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越走越远





  “齐烈齐烈,还有我陪着你,还有我啊!” 
  总是关在房子里画画,他身上也总有油彩的味道。他只发出了一声啜泣,就拼命地忍住,忍得胳臂一阵收紧,身体也颤抖。 
  那天也有满天晚霞,火烧一样。 
  “她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齐烈喑哑地在她怀里低吼,秦瑟瑟没办法解释,十四岁的少女不谙世事,她想不明白齐烈的妈妈为什么对自己的儿子仇视至此,还有他那个她从来没见过面的爸爸,又为什么从来不来看自己的妻儿一眼。 
  “我恨他们,瑟瑟!我恨死他们!”齐烈仰起头,两只眼睛里映着晚霞,通红,“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后悔!他们这么恨我,又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 
  秦瑟瑟打个寒战。 
  电梯里的人有点不耐烦地问道:“小姐,上不上?”她回过神来,急忙跨进去:“哦!不好意思!”进了南先生家门她的脸色还没恢复过来,唇色灰白,注意力也有点不集中,好几次南先生跟她讲话她都没搭茬。南阿姨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特地在鸡汤里加了参,吃晚饭的时候挑出来放进秦瑟瑟碗里:“这是高丽参,温性的不上火,你吃。” 
  熬得时间太短,参的苦味还很重,秦瑟瑟在嘴里慢慢嚼,慢慢咽下去。这个过程她并不陌生。 
  南先生有点迫不及待地拉秦瑟瑟去看画,她只是虚张声势地在书桌上趴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点头:“应该不会错,是真的!” 
  老头乐开了花:“我就说嘛!这画昨天我带着去见了杜审言,请杜先生掌过眼了,他也说是真迹。杜先生是秦老先生的高足,你又是秦老的外孙女,有你们两位铁口一判,我这就放心了!” 
  “杜先生说是真的就肯定是真的,我哪懂这个,南先生拿我开心呢!”秦瑟瑟心有点虚。 
  “对了瑟瑟,昨天我还跟杜先生提到你,你看他的画展过两天就要结束了,我打算请他吃顿饭,你能不能陪着我老头子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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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晚上请杜审言先生吃饭我也去。对了,你的男朋友我们还没有见过,一起带去呗!” 
  沈天宁带着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的壮烈情绪牵着秦瑟瑟的手走进饭店,南先生亲自出来接,让他觉得受宠若惊。跟着南先生后头的那个高个子中年男人审视的目光一直盯在沈天宁身上,良久,转向秦瑟瑟,微笑着点点头:“瑟瑟,你来了。” 
  饭店自然是高级又高级的,华丽大厅里,大理石地面上清楚地看见天花板上垂着的水晶吊灯,太璀璨了,太迷乱了,秦瑟瑟看着杜审言,心里几乎生出一种强烈的自豪感。他穿着深色的西装,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柔和光线里一丁点儿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本来已经很宽敞的大厅仿佛一下子扩大十倍,他周围的一切都掩没下去,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爸爸。 
  从来没有喊过,却是真正的、血脉相系的爸爸。 
  秦瑟瑟不敢直视杜审言,敷衍地打个招呼,介绍沈天宁。有南先生在的地方不会冷场,几个人说笑着走进房间。座位的安排很微妙,她的左手边是沈天宁,右手边就是杜审言。秦瑟瑟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起杜审言的手,修长的,又很有力。这样的男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会为了自己的目标牺牲一切。 
  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都可以牺牲。 
  没胃口,吃了些什么秦瑟瑟都不太记得住。一杯接一杯,不一会儿功夫两瓶白酒已经喝光,开了第三瓶,六十四度的衡水老白干,南先生的最爱。沈天宁是小辈,自然喝的比另两位多些,秦瑟瑟知道他的老底,估摸着这第三瓶下去他就该倒了。不过她没想到杜审言居然这么能喝,基本上面不改色,放在桌面上的手还是稳稳地松握成拳。 
  秦瑟瑟突然很后悔来赴这场莫名其妙的饭局,他有什么资格象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关怀她?他好意思吗? 
  没用房间里的洗手间,她走到外面走廊里的洗手间去,用冷水在脸上泼了泼,才觉得舒服了些。抬起头喘息着看镜子,里头一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躺在楼下的水泥地坪上,仰视着三楼窗口探出身来的秦瑟瑟,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是在诅咒吗?最最慈爱的外婆,临死的时候居然在诅咒自己吗?就因为自己身体里流着她最恨的那个人的血? 
  秦瑟瑟满脸是水地逃开,转身撞上一个人。杜审言握住她的肩,急切地问:“瑟瑟,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她短促地笑了两声,推开他,挘麙{脸上的水:“我没事,这是自来水。” 
  杜审言喊住她:“瑟瑟。” 
  秦瑟瑟不想停,可还是停下:“还有事吗杜叔叔?” 
  他抿着唇,两边唇角有微微的法令纹。那目光悲悯得让她憎恨。“瑟瑟,你就……连跟我在一起呆一会儿也不愿意吗?” 
  她笑:“杜叔叔,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必要这样虚伪地客套吗?” 
  “瑟瑟……” 
  “杜叔叔。我过得很好,你看起来也不错。这就行了,不是吗?” 
  他长出一口气:“你,真的好吗?” 
  “还行。” 
  “瑟瑟,我想,我们需要好好的谈一次,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我都知道,”秦瑟瑟昂起头,“该我知道的不该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一点。”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向她跨出一步。 
  “我也并不想明白你的意思!”秦瑟瑟紧跟着后退一步。 
  杜审言有点颓然:“瑟瑟,我只是……想告诉你,结婚是件大事,一定要慎之又慎!不然既伤害了别人更伤害了自己!” 
  “谢谢杜叔叔关心,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谨慎。” 
  “瑟瑟!”他又和上次电话里一样欲言又止,走过来挡在她面前:“瑟瑟,我……” 
  “有什么事请直说。不过秦园我是不会转卖或转租的。” 
  杜审言挑了挑眉毛:“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可是又不知道现在说出来合不合适。瑟瑟,你相信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没什么合不合适的,你说吧。” 
  杜审言点点头:“瑟瑟,我刚从北京回来,去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式。”他顿住,好象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我在北京遇见一个人。” 
  顿得太久,秦瑟瑟有点不耐地问:“谁?” 
  杜审言深深地看着她:“瑟瑟,他没死,他还活着。” 
  “谁没死?” 
  他象是怕她会昏倒一样扶住她的肩膀,叹息着,轻轻地,慢慢地说:“瑟瑟,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可是齐烈,他还活着。”   
  第 6 章   
  第六章 
  齐烈他还活着。 
  妈妈又出去写生了,在秦瑟瑟小学毕业那年的暑假里。突然有雷雨,一个闪电劈过去,整幢楼的灯全灭了。秦瑟瑟坐在黑暗里好半天,才壮起胆子到厨房摸到蜡烛点上。看外头的路灯还亮着,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估摸着是房子里的保险丝烧断了,她会修这种老式的电闸刀。翻出保险丝和螺丝刀,端着蜡烛到门外头廊下。 
  刚踩上凳子,一股风,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这下完蛋了,一个人在家,所有门窗关了以后又都检查过一遍,纱窗也都关着,就算是蚊子也飞不进去。她还只穿着睡衣。也顾不上换保险丝,蜡烛早被吹灭,借着路灯的光,秦瑟瑟蹲在门口用螺丝刀往锁眼里乱捅。哪里捅得开。她想着电视上人家开锁的办法,又折一断钨丝下来,太软,面条似的,根本插不进锁眼里去。这可怎么办!她敲敲门,明知道里头不会有人应。雨已经下得很大,门廊虽然宽也挡不住,风卷起来的水扑得她身上几乎湿透,冷极了。 
  院门突然有响动,开,关。一个人影飞快跑进来,她认得是院角红砖小屋里刚搬进来不久的男孩。他没带伞,两条长腿跨过地下的积水,手臂甩动,头埋着。 
  秦瑟瑟等他跑过去了,才大着胆子哎了一声。男孩差点一跤滑倒,站定回头看见从门廊暗影里探出头的秦瑟瑟,犹疑着跑到她身边:“你半夜三更躲在这儿干什么?吓我一大跳!” 
  “我我我……我家门给风吹上了,钥匙没带……”秦瑟瑟又冷又窘。 
  男孩看看黑乎乎的屋里,又看看她:“那怎么办?你妈呢?又没在?” 
  “嗯。” 
  他也湿透了,全身都在往下滴水,有水流进眼睛里,他用力挘艘话眩骸澳歉觯荒愕轿壹蚁榷滓换岫衷谕砹擞窒掠辏魈煸缟衔野锬闳フ腋鏊场!薄?br />   只好这么办。他带头冲进雨里,回头笑着冲她嚷:“愣着干什么?快来呀!”他比她大三岁,却高出很多,如注雨丝里,他折回来,手伸在她面前:“来,我带着你。” 
  当时,是怎么握住他手的?秦瑟瑟忘不了自己手指的记忆。深藏在大脑皮层每一条皱褶里,都是属于他指尖的温润。 
  可是他,怎么会还活着?秦瑟瑟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明明亲眼看着他被汽车撞飞。苏南小城难得下那么大的雪,白皑皑的,还有雪片往下落,她追出来,看见他慢慢地在空中飞过去,落地的时候滚了好几圈,躺在平整一片连一只脚印也没有的雪地上。 
  哭叫,呐喊,厮打。 
  她光着脚,站在秦园的铁门边,一步也不敢走近去。 
  到处都那么冷,她记得很清楚。 
  那道曲线,他飞越过的,还停留在空气里。鲜红鲜红,不是血。 
  她不相信! 
  秦瑟瑟看着眼前的杜审言,咬牙切齿地说道:“你骗我!” 
  “瑟瑟……” 
  “你!骗!我!”她用尽所有力气大吼着,死一样推开他,拔足在饭店走廊狂奔。泪水冲出来挡住视线,跤跤撞撞,在她以为已经可以忘记,已经可以去追寻新的人生的时刻里。象面镜子,不用回头,一眼看见背后影子,黑暗的,拖得那么长。 
  杜审言追到饭店门口追上秦瑟瑟,在人来人往的惊讶眼光里抱住自己泪流不止的女儿。秦瑟瑟象只猫一样窝在他怀里,没有力气再动一动:“求你,带我回去,带我回去……” 
  可是回哪里去?回有过他的地方,还是有过他的时光? 
  杜审言咬咬牙,抱紧她:“我带你回去,回去找他。” 
  夜车行驶在高速上,只有两道光线照在前方。秦瑟瑟头上盖着杜审言的西装躺在后排座。暖气开得很大,她还是冷得发抖。她怕冷,从那个冬天开始就怕冷。 
  一直想着他。 
  他从空中飞过去,她抓都抓不住。 
  除了你谁都可以,齐烈啊,偏偏我失去了你。 
  汽车刹停在秦园门口,秦瑟瑟走下车。铁门紧锁,隔断一切。雪没化,这么多年了,一直积着。她分明看见有一个自己就站在秦园的门口,齐烈也躺在那里,头歪向她。她看着他,知道自己让他伤心了。 
  妈妈告诉秦瑟瑟,齐烈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她不知道,或许吧。人群在他和她之间走来走去,只有他和她动也不动。 
  其实她也死了,至少死了一大半。属于齐烈的那大半个自己,跟他一起,永远留在八年前那个有雪的清晨。 
  杜审言有钥匙,打开大门。秦瑟瑟顺着当年她追出来的路,一步一步跑回红砖小屋前。路还可以走回头,她伏在齐烈住过的屋门上,徒劳地用力拍打:“齐烈齐烈,是我,是瑟瑟!你怎么不开门,你快开门啊!” 
  每个脚印都很清楚,怎么走到现在,却有点忘了。 
  齐烈还没有死,他在北京。 
  门嘭嘭响着,还有空洞的回声。   
  第 7 章   
  第七章 
  秦瑟瑟和齐烈成了同学,她上初一,他上高一。从秦园到学校骑车只要五分钟,走路需要一刻钟。齐烈有一辆老式的二八男车,又重又大又高,同班男同学搭他的顺风车回家,也不等减速,飞快地就跳下来,往前连冲带栽地跑出五六步才停住,大声说:“谢谢啦!”齐烈十六岁就有那么大的个子,腿轻轻一掂撑在地下,朝同学招招手,转身扬长而去。 
  秦瑟瑟看着从身边骑过去的自行车,抿抿嘴唇。他却猛地捏刹,嘎吱一声响,然后转过头朝她看了看。虽然同住一个院子,毕竟年龄差了三岁,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看什么看?秦瑟瑟这样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经很懂得什么叫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