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





  但这时已不知漂流到什么地方了,四望但见一片碧波,远接天光,竟无法测出身在何处。
  澄月发愁异常,不住唉声叹气。
  原来当他一想到南江也许已失陷在那迷宫之中,净等孙伯南去解救,可是照这样子担搁了一阵,又复迷失方向,岂不糟糕。
  他是在怪因为自己的航术不精,以致遭遇此天变而不知趋避,把罪咎完全搅在身上。
  孙伯南反倒不住安慰他,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又不是神仙,遇上这等事有什么办法?”
  澄月道:“千怪万怪,都怪我和尚自以为航术精通,咳,这怎么样办呢?”
  这时正是扬帆不是,不起帆又不是,完全没有了主意。
  孙伯南道:“我们不如诚心祈祷神明,指示我们一个方向,然后挂帆速驶──”
  澄月疑惑道:“祈祷?神明会显灵说话吗?”
  孙伯南呵呵大笑,道:
  “你是个正派的和尚,不会装神弄鬼,噢,当然我也不会,你不必把眼睛睁得那么大。
  你看,我们如不挂帆,此船尽是在海中打转。若是挂帆,又怕错得更甚,不知飘到什么荒岛野国,那时离中土千万里,再也回不得故土,岂不可惧?”
  澄月一摇光头,道:“说到结果,还不是等于没说?”
  孙伯南道:“别忙,还有下文哩,此所以我们必须诚心诚意地祈祷神明,你那块玉玦借给我用,我们设法找个方向,然后勇往直前,决不后顾──”
  澄月恍然道:“哦,你用占卜之法?”
  忽然苦笑一下,道:“咱们的命运却决定在这块小小而无知的玉玦上,岂不愚蠢可笑?”
  孙伯南道:“但有什么办法呢?反正我们弄了大半天,都想不出往那一方走较为正确,人到无可奈何时,只好乞灵于神明了——”
  只见澄月闭目跪在船板上,双手合什当胸,俊秀的脸上露出非常庄严的神色,喃喃念道:
  “大慈大悲诸天佛祖菩萨,普知天下恒河沙数亿万生灵所作所为,玆有弟子澄月虔诚祈求,降赐无边法力,驱彼无形无声诸阴魔……”
  孙伯南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澄月师兄你说什么阴魔?”
  他睁开眼睛道:“你这种祈问神明的邪法,岂不是阴魔之一?噫,那海鸥几时回来的?”
  孙伯南笑一下,道:“好,就算我是诱你入魔的坏人,但我们还得试一下,那海鸥就在你闭目念佛之时飞回来的,我想一定是大海茫茫,无处歇足,故此重回我们船上……”
  澄月摇头道:“不对,海鸥一向是可以在水面上休息,从来也不怕海洋广大的,你看这不是怪事吗?”
  歇在船桅上的白鸥忽然呜叫一声,扑下船中,竟直躲在孙伯南大腿下面,两人一看那白鸥如此情形,不见十分奇怪。澄月举头回望,遥空一片晴碧,太阳已快移到天中,那有丝毫异状!
  孙伯南心知有异,连忙举目遥瞩,忽见天边苍旻处有一点极淡的黑影。便问澄月遗:
  “澄月师兄你可看见那点黑影?”
  澄月摇头道:“没有呀,在那里?”
  隔了片刻,那淡淡黑影已渐渐清晰,澄月这才看得见,道:“呀,果真有一点黑影儿──”
  那点黑影来势绝速,真有瞬息千里之势。这时孙伯南已经看清是什么东西,暗叫一声:
  “奇怪!”
  澄月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原来他的目力比之孙伯南相差最少几倍。
  他答道:“是头极大的黑鹰。”
  他又道:“不是奇怪吗?从然那头黑鹰不是凡物,但怎有可能会在这辽阔无垠的碧海中飞翔?”
  说了几句话工夫,那头黑鹰一泻千里,来得近了,澄月也就看得出来。其实这时那头黑鹰还是远在天边,因为澄月的目力,又远非常人可及。
  两人仰目瞭望,只见那头黑鹰由小点渐渐变大,飞行神速无比,竟然毕直向他们飞来。
  孙伯南喃喃道:“它想到什么地方去?”
  他又忖道:“照它这样振翼急飞,只怕不久之后,便要飞到天边了……”
  侧头一看,澄月俊秀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色,愕愕瞧着那头大鹰。
  孙伯南开玩笑地问道:“难道你会认识它吗?”
  一顿后,又道:“我们还是赶紧决定航行的方向吧!”
  澄月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只见那头大黑鹰已经到了离他们头顶千百丈高的天空了。
  澄月大声道:“认识一头大鹰有什么出奇的?”
  他又接道:“说不定我真识得它呢!你可知道当日我师叔在五台山居住得好好的,怎会跑到管岑山天池去?便是有头大黑鹰来报讯呀……”
  孙伯南见他不似开玩笑,仰头看看,那头大黑鹰在他们头上打旋,并没有一泻千里地飞逝。
  虎目一眨,抖丹田大叫道:“你是五台山神鹰吗?下来呀──”
  那头大黑鹰忽然敛束翅膀,直冲下来,神速无比。
  澄月摸摸光头,道:“我的佛祖,这小船可禁不住它一冲之力呢……”
  话未说完,强烈的风已压到船上。
  孙柏南暗中也自惊心,感到这时那头大黑鹰冲到头上,已辨出此鹰特别巨大,两翅风力煞是惊人,是以赶紧运功准备。
  那只大黑鹰双翅大张,猛然一兜,那么猛烈急遽的下冲之势登时停止。风力压下来,海浪崩拍,小船欲制。
  只见孙伯南举目一撤,船上的压力立刻卸掉。那只大黑鹰缓缓下降,终于停在船桅上。
  只见它通体足足有三尺之长,火啄金睛,利爪如钢,粗比人臂,相信双爪下击处,最少也有千钧之重。
  澄月道:“是了,是了,上次正是这头神鹰,它来报信与笑师叔的。喂,你不是认识笑师叔的吗?”
  那头神鹰把头一偏,用又大又圆的金睛瞪住他们。
  孙伯南道:“若果正是五色山神鹰,那么我们就有机会了!神鹰啊!你可知道往金钟岛的方向?”
  神鹰倏然展翼飞起,迳向回路飞去,不时盘飞回来,又往前飞。
  登时忙坏了这两个年轻人,挂帆的挂帆,划桨的划桨,船驶如矢,简直是在水面上滑行,一冲数丈。
  黄昏时候,连孙伯南那等武功之士,也累出汗来,原来那神鹰屡屡催促他们,因此使得他们不得不合力划船,完全用的是内家真力,因此那船简直在水面上飞行,快速绝伦。
  孙伯南抽空举袖拭汗,侧目一顾,只见澄月已累得一头大汗,那件青色袈裟已经湿透了。
  便道:“澄月师兄你且歇歇,我们非轮流休息不可,试想我们怎能和那只神鹰的飞行速度相比。”
  其实他们的速度可就比陆地上的奔马还要快得多!
  澄月歇手拭汗,刚刚喘口气,猛觉风力旋激,掠过小船,风声中只见那只神鹰忽尔掠过。
  澄月苦笑一下,道:“它可不许我休息呢,真是怪事——”
  说完澄月活动一下腰肢,顺便一提气便跃上船桅顶,在暮色苍茫中向前瞭望,忽见前面不远处浮起一块岛屿,他不禁大声道:“那可不是金钟岛吗?孙兄,咱们到了……”
  这个发现,令得他们都精神百倍,登时忘却疲劳,重复奋力向前划进,过了不久,终于清楚地看到那十分低矮的金钟岛。
  那神鹰倏然剌空直上,眨眼问隐没在苍旻中。
  孙伯南道:“我们要小心了,那只神鹰通灵之极,它一定是害怕泄露自己的形迹,才倏然飞走的。”
  那金钟岛四周俱是嶙峋怪石,岛上全无树木,宛如一个金钟覆在海中似的,那迷官本来名著寰宇,可是此刻却看不到,岛上全是石头,就像们秃头老汉。
  孙伯南道:“看起来真教人失望,怎的瞧不见那迷宫巍峨的宫顶?”
  澄月道:“那迷宫深藏地下,一共有三层,第一层倒是在岛面上,仅是许许多多像屋宇那么巨大的石头,组成复杂无比的通路,第二层在这些石头下面,所有通道廊甬,俱是坚岩为壁,却十分壮丽,可称宫殿。第三层才是迷宫重地,迷宫主人正住在这一层中,里面是什么情状,就无人可得而知了——”
  孙伯南道:“我曾经听天狼龚其里说过,第二层迷宫最是奥妙,若能够破得此关,以后就没有别的路走,可是如果有人走得过第二层迷宫而到达第三层,这迷宫规矩是主人立即现身出见,而且绝不教来人生还。数百年来,只有一个人能进出迷宫自如的,那就是家师璇玑子……”
  澄月道:“孙兄你也可重振尊师雄风,压抑金钟岛迷宫凶焰。听家师说,那迷官侍者人屠罗昉才得迷宫主人武功十分之六七,但已足以横行天下,要在岷山创设通天教。创派立教本来是武林同道应该庆贺之事,可是人屠罗昉此人居心叵测,所创的通天教,网罗人材全是一些脾气乖僻,行事凶毒的高手,由此可想到这通天教不会有什么好的教义和规条。推想下去,岂不是人间一大祸害?”
  一顿,又道:“最惨的是那人屠罗昉无人能制,除非把天下正派高人都联合起来,但孙兄可以想到那些高人们未在手输心服之前,岂肯联合对付通天教。等到大家觉悟时,恐怕已被通天教逐个击破,元气已伤,再也成不了事。诸如少林峨嵋两派,当是首先蒙难的两派。
  我师为此事非常发愁,后来见到孙兄身手,这才稍为放心。只因双拳难敌四手,孙兄可能年少气盛,不肯事先策划多方,一旦岷山上那迷宫主人也在时,孙兄可就没有必胜的把握了!”
  孙伯南诚恳地向他笑一下,道:
  “澄月师兄你这些话到底蹩了多久?你放心好了,我虽然有点好高鹜远,但一旦面临这种关于天下武林运气之事,焉敢冒失行事,自然要请教各位老前辈的──咦,那是什么?”
  只见岸上一处石地上,搁着一艘船,可是粗心看到时,一定认不出是艘船。因为它破烂得简直叫人难以想像,船首和船尾倒有大半成了木屑。
  两人刚好也是扛着小船上来,以免海浪崩拍,把船涌撞在嶙峋石岸上,以致粉碎,澄月倒抽一口冷气,道:
  “要是咱们的船也这么样,咱们难道能插翅飞越重徉?”
  孙伯南也为之变了色,只因这种手段全然不属武功中争持的情形,纵然有一身绝世武功,也将无可奈何。
  因此他们把船放下,孙伯南便加意检查这只被毁之船。
  他焦虑地道:“这艘船多半是我爷爷的,那么可知他老人家目下仍然被困在迷宫中。澄月师兄你可看出此船如何会毁烂的?”
  澄月遭:“我正在推想船毁之故,这些坚实的木头居然会变成粉屑,多奇怪呢──”
  孙伯南道:“这是迷官一宗擅名宇内的绝艺弄成这样的,称为“阴风爪”,别说是木头,就是以五金精华炮制成的乒刃,吃他一掏,也得断折。那人屠罗昉必擅此技,除了他之外,那就只有迷宫主人才能办到。你看他只须在一头一尾轻轻运功一击,此船便只剩下中间一截还完整如好——”
  澄月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道:“咱们的船放在这里怕不妥吧?”
  澄月正说之间,船中那只海鸥倏然振翅欲飞,孙伯南凝目看着那只白鸥,忽然如有所悟c
  但眨眼问那只白鸥已离船飞去,孙伯南喝一声“帅兄助我”,猛然跳起六尺高,双足吊在澄月面前。
  澄月不愧是五台山挂月峰法雷寺最出色的后起之秀,脑筋灵活,应变神速,在这瞬息之间,已知孙伯南要他帮忙什么,赶紧一矮身,双当倏地向上一托,正好托在孙伯南足底。
  “呼”的一声,孙伯南借他一托之力,加上本身的功夫,简直加劲箭离弦,直向天空射去。
  快如闪电,把离地已有六丈之高的白鸥抓住。
  他提住一口气,在半空中停顿一下,倏然又往上冒,竟又升起两丈。然后四顾岛上,登时尽览岛上形势。
  只见孙伯南在八丈有余的高空中使个身法,有如风中飞絮般轻旋飘堕下地,脚点地时连半点声音也没有,可是他虽然尽力施为,但直到堕地时真气尚未变浊,澄月赞佩之极,道:
  “孙兄武功简直已达到出神入化之境,啊,你发现了什么吗?”
  孙伯南皱眉摇摇头,道:
  “并没有什么,只不过瞧见那群石罗布的岛心,有座高达两丈的青石牌坊,上面写着“迷官天下险”五个大字。我想那该是第二层迷官的入口。可是此岛面积甚大,由这里走到那座牌坊,起码有三里之远,太容易迷失道路了──”
  澄月道:“那自然是不容易走的,咱们是先愁这船安放之事为先,否则又被毁了,咱们却要永远被困此处——”
  孙伯南道:“我们两人只好分开,留下一人守护住此船,澄月师兄以为如何?”
  澄月想想此事悠关重大,不能意气用事,便道:
  “孙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