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越走越远
执铲翻炒的身影顿了一顿,没有回答。
秦瑟瑟把摘好的菜放进水槽里,开水冲洗。
“其实,其实我都知道,”她用很低的声音说着,提起这些不堪的往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水流冲刷着碧绿的菜叶,还有她十根洁白的手指,仿佛一切污秽一切不甘愿都可以被冲洗干净,“那天那个男人,是不是就是……齐烈的爸爸……”
锅铲当啷一声掉进锅里,秦瑟瑟能感觉到齐烈妈妈转过身来惊惶地看着自己:“秦小姐你……” 秦瑟瑟拎起洗菜的塑料篓沥水:“我没告诉过齐烈。阿姨,我只想说,你不该这样骗我!”她后来所经受的一切,全部建立在这句谎言上。没有人比她为了这句谎言付出的代价更大。 “这完全是秦老师的意思。”油烟机的声音实在大,秦瑟瑟要支起耳朵才能听清齐烈妈妈低哑的声音。
“妈妈?”
“出了这种事……秦老师不愿意声张出去,是她要我这么对你说的,她是不想让你再和我们家有任何牵连……”
“秦小姐,”秦瑟瑟擦擦手上的水转过身去,贴近了看,齐烈妈妈脸上的皱纹愈加明显,“秦小姐,我也许没有资格劝你……人都已经死了,过去的事就都忘了吧,以后过得幸福才最重要!” 一餐饭索然无味,饭后急匆匆道别,到汽车站买了最近一趟车的票,窝在座位上回家。长途车上总要放一些无聊的香港老牙货电影,片头开始了,秦瑟瑟才惊讶地发现居然是一部并不老少咸宜的《春光乍泄》。秦瑟瑟坐在靠窗口的座位上,齐烈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瓶盖太紧她拧不动,他拿过去拧开又递过来。
汽车并不太好的音响里传来梁朝伟的声音,他说,我不知道哪日会再见小张,但我可以肯定,如果想见的话,我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秦瑟瑟把头别开,汽车玻璃外面蒙着一层灰,徒劳无功地、挡不住她的视线。
第 23 章《当你越走越远》夜遥 ˇ第 23 章ˇ
第二十三章
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我市公安机关近期成功破获一宗黑社会性质组织特大案件,抓获该组织首犯等30多名犯罪嫌疑人。该犯罪集团以暴力、威胁等手段,有组织地进行故意杀人、伤害、抢劫等犯罪活动,先后作案几十起,致死数人,致伤数十人,严重破坏了经济和社会生活秩序云云。省公安厅、公安部先后将这一案件列为挂牌督办大案,经过几个多月的调查取证,警方展开行动,一举击溃该团伙。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秦瑟瑟的眼睛只盯着杀人、暴力、致死、致伤这些字眼,心里拎拎地又酸又痛。沈天宁的工作就是整天和这种人打交道,那天见面时他背上的伤,不知是不是就是这次在行动中受的。 于是这两天有点心神不宁,字也写不下去,沈天宁那个人她太了解了,粗心大意,好逞强,英雄主义作祟,爱出风头,有了危险肯定冲在前头,说起来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这样拼几年?以往每回他再怎么忙,每天都有电话回来报平安,可是现在,秦瑟瑟只能每天关注地在报纸上找相关新闻,希望能从枯燥刻板的新闻稿件里找到一丁点儿他平安无事的蛛丝马迹。
齐烈是个很会生活的人,三五不时送点让人喜出望外的小礼物,很有情趣。他也很有兴趣陪秦瑟瑟逛街,依着他的主意搭配衣服,果然有让人惊喜的效果。只是秦瑟瑟舍不得老让他走路,两个人常常是买点小菜,窝在家里烧烧饭,喝点小酒,听听音乐,聊聊天;过着秦瑟瑟梦想中平静的生活。 齐烈很爱看秦瑟瑟写的东西,他看过秦瑟瑟写的秦园故事以后,不声不响地画了几幅插画,秦瑟瑟高兴极了,又忍不住打趣他:“不一定能出版啊,可惜了这么好的画!”他刮着她的鼻子笑道:“杀鸡也用一回牛刀!”
“原来你们家的故事这么曲折。”秦瑟瑟的文章还没有写完,文里的杜审言正困宥于碧茵对自己的恨与秦弦的火热追求当中。齐烈参观过秦园画廊,看到过杜审言画的以碧茵为题的画,同样做为一个画家,他能从那么细腻的笔端,体味出更加细腻的感情。
秦瑟瑟笑笑:“其实我小时候很羡慕我那些同学们,家里有个凶起来会打人的爸爸,还有个絮絮叨叨的妈妈,每天磨着跟她们要零花钱,买明星贴花,买小摊子上的零食。平平常常的市井生活,我很羡慕她们。”
“会有的,瑟瑟。”齐烈轻轻抱抱她,“你想要的生活会有的,相信我!” 晚上秦瑟瑟出于感谢,请齐烈到当地一家颇有特色的饭店吃饭。饭店老板可能是个武侠小说迷,男客人统一尊称为大侠,女客人自然就是女侠,桌号都是武侠小说里的帮派名称,服务生自称小二,老板叫做武林盟主,特别有意思。两个人坐在光明顶,点的菜是一桶江湖、玉女心经和神龙摆尾。很便宜,吃完饭临出门小二还递上来三枝飞镖,能射中靶心的还有优惠券拿。自然是三镖皆落空,最后在小二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恕不远送”的齐声高呼中,笑着出了饭店门。 “真有趣的地方!”齐烈笑,秦瑟瑟也笑得合不拢嘴:“是啊,很可爱!” 吃饱饭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说说笑笑,很舒服。
只是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一声又一声,一辆又一辆,好象出了什么大事,很多辆警车呼啸着往同一个方向行去。秦瑟瑟脚底下一绊,回头也没有看到闪烁的警灯,这声音是哪里传来的? 什么时候甩开了齐烈的手,她没注意,疾走几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四处张望,夜幕依然低垂,灯光依然璀璨。
又发生了什么事?秦瑟瑟觉得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汗水,她慌慌地往裙子上擦了擦手。手被齐烈握住:“怎么了瑟瑟?”
秦瑟瑟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笑着低下头:“没……没什么,我……” “是消防车。”齐烈轻声说道,秦瑟瑟抬起头:“什么?”
“我说,刚才过去的,那是消防车的警笛声。”
秦瑟瑟有点傻,齐烈却浑然不觉地拍拍她:“走吧,不是说要请我去个好地方听歌?” 从这家饭店出来步行十分钟左右,有个秦瑟瑟很爱的酒吧。酒吧不大,人也不算多,却有几个非常棒的驻唱歌手,尤其当中有个漂亮的女歌手,唱起MACY GRAY的歌简直以假乱真。秦瑟瑟最爱这种浑厚低沉略带沙哑的女声,以前和小冰常来,一个捧一杯啤酒听个不亦乐乎。 也许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歌手都是没见过的,音乐也比以前吵闹了许多,略坐一坐两个人捂着耳朵离开,站在马路上相视一笑。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往外望,天空黑得看不见底,没有月亮,星星也很疏淡。路过集庆门外的大桥,路边高耸城墙上的轮廓灯蜿蜒绵长,映在宽阔的护城河上,河水粼粼,泛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红灯,车停下。有个年轻的男孩骑着辆轰隆隆的摩托车,刺耳的音乐声老远就冲了过来。是张清芳的《眼睛里的湖水》。一首很有些年头的歌了,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重温。这种幕天席地的音响自然不会听出什么好的效果来,可是突然而来又轧然离开的仓促,倒是给了秦瑟瑟一个措手不及,她的耳朵情不自禁听过去,在匆忙中抓住一句。
最怕你的狡辩将我打击个粉碎。
红灯灭了,绿灯亮了。留给她愣怔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
很长时间没有到南伯母家去了,秦瑟瑟去送请柬,老太太拿着看了半天:“下个月?这么快?都没听你说过。”
“是啊,是挺快的。”秦瑟瑟陪着笑。
南伯母点点头:“结了好,年纪也不算小了,结了婚就安定了。”她见过齐烈,也见过沈天宁,不过什么也没问。请柬是齐烈自己画好然后拿出去印的。“画的真好!”南伯母赞叹着,笑道,“真好!这就是你们俩吧!”
秦瑟瑟也凑过头去看,淡绿色的封面上两个站在一起的背影。
“怎么把你画成个短头发?”南伯母抬头看看秦瑟瑟,秦瑟瑟呵呵笑:“可能他觉得我长头发不好看吧!”
“这小子还挺挑剔,我们瑟瑟配他还不富富有余?”说着,她拍拍秦瑟瑟的手,体贴地问道:“你们结婚证领过没有?”
“他现在还在北京,等他回来就去领。”
“那我就先恭喜你们了,瑟瑟,祝你们幸福。”
“谢谢!”秦瑟瑟笑着揽住南阿姨的胳臂,“阿姨到时候要给我包个大红包啊!”
“你……要结婚的事警察叔叔知道了没?”老板还没回来,老板娘穷极无聊,打电话喊秦瑟瑟到咖啡馆陪她看店。她背着笔记本坐在老位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瞎扯,扯着扯着又扯到这上面。 怎么说,怎么好说?
老板娘看着秦瑟瑟只是笑却不回答,她趴在桌上搅动冰激淋:“好可怜的警察叔叔。姐姐你不知道,前段时间他老到这儿来呢!”
秦瑟瑟停下打字的手。
“他也不进来,不过我认得他的车。我们家那位不让我告诉你来着。”
“是吗?”
“嗯哪。不过也有好一阵没来了。姐姐你真的不告诉他啊?”
“怎么会呢,肯定要跟他说的。”
“是啊我也这么想。不过姐姐,说的时候要婉转点啊,这种事谁摊上都不好过,我看得出来警察叔叔真挺喜欢你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家那位帮你们拍的照片?”
怎么会不记得?
突然接到一封银行的信用卡账单,收信人是沈天宁,秦瑟瑟想起来这是好几个月以前沈天宁却不过同事的面子办的一张卡,当时开玩笑说办就办呗,反正也不打算去开卡,无所谓的,怎么现在又用起来了?
他其实是最不适合办信用卡的那一类人,粗心大意的马大哈,肯定想不起来去还款的,滞纳金不知道要赔多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这件事,或者让他打个银行的客服电话,把通讯地址更改一下?秦瑟瑟犹豫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勇气拨通他的电话。
这一天还是和南阿姨一起逛商场,老人家拉着她在床上用品那一带不肯走,非要买一床送给她,让她自己选。“肯定要买一床红色的,结婚嘛哪能太素净?”南阿姨见她不肯要,干脆自己动手去挑,看了所有的陈列样品,又翻看宣传画册。
秦瑟瑟只觉得有人在看她,抬头,原来是沈天宁的父母,笑咪咪地朝她点头走过来,了然地看看她手里的画册:“瑟瑟,在买东西呢?”
秦瑟瑟脸上顿时红了,极度尴尬地给南阿姨和他们做了介绍:“啊,不是,随便逛逛而已。阿姨怎么你们也在逛街?”
沈妈妈笑得十分热络:“这个我们也早就想买了,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样子的,还是你自己挑的好,看中哪个啦?来来来,我来付钱!”
秦瑟瑟心里格登一声,站在旁边的南阿姨也听出不对劲来,沈妈妈倒没看出什么异样,弯下腰仔细看南阿姨手边那床样品:“嗯,这个就挺好,也不要大红色的,这种紫红也很不错!”说着就准备拿钱包,喊服务小姐开单子。秦瑟瑟连忙拦住:“阿姨不用!我也不是真的想买,就是过来看看,我自己来,真的您不用客气!”
沈妈妈扬扬手里一张卡:“哪儿啊,你放心,天宁都跟我们说了买东西的钱你们自己出。喏,这不是他的信用卡?”
秦瑟瑟看着她手里那张卡,明白过来,刚才红红的脸又变得唰白。沈妈妈是个热情的人,当着秦瑟瑟的面不住口地夸自己儿子和未来儿媳妇,人家家的儿子媳妇都看不上老人的眼光,什么都要自己来,他们家的可好,一点不挑剔!她说了半天又转向秦瑟瑟:“瑟瑟啊,家电我们是帮你们买好了,不过不要紧,无条件退换货,等你这本书忙完了有时间再去拍个板,好吧?”
离开商场把南阿姨送回家,她一到家就拆了那封账单。还真买了不少东西,信用卡一共三万块钱的信用额度几乎用完,绝大多数消费单位都是某某电器有限公司。
站在公安局门口浓密的法桐树荫里等了没多久,穿着警服的他从里面走出来。秦瑟瑟把账单递给他:“下班以后到水岸来,我等你。”
咖啡馆老板老板娘都不在,伙计新换的,都不怎么熟,不过这样也好,给她一个清静想事情的空间。冷气开得太足了,外面骄阳似火,里面甚至有点冷。
香樟树四季常青,看着仿佛永远不变的一树青翠,其实新陈代谢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人不能再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里,这棵树上数不清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