大门。
  门外两个中年人呆住了。
  苏西满面笑容,〃妈妈,请朋友进来喝杯咖啡呀。〃
  那位先生虽然已经白了半边头,可是精神奕奕,修饰整齐,使苏西觉得宽慰。
  更宽心的是苏西的母亲,泪盈于睫,转过头去,〃进来吧。〃
  苏西顺手抄起外套手袋,〃失陪,我约了人看电影。〃
  黄女士同女儿介绍:〃这位是郑计祥。〃
  苏西笑说:〃郑先生,你们多谈谈。〃
  她避出门去。
  母亲也是人,也需要异性的慰藉。
  为着女儿,已经回避那么久,现在苏西已经成年,她知道该怎么做。
  在苏西眼中,母亲最高贵最圣洁,她从来不会当着男友对女儿说:〃叫陈叔叔〃〃叫林伯怕〃……男友是男友,同女儿不相干。
  最讨厌是一种把男人带到家来还要命女儿出来叫爸爸的母亲。
  苏西无事可做,独自看了一套文艺片,散场后,忽然心血来潮。
  她到医院去找朱启东。
  在接待处说出这个名字,就得到礼貌待遇,由此可知,他相当受到尊重。
  不过又问了好几回,他们才告诉她,他在医生休息室。
  〃小朱连续两日一夜当更,也许在休息室小睡。〃
  苏西犹疑一刻才推门进去。
  朱启东躺在长沙发上,一条腿搭地上,累极人睡。
  嘴巴微微张着,有轻微鼻鼾,脖子上诊症听筒尚未除下,胡髭早已长出来。
  苏西有点意外,真未想到做西医如此吃苦。
  她不忍吵醒他,正想退出,朱启东转一个身。
  他问:〃谁。〃
  苏西轻轻答:〃我。〃
  朱启东睁开双目,微笑说:〃你怎么来了?〃
  苏西有歉意,〃打扰了你。〃
  〃不,我也快下班了。〃
  他并没有起身,却示意她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苏西,你是我的爱婀她。〃
  隔一会儿,苏西才想起爱婀她是人体内通往心脏最大的血管,藉以维持生命。
  苏西也笑。
  片刻,她说:〃待你下班后我再来。〃
  他点点头,送苏西到门口。
  那么辛苦忙碌,怪不得没有女友。
  感情多半靠时间孵出来,不痛下功夫,就没有收获。
  看看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回转家去。
  果然,母亲的朋友郑先生已经告辞。
  母亲一脸笑容,正在读报。
  苏西斟杯茶坐在她面前,自言自语道:〃有机会的话,好结婚了。〃
  黄女士轻轻回答:〃他亦有一子一女,要是结婚的话,这些人会统统被逼成为亲戚,非常荒唐,不如维持现状,清清爽爽。〃
  说得十分合理。
  黄女士何需一纸婚书保障什么。
  早上,母亲推醒她。
  〃小西,今早你有医生约会,如果不想去,我帮你推掉。〃
  苏西睁大眼睛,她正约了司徒伟文医生。
  〃不不不,有要紧事,我这就起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苏西,这事与你无关,佯装不知是最聪明的做法。
  不知者无罪,知得大多,随时有杀身之祸。
  这个时候退出漩涡,也还来得及。
  可是苏西年轻,苏西心中有气,苏西看这个大哥的脸色,实在有段日子,积怨颇深,她也想看看他失意的样子。
  苏西准时赴约。
  世界多么小,苏西感喟,就在这间医务所里,她的大哥与一男一女攘成三角关系。
  那个秀丽的接待员殷小姐如常出来替苏西登记,神情有点恍惚,比往日沉默。
  司徒医生看到苏西,一怔,〃看护没通知你今日约会取消?〃
  苏西摇头,〃没有。〃
  〃真对不起,苏小姐,今日我有事。〃
  〃没问题,我改天再来。〃
  他吩咐助手:〃加添一节时间给苏小姐,不另收费。〃
  苏西从未见过年轻温文的他神情如此紧张。
  苏西到卫生间去了一趟,不过三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发觉候诊室空无一人。
  她听到司徒医生的房间传出争吵之声。
  接着,是家具碰撞,瓷器摔碎,有人叫道:〃你于的好事!〃另一人说:〃我已经说清楚,我俩再也没有瓜葛。〃
  苏西深深悲哀,关系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快快结束,还待何时?
  她已经推开医务所大门,预备离去,忽然之间,听到一声女子尖叫。
  那女子刺耳欲聋的尖叫声持续良久,一声接一声,跟着,有人推开了门,跌撞地冲出来,此人正是司徒伟文医生。
  他一脸恐惧,瞪大双眼,像是不置信事情会溃烂到这种地步。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开头,苏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然后,刹那间,苏西看到鲜血自他小腹涌出。
  司徒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苏西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勇气,她立刻拨紧急电话通知派出所。
  苏西接着走进司徒医生的房间去,看到她大哥苏进呆若木鸡般站着不动。
  苏西四肢这时像风中落叶般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司徒在地上呻吟:〃此事……不名誉……影响大……快走。〃
  一言提醒苏西,她顿足道:〃还不快走!〃
  苏进抬头,看见妹妹,也不及细想。何以她会在这里出现,听见走字,便拔足飞奔。
  这时,警察与救护车也赶到了。
  司徒尚有知觉,一口咬定,是他自己错手的意外。
  〃我与女友争吵,一时气愤,自杀盟志。〃
  警察狐疑地看着苏西,〃你是谁。〃
  苏西立刻答:〃我是司徒医生的病人。〃
  〃你看到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自卫生间出来,已经如此。〃声音与双手都簌簌地抖。
  司徒被护理人员抬出去,门外已聚集好奇人群,警察留下苏西的地址与电话号码。
  再一次回到太阳底下,苏西的胃部痉挛,忽然之间,伏在电灯住上,呕吐起来。
  路人纷纷走避,有一两个还掩着脸。
  你看,尚未遭灾劫,世人已经唾弃,做人能不小心。
  苏西回到家,平躺着,绞紧的胃才慢慢松开来,不过,一颗心仍然跳到喉头上,全身的不随意肌全部异常活动。
  她不住呻吟。
  电话响了。
  〃苏小姐,〃是郭侦探,〃真凑巧,你也在现场。〃
  苏西只得说一个是字。
  〃我已拍下苏进落荒而逃的照片,相信你必定有用,而我的工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谢谢你。〃
  小郭忽然叹口气,〃苏小姐,恕我多嘴。〃
  〃郭先生,你是我尊重的人,请直说不妨。〃
  〃苏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说得有理。〃
  小郭轻轻放下电话。
  苏西捧着头深深叹口气。
  傍晚,有人按铃,门外昏暗,苏西一时没把访客认出来。
  〃谁?〃
  〃我姓殷。〃
  〃啊,殷小姐,请进来。〃
  她仍然穿着上午那套衣服,样子憔悴。
  苏西忙问:〃司徒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
  苏西松口气,放下一块大石;
  〃他叫我来向你道谢。〃
  〃不要客气。〃
  〃待他康复,我们决定移民他乡,从头开始。〃
  〃那也是好主意。〃
  她悄悄落下泪来,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想必会终身担惊受怕:他可会故技重施,他可管得住自己?
  苏西忽然间:〃殷小姐,你芳名叫什么?〃
  〃我叫殷红。〃
  啊,叫那样的名字,感情路上,必不好走,古老人从来不会替孩子取个别致或与众不同的名字,就是怕引邪恶神灵的注意。
  她似乎仍然有一丝不放心。
  苏西一再向她保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殷红静静离去。
  第二天,报纸一角,有段小小新闻,事不关己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大都会一日之内不知有多少不寻常的惨事发生,此类意外微不足道。
  苏西的心始终忐忑,原来保守秘密是那样辛苦的重担,始料未及。
  母亲决定与郑先生结伴乘轮船游东南亚,到达合里,上岸玩一个星期。然后转飞机返来。
  苏西真正为他们高兴。
  她也想郑先生知道她对他绝对没有反感,看到他,会娇悄地称赞:〃中年人穿深色西装最好看〃之类,使他高兴。
  家里只剩苏西一人。
  送船回来,还没掏出锁匙,大门边忽然闪出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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