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越走越远





  秦瑟瑟差一点就自己坐起来,齐烈轻声说道:“不着急,再让她睡一会儿,昨天晚上没睡好,十二点多了还打电话给我。先去买门票,回来再喊她。” 
  遂安心地又合上眼,等他来叫醒她。 
  多不平静也平静了。他轻轻合上车门,在外头和老板争着去买门票,然后走远。七八分钟而已,他就回来了,先轻轻触了触她的耳垂,然后俯下身低唤。 
  “瑟瑟。” 
  也是这样的初夏时节,每天中午回家吃完饭都要睡个午觉,以前靠闹钟起床,后来靠齐烈起床。他总是在最后一刻喊醒她,然后跳上车飞骑到学校踩着铃声进教室,为了这她没少埋怨他。  “你就不能早五分钟喊我?迟到了怎么办?” 
  可是那天中午怎么也睡不着,考试没考好的缘故,心里很憋屈,下午还有体育课,天哪要考五十米短跑。翻来翻去看看钟时间也差不多了,干脆起来吧今天我去喊他。 
  洗个脸下楼,隔着纱门看见外面树荫下坐在竹椅上的齐烈。他垂着头,一直看着腕上的手表。光线最充足的中午,她能看见他,他却看不见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竹椅里跳起来,小跑着冲上台阶用力拉开纱门,扬起脖子大声喊:“懒虫起床了!” 
  那天上学路上,贴着他的背,她轻声地羞涩地问:“你等在那里,就为了让我多睡一会儿?”他没说话,两条长腿蹬车蹬得份外有劲。 
  秦瑟瑟身子没动,缩在身前的左手慢慢搭上齐烈的手背,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多久了?很久了。不用再怀念,他就在她身边,等着,让她多睡一会儿,十分钟也好,五分钟也好。她不再羡慕以前的那个秦瑟瑟。     
  金牛湖是个还有待开发的景点,旅游资源很不错,有山有水,交通便利,只是辅助设施极不齐备,来这里玩的人也不多。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照顾到齐烈的腿,四个人分租两辆双人自行车的时候跟车老板狠狠砍了价,两辆车六十块钱还不限时。 
  “一边一个残障人士,比赛谁也不吃亏哈!”老板娘坐在后座上,朝落后的齐烈秦瑟瑟挥手。山不高,骑着笑着,路两边是密林,拐过几处弯角,透过枝叶可以看到清澈的湖泊。  小山顶上还有个庙,车骑到近山顶一条岔道上的时候迎面一块警示牌,坡道急陡,自行车不准上山。于是把车停在路边一间小店门口,开始步行。 
  路修得很好,挺宽的柏油路,果然开始变陡,几乎是四十五席的斜坡,爬着爬着突然听见羊叫,左右一找,隐在树干草堆里那些灰白色的原来不是石头,是不知道谁放养的山羊。老板娘惊喜地抓起照相机拍,老板一拉她的手,嘴朝地下努努。满地的黑色小圆粒,恰巧被她踩了满脚。  “羊屎!”老板娘嗨嗨叫着跺脚,秦瑟瑟笑坏了,齐烈指着那些黑色小圆粒旁边一种深紫黑色的小果子:“这不是桑椹!” 
  四个人抬起头,路边一棵颇有些年头的桑树上结满了桑椹,也幸亏这里游人少,留了许多给他们饱口福。四个人踮着脚拉低树枝,象四个逃学出来爬山的高中生一样高兴地摘啊摘,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看着面前的笑脸,秦瑟瑟总是忍不住笑得更开心,嘴里满是桑椹,简直甜到心底里。  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坡势丝毫没有平缓的迹象,秦瑟瑟本来就是缺乏锻炼那一型的,更心疼齐烈,就拉着他坐在路边石凳上看包,让老板带着老板娘继续往上。 
  老板娘笑着蹦了蹦,又拍拍老板的肩膀,“他有劲,我爬不动他会把我背上去的,那我们先上去喽!” 
  “我没事,咱们也上去吧!”齐烈喝一口水,秦瑟瑟坐在石凳上不肯起来:“要上你上吧,我爬不动了。” 
  “从小就是这么懒,现在也没一点长进!”齐烈呵呵笑着坐在她身边,“看吃的,嘴唇都紫了。” 
  他的目光停留在秦瑟瑟的嘴唇上,虚无的两道视线,她怎么觉得象有一片羽毛轻轻刷过,痒痒的,忍不住抿了抿嘴,收了收下颌。“紫了吗?”摸摸嘴唇,手指刚才摘桑椹也被染了颜色,指甲里都有,哪里摸得出来,“是不是很丑?” 
  “嗯,丑!”齐烈很正经地点点头,又绷不住地笑开,“反正从来也没有太漂亮过,不怕再丑点。” 
  要是沈天宁,只怕她早一拳擂过去了。秦瑟瑟朝齐烈瞪瞪眼,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这个茬来,撇着嘴佯怒道:“亏你是个艺术家,这么没有欣赏水平!”     
  离开金牛湖并不回南京,而是继续向北,一个小时左右车程以外有个叫朱坝的地方,聚集着很多又便宜又好吃的饭店,都是洪泽湖里新鲜的湖鲜,尤其是小鱼锅贴最为美味。四个人,吃得溜溜饱还不到两百块,真是便宜啊。 
  因为喝了酒不敢立马开车回头,吃完饭就在饭店打牌,酒意过去了才跟饭店热情的老板告别。这么一来就到了傍晚,太阳迅速地落山,天色也迅速地变黑。 
  明明是晴朗的天气,雾气莫名地聚拢来,被风吹卷着,大团大团地砸向车窗。回程的时候齐烈和秦瑟瑟坐在后排,看见外头浓密的雾气,秦瑟瑟叹口气说道:“现在老百姓的环保意识还真薄弱,都说了不让焚烧秸杆,还是烧成这样,估计机场又得封闭了!” 
  只不过轻飘飘地带过一句,后来齐烈笑着说她变了的时候又提起过这个晚上。  他说他记忆里的那个秦瑟瑟如果坐在车上,会欣喜地说那些白色的飘忽的气体是雾,而现在的秦瑟瑟则是无奈地说它是烟。从雾到烟,这就是时间的力量,谁也无法改变的。  “我们都不能,我和你,瑟瑟,都不能。”     
  秦瑟瑟思考了一段时间,开始写秦园的故事。说实话她虽然美其名为作家,其实大多数写的都是迎合低龄女性的小白言情,这种厚重的甚至可以说是沉重的题材是头一回接触,肯定觉得很难下笔。尤其对在文中如何把握对杜审言的定位,就让她很是犹豫不决。可是一旦下定决心要写,就突然有了无穷动力,,四处搜集秦彻的资料,日以继夜坐在电脑前,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齐烈笑话她,这辈子从没这么努力过。 
  这当中跟杜审言谈过几次,把自己遇到的关于他的问题委婉地提出来。杜审言并没有直接答复她,过了几天,邀请她出去散步。 
  这座城市里有个有名的民国建筑群,不算小的一个街区里到处都是三四十年代的小洋楼,穿插其中的道路很干净很安静,路两边都是粗粗的大树,法桐,槐树,每回走进这里秦瑟瑟总有种时光模糊的感觉。 
  一路边走边聊,杜审言把秦瑟瑟带到了一条和秦园路有点相似的小街里,等边有一幢青砖三层小楼:“我第一次见到碧茵,就是在这里。” 
  和秦园风格十分类似的旧式房屋,只不过没有秦园被妥善管理的好运气,这里原本不大的院落里布满了违章建筑,精巧的楼房上每个窗户外面都有空调室外机,晾衣竿,和杂乱的电线。  是那种很小很小的阳台,仅容一两个人站立而已,在房子三楼的西边,朝向花园。现在上面搭着一床棉被。 
  “那天她就站在上面,一大早,在梳头。”杜审言笑着指给秦瑟瑟看,“她的头发真长。”  是啊,外婆一辈子都留着那么长的头发,只不过杜审言记得的永远是她的一头青丝,而秦瑟瑟记得的,永远是她跳下去时候那一头飞扬的花白头发。 
  “瑟瑟,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应该也算是经历过很多事。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世界上最痛苦的莫过于生离死别,现在回头看看,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瑟瑟,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就是后悔。”  “后悔?”秦瑟瑟看着那个小小的阳台,想象上面站着老照片上黑白色的外婆。  杜审言微笑着,仿佛听见从记忆里走向他的那一段时光的脚步声。 
  那是春日将暮的缭乱傍晚,窗前斜花盈径碧波沁心,他和三五同学围着先生或坐或倚,闲谈将来。年少青葱的年纪才会有的妄言,他记得先生始终带着宽容的笑意,听他们几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人夸夸其谈。不知是谁提起要问一问各自心目中最大的幸福,于是绞尽脑汁胡思乱想,都是学画的,幸福就不免与大师、成就、巨作之类字眼有关。一圈子下来,彼此相视而笑,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他在同学里年岁稍长,在先生身边盘桓的时间也最长,是师徒却更象是父子。于是笑着问先生,您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先生笑笑,能把你们都教好,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有学弟嘎嘎坏笑,先生最大的幸福当然是跟师母长久相爱,早生贵子!众人都大笑。先生笑得开心,或者因为中午多喝了两杯酒,他颇有点羁恋地往书桌上那副手绘小像看一眼,学弟们纷纷追上去问,师母呢,她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告诉我们,告诉我们吧先生! 
  先生轻笑着欲语又停。 
  什么什么,先生快说嘛!不要保密! 
  先生微弯的眼角里都是惜醉的春色,他说,她说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让我倚桥,看看流云。 
  有种莫名其妙的孰稔被这八个字唤醒,好象是深邃到已经无迹可考的前世曾经留下一枚种子,一直在心头孵育着,终于于毫端微尘里生出一朵皎美莲花,重瓣粉蕊,破水而出。  他眼睁睁看着它在不盈尺处摇曳,那么美,让他根本不敢伸手去触碰一下。除了肃穆以待,没有别的情绪。 
  让我倚桥,看看流云。 
  他默默地嘴里念一遍这两句话,怎么听怎么感觉并不陌生。暮春初夏的风从身边吹过,满耳满心都是久远的消息。什么时候也曾经有个轻柔的女声,把这八个字吐哺进他的耳窍里,让他迷惑,现在我这是身在何处? 
  或者仍旧隔在时光的两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那样如云如瀑的黑发,他闭起眼睛,回想它从指缝里滑过的感觉,捋尽半壁平生,终于在掌心剩下这短短的一瞬。 
  她和先生新婚不久,虽然是大家小姐见过不少世面,可当着嘻笑不已的学生们的面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亲自端茶递过来,他伸手接,她低声嘱咐,小心,烫!然后对着他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  回学校的时候不免有好事的同学低声议论,先生已近知天命的年纪,师母却这么年轻漂亮,不知道两个人的这段姻缘是怎么促成的,只是师母真漂亮啊啊啊,风采足以把他们美术系的系花压下去了!是不是啊老杜?好友推掇他,笑着问,他嗯嗯啊啊地点头。 
  其实根本没有看清她的脸,浮华意象而已,他只认出了深藏在双眼背后的灵魂,残秋时节分别的,今春又重逢,这让他欣喜若狂。     
  杜审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对别人的伤害越深,就越恨自己。时间越长,就越忘不了。我做过那么多错事,现在怎么忤悔都来不及,能原谅我的人都不在了。瑟瑟,不用顾忌我的感受,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希望籍由你的笔,让我稍微找到点赎罪的感觉。真的,犯过什么样的罪就应该遭受什么样的惩罚,逃不开的。”     
 
第 20 章《当你越走越远》夜遥 ˇ第 20 章ˇ    
      第二十章 
  齐烈刚到一个新环境,工作千头万绪,秦瑟瑟又全身心投入到这篇小说里写得晨昏颠倒,两个人都没有太多闲暇功夫,她又舍不得总是让齐烈跑到她这里来,于是每天背着笔记本和装资料的大包到他的宿舍去,也不聊天,各忙各的。 
  肩周炎、腱鞘炎是秦瑟瑟这种常年面对电脑的人群的常见病,有时候写一段停下来,才发现手腕疼得厉害,不得不歇一会儿,站起来活动活动。齐烈在国外留学几年搜集了大量资料,现在一边教学一边整理,都是些外文资料,他自己翻译,不过打字速度实在不敢恭维,老是碰到不会打的字,只好来请教秦瑟瑟。 
  “唉呀不对!”讲了几遍他都没敲出这个字来,秦瑟瑟拍他一下,干脆把他的手推开,弯下腰帮着在键盘上敲。想站直身子,齐烈握住她的腰。穿着件薄薄的白色T恤,他掌心的温度一下子就烫着了她的腰。秦瑟瑟象弹簧一样站起来,齐烈坐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掩饰自己脸上的慌乱表情。  “真笨!这个字都不会打!”秦瑟瑟拉拉衣服往自己的座位上走,“下次没有免费咨询了啊,一个字五十块!” 
  齐烈迅速从背后抱住她,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这么贵?” 
  秦瑟瑟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况且对齐烈那么熟悉,熟悉到根本不敢去揣测他的企图。他的呼吸,还有指尖,传递过来的东西都让她却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