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医忏悔录
正说着话,楼上外科有人叫起来:“太贵了,太黑了。”
王雨连忙赶上去,就见外科封闭式大门口围了一群家属,一名护士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包雪白的东西。有家属叫道:“老子上北京都是穿这双鞋,凭什么进你们这鬼地方还要套什么鬼套子?”
家属们起哄:“就是,一双塑料足套本钱才几分?穿一次就扔,要收两块钱,都够买双新布鞋了,你们这是抢钱。”
手术室门口又有人叫:“抢钱哪你们?开刀要戴什么头套换什么衣服?我们自己的衣服怎么就不是衣服?”
听到里面有动静,门口的人们静下来,就听手术室护士解释道:“这你不懂,手术室里要绝对干净,要无菌,无菌懂吗?”
那家属道:“上次我兄弟开刀还没这规矩,他开刀不要无菌?再说就是要换,你们这破衣服也太贵了吧,我一身西装也就这个价。”
那个护士嘴比较笨,只是道:“要无菌才能手术,你不懂,你不懂。”
这种回答家属哪能满意,幸亏郑主任及时出来解围,看在他是主刀医生的面子上,家属总算掏钱买了全套行头。大门口的家属们说了一会,见护士态度坚决,又没看到远远躲在背后的王雨,只好买了足套。
王雨见麻烦过去,叫出新任外科护士长童诗诗问:“你们搞什么鬼?”
童诗诗把他拉到僻静处,见没人,踮起脚就吻了他一下:“这是为了充实外科的小金库,这些钱都是由我掌握的,有这个那帮护士都得听我的,连医生也不敢跟我怎么样,你一定要支持我。”
王雨无奈地继续巡视,到处都洋溢着别样的气氛,门诊收费处又有争吵声传来:“我就是打几个喷嚏,怎么要一百多块?”
三 第38章 荒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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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后排队交费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是啊,上次我看这老毛病还只要三种药,这次一下变成了八种。”“我明明就是来帮老头子配点常用药,医生却非要让我再多配点别的药,说是这些药效果才好,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看啊,是医院盖新房子亏债太多,要多卖药还债。”人声鼎沸,众说纷纭。
王雨不想再听,这种议论早在意料之中,他不无恶毒地想:你们再叫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乖乖地掏钱,毕竟医疗的专业性太强了,谁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宁可吃一点亏也要听医生的话保个安全。
可是他又觉得不是滋味,明明很多人吃饭度日也是勉强,却要花费本不需要花费的钱来看病,这合理吗?一般农民即使是家境还可以,如果生一场大病,那也就折腾得差不多了,何况医院要自负盈亏后,住院费用蹭蹭地涨,农民就更吃不消。
王雨摇摇头,管它呢,全国都这样,这该是上头管的事,要我来瞎操什么心。回头得跟别的院长交流交流,看看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正想着,收费的小田叫起来:“你这是成心捣乱,太不象话了。”
她这一叫,登时乱了,刚才还只是随便议论的人们纷纷挤近窗口看热闹,又听小田道:“臭死了,你想干什么?”
王雨忙走近窗口,叫道:“请让一让。”
近来王雨的名气响遍六和,人们看见是王雨,纷纷道:“王院长来了,让一让。”霎时让出一个通道,王雨抬眼看去,就见一个四十多岁浑身补丁的农民畏缩地站在窗口,本来很高的一个人,弯着腰,膝盖滑稽地半屈着,一下显得矮了很多。双手机械地在身前胡乱搓着,吭哧吭哧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雨走近窗口问:“小田,什么事情?”
小田见王雨来了,忙把肆无忌惮的喉咙放低:“王院长,你看看这钱,全是几毛几分的小钱,这么一大堆叫我怎么数,有几张又臭得要命,他不是成心捣乱嘛。”
王雨心想,要是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老实人会跑来捣乱,那医院里就没有不是来捣乱的人了。他对那农民道:“别急,家里谁看病?”
见王院长和气,那人镇定了许多,回道:“是娃他娘开刀。这钱,这钱有的是自留田里种了一点菜,娃他娘卖菜卖来的,有的是昨天卖了米的钱,那几张臭的是今天卖了咸菜的钱。我不是来捣乱的。”
王雨看了看那堆钱,几毛几分的小钱估计就是卖菜得来的,自留田很小,那点菜卖不了几个钱,也就得个毛儿八分的补贴家用。10来张百元钞大概是卖米得来的,按照现在的米价,这得两亩稻的收成。假如是纯农民,粮食一收上来,大部分就得卖掉换成钱,现在收获季节已过,家里留着的米不会太多。象他这样两亩田的米,那不是把自己吃的都卖掉了?城里人家里没米一点不急,买就是了,多了堆在那反而难受。农民根本没有钱买米,全靠自己种出来,他们没有了存粮,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那农民证实了自家断粮的窘境,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焦虑不安,反倒很有信心地道:“饿不死人,红薯够吃一阵,再到邻居那里挪借一点,熬得到下季。”
王雨看着他那被风霜烈日打磨得黝黑粗糙的脸,突然找到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来饱经患难而越发昌盛的秘密。就是这样的农民,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哪怕再困苦,他们也会咬紧牙关强撑下去而不吭一声。他们,就象中华民族这棵大树入地三尺的老根,老老实实地呆在地底下汲取养分,没有机会去领略阳光的精彩,接受丰富的知识。而“上层人物”、“社会精英”们,就象是树上繁茂的枝叶、鲜红的果实,在天地中尽情舒展自己的风采。他们通常蔑视那些跟泥土打交道,“粗俗”、“愚昧”的老根们,认为这些“垃圾”就该老实地呆在穷乡僻壤,不该去大城市污染环境。他们一旦受到某种委屈,比如一点点风雨的击打,就立刻会叫嚷着不公平,至于老根们的艰难困苦,站在高处的他们是从来看不见也懒得去看的——因为垃圾就该承受垃圾的待遇。
但假如社会巨变中,风雨过了头,把骄傲的枝叶果实全都打得凋零,那也完全不用担心,深深的老根们会勉力支撑着度过困境,而后输送出养分,培育出新的枝叶果实来。
可是社会这棵大树,为什么就不能从给予枝叶果实们的那丰富的资源中稍微拿出一点,来为老根们稍微改善一下呢?
很快王雨就弄清了这个道理。这个农民搓着双手,很不好意思地问王雨:“王院长,村上有人上次跟娃他娘一样的手术,只要800,这次怎么要让我交1200呢?能不能便宜一点?娃儿上学的钱都没了。”
王雨的脑子里立即反应过来,收费提高是院委会讨论的结果。虽然有关部门对收费价格和项目都有明确规定,但在王雨看来,这些规定和不准提价的政策全是上头糊弄老百姓的玩意,有分解收费等多种措施可以变相提价。提价措施出来后很见效果,医院收入大增。现在要正式走向市场化,只有再提高,绝对没有下降的道理。如果自己为这个农民开了先例,那以后下面职工还怎么工作,要知道后山可有几万农民,医院的收入大部分就靠他们。
王雨委婉地解释道:“价格是物价部门规定的,我们是不能自己做主的。而且每个人病情都不一样。”农民失望地低头,很快又不好意思地道:“是我不懂,那就算了。”
王雨没想到这么好打发,一句话就解决了。他忽然明白:原来农民实在太好说话,又没有机会接触太多的信息和资源,很多时候吃了亏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也就这样算了,不会纠缠不休。事实上他们想纠缠,也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达成目标,最多就是找村长、大队书记闹腾一下拉倒。最重要的,农民对自身的处境认为是理所应当,根本不会有人去想想合理不合理,如果有人想了,那他就肯定不是农民了。
而且农民又实在太多,假如对所有农民都给一点点好处,那国家的负担就已经不得了。既然农民没意见,那当然就这样算了。
王雨不敢再面对这个过分老实的农民,关照小田道:“不管面值多少,都是人民币,怎么能有意见。我马上叫出纳来帮你清点,不能有态度。”
小田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答应,老老实实地点起钱来。王雨安慰那农民一句,转身落荒而逃。刚走到院中,就有一人迎面拦住他:“王院长,你们医院也太黑了吧?”
这人是当地一家石料厂的厂长。俗话说靠山吃山,借南山和近年来建筑热的光,当地几家石料厂都是日进斗金,厂长们自然也都进入了当地的“上层社会”。王雨不敢怠慢,忙问道:“怎么了?”
那人指指外科病房:“我厂里那几个人,就一点点小伤,怎么半个月就几万块钱下去了?”
王雨想起来了,这人外号色狼,据说两年前还是有皮无毛的混混,走路是横着走。而且极为好色,见了漂亮的姑娘媳妇就眼睛发光,苦于没有势力,只敢动手动脚调戏一番,不敢来真格的。自打设法巴结上乡长,进了乡第一石料厂做厂长,摇身一变成了“社会精英”,手底下小弟一大帮,那更是不可一世,不但走路更加横了,见到中意的女子钞票一扔就要动“枪”。半个月前他又睡了厂里一个四川人的媳妇,谁料近年来到后山打工的四川人急剧增加,隐然形成一股势力,见有人这样欺到头上,就嗷嗷叫着去拼命。色狼也不含糊,一声令下,凭着人多势众,打得四川人败退回去。四川人身在外地,势孤力单,只好认输,却把伤员送进医院要色狼出钱。色狼大喜:出多少钱都行,反正都是厂里出,不用掏自己口袋。扔下话来:该怎么看病怎么看病,老子包了,谁要再敢罗嗦生事,继续给老子打,打伤了老子出钱给他治。
王雨明白过来,心说不宰这样的冤大头,那帮外科医生就是猪了。宰得好啊宰得妙,宰得真是呱呱叫。嘴里却道:“是不是有特殊的伤情?我去查查。”
三 第39章 医生码字的报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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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雨让郑主任陪色狼聊着天,自己去查病历,几个伤员都是小伤。但一看记帐单,饶是王雨有心理准备,也吓了一跳。那记帐单上密密麻麻,净是昂贵的药不说,按这单子看,一天里一个人得输液几十瓶,吃药好几斤,这宰得也太离谱了这。
光是为了拿返回才这样宰吗?王雨总觉得不对劲,拿返回的话这么多药不可能都用在病人身上,那这些药最后都流向哪里了呢?又叫上主办会计深查,发现总共两万六千多元的药品中,有一万多折成钱,分别到了几名有权记帐的护士名下,以存款的形式存在了药房里。有近一万在药房人员和外科几个医生的名下。真正用到病人身上的,也就五六千,而对于他们的伤情来说,实际上五六百就够了。
会计其实早就知道这一切,做这事必须经过财务,要不没法变成值钱的实用的物品,不变成彩电冰箱洗衣机你拿几万块钱的药有什么用?几百上千的药或许还能设法变成钱,几万甚至更多的话,又没法从医药公司走票,那怎么也不敢乱变的。他不知道王院长为什么突然来查这个,不禁暗叫侥幸:还没把按常规属于自己的那份单独做出帐来,现在看起来都在护士们名下。他试探着调侃道:“外科这帮家伙还挺有江湖义气,自己发财不忘病人,给病人真用了不少药。”
王雨早在一院时就知道这些猫腻。按照常规,这些玩意瞒上不瞒下,院长反倒得不到分成。王雨根本也不在乎这点小钱,但他没想到现在玩得这么厉害,几个外伤病人就能挤出两万的油水,这还是乡镇小医院,如果换成一院那样的大医院,那还得了。想起近来少数媒介已经开始披露卫生系统的一些臭事,心里突然一凛: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玩得小没什么,数目过大了,一旦被捅出去可不得了。职工弄出来的事情,自己这个院长肯定逃不了。
见王雨脸上阴晴不定,会计也随着忐忑不安。这可是一条不小的财路,老院长们不求政绩但求无过,不愿意得罪职工,肯定不会动它。但新院长年轻气盛想有所发展,一旦王院长脑子一热要刹车,立马就会有一大堆人写匿名信。也不需要掌握什么证据,反正说你贪污受贿,虽然一般构不成什么威胁,但也难保不会查出点什么,谁屁股上没点屎?即使查不出什么甚至根本不查,但上头对院长的看法也好不了——说明你管理能力还是不够嘛。
能做主办会计,早就自动把自己列为院长亲信,可以说与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