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谍
林熠心念一动, 挥手祭出四枚璇光斗姆梭, 分朝东南西北射去。“叮叮叮叮─ ”连声脆响后, 璇光斗姆梭似撞击到塔壁,倏忽回转收入他的袖中。
雁鸾霜凝神聆听, 低声道:“二十一丈、十五丈、十七丈、十九丈。”却是根据璇光斗姆梭来回的情景, 瞬息推衍出三人所立位置, 到四面塔壁的大致距离。
“忽─ ”三人侧后方的上空, 猛然亮起一团金色的光芒, 犹如一扇开启的光门, 从中掠出一名身着藏青色袈裟的秘宗老僧,手持两柄巨型铜钹,轰向雁鸾霜背心要害。
雁鸾霜不敢随意纵身闪躲, 以免乱战里与林熠、盘念大师失散。
她的护体真气感受到身后雄浑罡风直如排山倒海, 少说也是百年佛门功力所聚, 万不能等闲视之。
当下娇躯平平悬浮而起, 双足听风辨位, 在铜钹上蜻蜓点水般的一沾一引, 以一股回旋巧劲, 四两拨千斤, 挑得铜钹偏转“当─ ”地自相激撞。
她身形如风轮般横空旋转, 背后寒烟翠清鸣出鞘, 化作一束变幻莫测的青色电光劈开重重浓雾, 刺向老僧眉心。
老僧身子一振倒飞而出, 袈裟上泛起一蓬金光掩去形迹, 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边掌剑呼啸, 指风穿空, 林熠和盘念大师也分别与一名偷袭僧人短兵相接。对方的攻击方式如出一辙, 均是一击不中,立刻隐入金色光团, 绝不纠缠。
林熠横剑戒备, 低笑道:“这些僧人身上穿的袈裟倒是宝贝, 若能抢得三件换在身上, 便能在白雾里穿梭自如了。”
说到这里,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思忖道:“我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凭借藏青袈裟倏忽往来, 我就不能祭出秘虚袈裟,给他来个螳螂捕蝉?”
他抖手取出, 笑道:“盘念大师, 这件秘虚袈裟本是贵寺之物, 在下偶然得之于他人之手, 眼下暂且再借用一次, 等出得天地塔, 便原物奉还。”
盘念大师道:“秘虚袈裟落入林教主之手, 老衲早已得知, 想来是此宝与你有缘。林教主只管留用, 他日若是敝寺有需,老衲自会厚颜相讨。”
光华一闪, 林熠已隐匿身形, 说道:“既然那些家伙喜欢玩捉迷藏, 索性就陪他们玩个痛快吧!”
若在平时, 秘虚袈裟虽然能够隐形, 却难以逃脱灵觉搜索。可破形境内的浓雾禁制灵觉, 于敌我都是一样, 正是此宝大显身手之时。
继续朝西走出二十来步, 隐藏在迷雾里的僧侣再次发动突袭。
这一次, 现身的足足有六人, 由于察觉不到林熠的所在, 分成两组攻向了雁鸾霜和盘念大师。
这些秘宗僧人在天地塔中, 坐修了百多年的苦行禅, 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修为都不亚于红衣法王。此刻借助迷雾的掩护神出鬼没, 越发的如虎添翼。
但受到攻击的两人, 一为佛门禅宗第一高僧, 一为天宗嫡传仙子、千年不遇的杰出人才, 虽身陷险境仍能自保无虞。一阵兔起鹘落的对攻后,六名秘宗僧人无功而返, 又各自借金光隐遁。
潜伏侧旁的林熠以逸待劳, 觑准近处一名老僧的破绽, 在他抽身后撤的刹那, 突然收起秘虚袈裟挺剑劈落, 用一式“九寂一剑”截断了对方退路。
这一下突如其来, 令老僧猝不及防, 只得强自催动真气, 改退为进, 硬着头皮冲向雁鸾霜。
两柄铜钹“叮叮”与仙剑一交, 被对方剑锋迫出的无上剑气, 激得遍体冰寒、气息凝滞。
林熠探左手一招“渊底擒龙”抓住老僧腋下, 笑喝道:“你老留下吧!”
那边两名本已退走的秘宗僧人惊觉同伴被擒, 齐齐出手救援, 却教盘念大师的拈花佛指硬生生拦下。
那老僧欲待挣扎, 经脉一麻已然受制, 身子咕咚摔落地上。
林熠腾出手来弹指射出璇光斗姆梭, 两名返回攻击的秘宗僧人见自己反遭合围, 双双隐去。
林熠毫不客气动手要剥老僧身上的袈裟, 盘念大师听着动静劝阻道:“林教主, 不要为难他吧, 这身藏青袈裟必定需有密咒才能驱动, 我们不识其门,穿上了也是无用。
“况且, 天地塔既为秘宗禁地, 则塔内的诸般禁制都必与佛法有关, 绝非穿了他们的袈裟, 就可以破去。”
雁鸾霜赞同道:“大师所言极是, 无论禅宗、秘宗其实殊途同归, 都讲求心悟缘法。要解开破形之境, 还需在自心求寻。”
盘念大师道:“雁仙子斯言善哉。如果老衲猜测无误, 这关键应当就在四周的塔壁上。”
三人将被擒老僧留在原地, 小心戒备缓步而行。林熠如法炮制继续用秘虚袈裟隐藏身形, 听着雁鸾霜和盘念大师的足音亦步亦趋, 不停变换方位,好让秘宗僧人无从捉摸, 心生顾忌。
又两轮攻守后, 三人抵达塔壁前, 盘念大师伸手轻抚, 光滑温润的墙面, 果然篆刻着一幅幅巨型画卷。
别人或许难以知道画卷内容的出处, 但对盘念大师而言, 则如遇故友。
他因着浓雾阻隔不能目视, 只能以手触摸画壁, 虽进展极缓, 但总算将一圈共计六幅画卷全数察探完毕, 三人又回到了起始的地方。
盘念大师垂首沉思稍顷, 说道:“老衲明白了, 这些画的内容, 分别描述了佛经中所谓的色、声、香、味、触、法六种境界,由人的六识一一对应而生。‘破形’即辟心, 心不染则形自灭。”
他回身举步, 悠扬吟诵道:“从何处来, 还何处去。两位请随老衲走。”
三人回返到最初抵达的位置, 盘念大师率先盘膝坐下, 将墨玉禅杖横亘膝头, 合上双目捏起无妄印, 缓缓解释道:“眼、耳、鼻、舌、身、意,是为六识, 一切形相皆由此而生, 以致灵台不净, 未见本性。我们不妨收敛六识, 直达物我两忘、心无尘埃之境, 应可度厄化危, 得脱迷雾。”
林熠听他说得肯定, 仿佛参透玄机, 十拿九稳了一般, 略一犹豫问道:“大师, 是否可以让在下先来试试, 请你和雁仙子在旁护法。”
毕竟收敛六识不是儿戏, 浓密的白雾里, 有数十名秘宗守护僧虎视眈眈, 伺机待攻, 万一盘念大师的参悟有误, 又或这当中出现意外疏漏变故,则后果不堪设想。故此他忍不住提出建议, 以防不测风云。
盘念大师摇头道:“心诚则灵, 心疑则败, 万种因果皆出于此。”
林熠一省, 诚心受教道:“是了, 多谢大师点拨。”
阖上双眼收息去念, 再不管不顾身外之事, 隐约听见盘念大师吟诵道:“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佛偈念罢, 六识尽敛万象全消, 脑海里“嗡”地一震, 骤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再感应不到任何物事。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 林熠神思徐徐还体复苏, 张开双目, 就见盘念大师和雁鸾霜与自己相向而坐, 目光相触, 三人会意一笑, 齐齐站起身形。
身下的红莲法坛散发着柔和静谧的光芒, 与方才的白雾滔天相比, 浑似换了人间。
雁鸾霜收了青虚镜, 浅笑道:“幸有大师同行, 咱们已安然无恙地, 闯过了这第一关。”
林熠道:“这四周墙上的彩绘虽栩栩如生, 十分精美, 可并无异常之处, 不晓得这‘驱神’一关的玄奥藏在哪里?”
如同是在回答他的疑问, 红莲法坛的光华陡然黯灭, 头顶上方却有一团淡红色的光晕洒照下来。
三人抬头, 上空白玉石构成的圆顶红光泛滥, 像波涛般一层层地荡漾扩散。
恍惚的波光浮动里, 玉石景象上依稀呈现出一幅异常熟稔的景物, 灵山苍翠, 云蒸霞蔚, 赫然就是久违了的昆吾山。
林熠下意识地低声轻咦, 景物由远至近慢慢变得清晰, 不断向着观静峰推移放大, 然后掠过他曾走过千百回的高耸山门,进入渺云观, 由洗剑斋一路往东,来到山崖间一座若隐若现的石府前。
午后的洞府石门虚掩, 洞外苍松翠柏, 碧冠参天, 仿如他最后一次踏入时的情景。
林熠的心骤然紧缩, 目不转睛地凝视圆顶, 耳畔听到盘念大师低沉的嗓音喝道:“此为幻象攻心, 赶紧抱元守一勿受其惑,否则灵台失守, 万劫不复!”
林熠猛地一醒, 正要凝守心神移开视线, 却突然看到有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快步走近, 一边喊道:“师父,我来收衣服啦!”一边大咧咧地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他的脑海里轰然巨响, 像有滔天的潮水吞没了所有的意识, 呆呆地注视着那个背对自己走入石洞的青年。不必再多看一眼,他已知道这人是谁。
门开处, 恩师玄干真人盘膝坐在石府内的蒲团上。听到呼喊, 他眯缝着眼, 露出笑容道:“小猴崽子磨磨蹭蹭到这时才来,又偷跑去喝酒了吧? ”
那身影笑嘻嘻凑到玄干真人近前说道:“师父, 您老人家的鼻子真灵。”
玄干真人一板脸道:“你当我老人家是狗鼻子? 没大没小, 怎么和师父说话的?”
青年“哈”地一笑, 继续没大没小地道:“快把你藏在蒲团底下的臭衣服、臭袜子拿出来吧, 我这就替你老人家洗了。”
玄干真人摇头道:“这回既没有臭衣服, 也没有臭袜子, 咱们来玩一把苦肉计。”
青年楞了楞, 就听玄干真人道:“你将成为企图弑师的昆吾叛逆, 借此实施一项仙盟安排的秘密计画。为师会把你打成重伤,而后造成受你偷袭被秋水匕刺伤的模样, 将你囚禁到思过壁。
“你苏醒后, 设法打开洞口的神光大雷符潜逃下山, 日后自会有仙盟的人与你联络。”说罢, 低声传授了开启神光大雷符的真言。
青年似听得呆了, 苦笑道:“师父,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莫名其妙让我成了昆吾叛逆, 却连具体任务是什么也不和我说清楚。”
玄干真人微笑道:“不用着急, 届时你自然会晓得。记住, 从被关进思过壁的那一刻起, 你就要开始独自逃亡的生涯,直至任务完成。你小子可得活着回来, 给为师争一口气。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目睹这幕令人刻骨铭心的曾经往事, 林熠的眼角隐隐刺痛, 心中酸涩难当。幻境里恩师的音容相貌恍如昨日, 让他的神思一阵恍惚。
待他回过神来, 便看到玄干真人一掌重重击在了青年的背心上。林熠低喃苦笑道:“师父, 你可真狠得下心。玩苦肉计,也不必如此卖力吧?”
话音未落, 他的笑容已冰封冻结。玄干真人转身走入石府的后堂, 拖出了一具尸体, 赫然又是另外一个玄干真人的模样!
林熠的呼吸顿止, 忘乎所以地紧盯着幻境, 看到那活着的玄干真人, 掏出青年身上的秋水匕, 在尸体上狠狠捅了四刀。
其中一刀重复插入胸前的伤口里, 绞了绞再迅速拔出。
林熠如遭五雷轰顶, 至此他已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困惑心底将近三年的谜题, 终于在这刻有了答案。
他死死望着那个假扮玄干真人、杀害恩师的凶手, 恨不能立刻伸手出去攥住他的脖子, 捏碎他的咽喉, 紧接着灵台震荡,魔意如同决堤洪水吞噬了所有。
那凶手完成了现场伪造, 如释重负地抬手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缓缓地, 缓缓地, 林熠看清了他的脸, 看清了他嘴角含着的那一缕得意而狰狞的冷笑。
“轰─ ”眼前斗转星移, 他陡然置身在一片凄清荒野, 天地茫茫, 孑然一身对着凄月华, 向着山下逃亡、逃亡─冥冥里,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道:“我要回去, 我要报仇!”可自己的身形却依旧不停地朝着昆吾山外孤零零地飘荡。
“啊─ ”他爆发出愤懑的怒吼, 神志渐渐错乱, 已分不清哪一个是伫立于天地塔中的自己, 哪一个是亡命天涯的他?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纷杂, 一桩桩曾经亲历而难以忘怀的恨事与苦难, 齐齐涌现。无数个自己, 在这些景象里挣扎沉浮, 奋力抗争,就像被锁进了一个自己过往铸成的沥血牢笼, 怎也找不到出口, 就这样绝望地沉沦着, 沉沦着。
尽管潜意识里他不断告诉自己, 只要紧守心神、去思存念, 就能逐渐摆脱诸般幻象, 可惜形如梦魇中人, 无论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睛,无助地继续在噩梦里煎熬挣扎。
更要命的是, 如发现弑师真凶那样, 许多平日里困扰难解的谜团, 也在这一出出幻境中得到了奇妙的解答, 让他越发的饮鸩止渴, 不愿离开。
蓦地灵台一震, 似被注入了一股清冷沛然的灵性, 他的意识仿佛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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