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命 by fishfishing





是他第三十七次尝试。 
看着别人好端端的通过城关,他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穿的好就是好人? 
假如穿着黄金万两做的衣衫的是个野兽呢? 
这其中有些误会,其实人家守兵拦住不让他进城不光是因为他的自由豪放衣不蔽体—— 
“那人又来了,是不是有毛病?” 
“我看也像。你看他鬼鬼祟祟贼头贼脑的,不像好人。” 
这其中也有些误会,薄皑皑确实有毛病,却绝不是贼。 
他的鬼鬼祟祟贼头贼脑来源于他盲了一只眼的自卑心理。因为担心全世界的电视观众读者网友都在关注他的盲眼,所以躲躲藏藏期期艾艾吞吞吐吐忐忑不安,在守军的眼里就越看越贼越看越疑心。 
……锒铛入狱是迟早的事。 
26 
人和狗是有区别待遇的。薄皑皑被扔进了监狱,白薯却被扔到了街头。至少说明冶国是法制的社会,无罪者不连坐,因而白薯并未因为它愚笨的代理主人而获罪。 
入到牢里,薄皑皑本还想摆摆新鲜人清白无辜的架子,哪知牢友们各个的眼神都比他无辜。你要不喊上一声“冤枉哪”,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更令人丧气的是,牢里所有人的衣服都比薄皑皑的体面——听说是王发动好心贵族集体捐赠的。 
看看薄皑皑的样子,牢头实在连欺负他的力气都提不起;谁愿意浪费时间在一个已然死气沉沉的家伙身上?他也算因祸得福,免了些皮肉苦。牢友们瞧他不上眼,不与他说话,好在薄皑皑对于聊天没有特别嗜好。他宁可缩在角落里发呆发痴自言自语,也不想别人来问东问西。末了,毫没油盐的说些“哟,命好苦”之类的同情话,然后漠然谈笑着走开。 
他估摸着自己不会在牢里呆太久,此推论是有依据有证论的。这里应该是小公子的根据地。白薯应该是小公子的狗,对弘城应该比较熟悉。凭着它的千里鼻,要找回小公子府邸应该不成问题。然后小公子得知他这位不称职的仆下的处境应该会不计前嫌的前来解救? 
为什么要怀疑白薯的身份呢?那是因为它对小公子的思念程度之低,已到了背逆祖宗的地步。老天保佑它还记得小公子长什么样儿——什么味道。 
四天后快要坐穿牢底的薄皑皑开始深刻怀疑白薯是否真的不记得它主子是谁。四天了啊,为何什么动静也没有?每回听到牢门响动,薄皑皑总是兴奋的抬头张望,迎接他的总是失望。 
到第十四天时,他怀疑白薯已经成了人家的锅中肉口中餐,干脆去了希望,也便安心的打着如何更有趣的坐穿牢底的算盘。 
因为他的沉默寡言,有牢友觉得他是哑巴,又因为他常常抢不到食物,有牢友认为他是瞎子。总之,大家一致同意他是个怪异的人。但由于他太过安静和神秘,便有人暗暗的把他归成“真开水不响”一类的强人。而也有真正的强人听闻了传言很不服气,从此薄皑皑多了不少事…… 
别小看薄皑皑,他打架是不错的。他种了几年地,力气是有的。牢里有吃有喝不必挨饿,身体状况是可以保证的。本因心情抑郁而缺乏的求胜心,被狠揍几拳后,立时从脆弱的伪装中爆发出来。几场架打下来,在牢里的名气竟越来越大了。 
冶国的狱牢采取的是放牛式管理。只要不出人命,牢头便是狱里的最高支配者。牢头的地位高了,和上面的长官的关系好了,就想着要捞些外快。最快捷最不用动脑子的法子是赌钱,而牢友们打架是最直接最丰盛的源泉。 
薄皑皑知或不知自己成为了赌注已不重要,关键是他……高兴!每场下来不论输赢,他总是在笑。笑得对手胆怯寒心。 
输少赢多,日子飞快。一个月了,整整。他已经不期待什么白薯小公子。假若这时朗朗一剑刺来,他也会欣然以受。原来,杂七杂八言语难明的情绪都可以混在汗水中挥发。一直这样打下去,直到被打死或者累死的一天,也就……没了情绪。 
这一天,又有个不怕死的跟他挑战。 
三回过后,薄皑皑勉强以被血蒙了的右眼看着那家伙一身横练的肌肉,淡淡的想,肌肉原来不是摆看的。今次,输的人是他吧。再一记钩拳送来,打得他全身骨头松动,醉了酒般站立不稳找不到北。 
周围是牢友们的呐喊助威声,间或几句骂娘的抱怨的,薄皑皑的耳朵对此都自动过虑。因而,一声狗吠在这里显得格外的出挑清晰。对他来说,如同天降福音。不,一个月前是福音,现在嘛,不过是新鲜的声音。 
可是内心底的好奇和隐藏深谷的期待使他不由自主的看向吠声的来处—— 
他看到的不是一条脏兮兮的小白狗。是…… 
华丽的衣领围裹着一张苍白的脸庞,那容颜是俊秀精致的,只是眼神过于冷峭钢硬,令人不敢逼视。那目光看的是自己没错,那脸庞是熟悉的没错。于是,薄皑皑向他笑了,甚至用口型叫出了他的名字。 
连薄皑皑都惊讶自己能在刹那间看到那么多,做出那么多复杂的反应。下一秒,他被打瘫在地。眼睛本就只有一只管用,还被血蒙住了。耳朵里嗡鸣不已,再度幻听到狗吠,还颇似白薯呢,他呵呵笑出声。 
他趴在混了汗滴血水的沙地上起不来,其实也不是完全起不来,只是犯了懒,宁愿躺着,免得起来挨揍。向来忽略了周围的声音,因而没有察觉大家的叫喊不知何时已然没了。 
血色迷蒙的眼中,他看到一对金光闪闪精美无匹的鞋子停在倒伏的脑门不远处,一动不动许久。他是真的没力气动了,不然会抬头看看鞋子的主人是何许人物。 
后来的事情,他不太清楚了,隐约记得眼睛所能解析的光色越来越少,而那双漂亮的鞋子渐渐远去,叫也叫不回来。 
27 
他醒来了,从恶梦中醒来。他的恶梦太多,在此就不赘述。不过,其内容之丰富,令薄皑皑觉得自己有悬疑作家的天份。 
还闭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不在狱中。那种汗腻的空气他终生难忘,而今鼻息间的空气中的芬芳,绝不能认错的。 
他头蒙在被窝里诚心的轻笑出声。果然那不是他的幻听幻视,的的确确真真实实是白薯和小公子。他们来得晚了些,但是来了。胸中涨涨的感觉不是高兴,是感动。这世上总算还有人记得他。 
普通的房间里,被子至少是暖和的,有明媚阳光,有鸟语花香,此类温馨的美景,总是令人心中阵阵作酸。不是嫉妒的酸葡萄,是联想到旧事的酸楚。 
他不是来养伤的,没有什么值得养的伤,他想见小公子,是真心的想“见”他一面,没有其他说不明的原因或理由。见过小公子,他便又可以上路了。 
既然这块大陆上还有个赞国他没有去过,那就索性游历到底,去看看吧。到时,等他果真有幸回到家中,他也有东西可以出卖——暂名之《薄皑皑异世界游记》。 
门轻响,薄皑皑翘首而顾,进来的是个小侍女,他颇觉失望继续发呆。不是他不想自己出去,而是门外几个大汉的态度强硬,说是遵上面嘱咐不能放他出去。看来他还是在坐牢。 
小侍女沉默的放下一托盘食物,没等薄皑皑想好怎么措词问询,她已离开。房间重归孤独。 
吃了睡,睡了吃。小公子怎么想的啊?觉得养着他这条大米虫很有意思吗?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的来见面?他薄皑皑可不是死皮赖脸的想要赖上小公子啊。其实,那样脾气坏的主顾,值得他赖上么? 
薄皑皑不知他现在无意中流露的笑容是可爱的。以至于有人忍不住出来相见…… 
“别来无恙啊!”窗口站着一位少年,容颜绝美,目光含着隐隐讥诮和恼怒。薄皑皑听到声音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当地,脸色刷的白了。“哥哥!” 
一个多月了,他都差点忘记这个绝不能忘记的人了。 
“哥哥呵,”薄朗朗施施然走下窗台(pia不走正门的小孩),“笑的那么开心,想什么呵?” 
薄皑皑的拳头不知不觉的攥紧,神色间无意掩盖他对弟弟的恨意和怒火。假如只要把他狠狠揍一顿就能了结所有的事情,该多好啊! 
他死死的盯着地面,害怕自己一旦触及对方的目光,就会忍不住一拳揍出去。因为这不是一拳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他得忍耐。 
“如果你是来杀我,尽管动手好了,我不会坐以待毙的。” 
薄朗朗闲适的在屋中沙发中坐下,全不担心引起外面守卫注意的朗声笑道:“哥哥,你总是有本事曲解我。我呵,我想明白了,哥哥。”他倏然抬眼,莹润的瞳眸捕捉住薄皑皑游移的眼神。“这一个多月,我想明白了。” 
薄皑皑疑惑,为何他本该充满杀气的眼中饱含着流光溢彩的……希望?!他的希望,为何对自己流露?他的希望不就是要杀了自己,好夺取爸妈的关爱? 
薄朗朗在他不及反应的瞬息,突然闪到他面前,孩童般抱住兄长,天真的恳切的迫不及待的说道:“哥哥,我们回去吧。家里再没有讨厌的人了!” 
第28节 
逃吧,逃吧。 
假如逃的过,就逃吧。 
哥哥,你又能逃到哪儿去? 
“哥哥,我们回去吧!”说这话的人当时的表情天真极了。遭到拒绝时的表情更是丰富到了极点,仿佛从头到尾受到伤害的人是他。 
“哥哥……为什么……?”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的他恼羞成怒,吼着:“我把他们都杀了呵!哥哥,你不高兴么?” 
不高兴!怎能高兴? 
薄皑皑隐约记得半月前的那天,他的弟弟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邀请而暴怒,他们吵了一会,外面小公子的守卫闯了进来,然后……然后……他们的头颅滚落在地,还圆睁着流血的眼睛看着…… 
“啊啊啊——!”薄皑皑突来的嘶吼,惊扰了林中栖息的无辜鸟兽。明知可能会引来要逃离的人,总是抵受不住眼前晃动的一张张死人的脸。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死人的脸。 
怎么会逃到这个毫无生气的森林里,他记不清了。但身后那若有若无的亲切的呼唤,似远似近的平缓的鼻息,在在提醒着薄皑皑,他并没有远离。 
“哥哥,为什么要逃?”赫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使得薄皑皑浑身如坠冰窟,许久忘了呼吸。“你说过的呵,我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你会陪我玩,会照顾我。哥哥,你都是骗我的么?” 
石柱般定定立着的薄皑皑感到脖子上透骨的寒意,不必低头看,他知道那是一柄利剑。饮过许多人血尚没有镢口的好剑! 
剑身以他的锁骨为支点在他脖子上缓缓旋动,在颈根上带出一道纤长的血痕,细密的血珠点滴溢出。薄朗朗觉得那情形像极了割取胶汁时的罂粟花。 
罂粟花是毒,他没有机会尝,也没有兴趣尝。 
然而,“哥哥……”下一秒,薄朗朗有如吸血鬼般伏到兄长的颈间,为他吮吸伤处的血滴。“嗯……”似乎惊讶于他的行为,薄皑皑并没有反抗,任他搂紧了自己。 
薄皑皑看到一幅奇怪的情景。虽说奇怪,却没有陌生的感觉。仿佛那幅画早在他心底沉着,只不过一时没有发掘出来。 
“哥哥。蚊子咬我!”弟弟烦躁的挥舞着手臂,赶着无孔不入的蚊子。夏天的蚊子很毒,专爱咬粉粉嫩嫩的小孩子。 
被扰了午觉的兄长无奈的拉过弟弟,极其自然的低头为他舔着小手臂上蚊子咬起的肿包。弟弟也是自自然然的接受着哥哥的安抚。 
突然间,急促的脚步声从后而至,红指甲尖尖的手猛的扯着弟弟的手臂把他掼倒在地。然后,来人温柔的对哥哥说:“不要老呆在家里,出去和其他小朋友玩啊,他们……” 
“妈妈,”哥哥稚嫩坚定的声音打断她,“我喜欢和朗朗玩,我不要和其他小朋友玩。我喜欢朗朗!” 
…… 
“哥哥,你在看哪里呵?”朗朗龇牙咬在他颈上,薄皑皑吃痛的叫出声,魂魄游回身体,他悚然发现自己被压倒在地上,上身的衣服已不知去向。而他的弟弟正扑在他的身上,嗔笑着俯视他。 
正在此时,碎石落泉般,脑中回荡起一个女人痛苦的呻吟。 
谁的声音?薄皑皑被那声音的凄厉激起一身鸡皮疙瘩,那是谁的声音? 
“哥哥?” 
“朗朗,你听到了吗?”薄皑皑抓着弟弟撑在身边的手臂惊恐的问道,一边自顾自的侧耳倾听那不存于世的声音。 
薄朗朗又惊又喜——已经多久没有听到哥哥这么亲切的唤自己“朗朗”了?他过度惊喜以至于没有察觉哥哥的异样。 
“你听到了吗?她还在叫……”薄皑皑茫然的以他唯一健全的眼睛四下搜索着。“是谁……?”他战抖着问出声,竟没在意弟弟还伏压在自己身上。 
“哥哥,你在干嘛?不会……不会是还想骗我吧?我不——” 
“你真没听见吗?朗朗,你听啊!”哥哥疯狂的神态有些吓着他了,他不由自主的松开了对哥哥的桎梏,摇头叹道:“什么也没听见呵,哥哥。” 
薄皑皑全然不知自己所处境地似的,站起来拉着弟弟的手,走到一颗大树边,侧着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