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命 by fishf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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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薄皑皑早一点知晓那一身俗气金银的家伙居然真是冶国的王,他一定会不顾晚云小公子的横眉怒视飞扑到王宫去。 
不,他不会的。虽然恶魔的薄皑皑一直催促着他这般行动,但是他不可能真的付诸实际的。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小公子有什么眷恋——那种恶劣的小孩儿值得眷恋吗? 
而是,他——那穿金戴银看似庸俗貌似无害的冶国的王,隐隐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你放心,薄皑皑没有什么灵异第六感(说不定他有,不然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掉到这个鬼地方?),他依据的是战场上的实例。 
启希冶三国每隔数十年就有混战,向来是谁也敌不过谁,最后谁也灭不了谁,不了了之。大家回家休养生息,等待下一次点燃战火的契机,继续混战。 
题外话一句,若是薄皑皑早知这三国是个数百年的死冤家,当时被拉壮丁时一定会拔腿,谁有空陪这个世界的傻子打仗啊? 
可是今次,启国却亡了。即使没亡,恐怕也是政权架空,任人鱼肉了。而眼下,希国也危矣。自薄皑皑浑浑噩噩来到冶国后数月,战局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也不知是希国王失心疯了,还是冶国的金银王得了神助。总之,希国王的决策连连失误,导致军心大乱,民心丧失。还有人说,希国的王其实是被美人所误,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儿。 
薄皑皑不由得想起了宁碧水。那样柔弱的一个人,不知现在怎样了? 
回到正题,所以结论是,冶国在三国中大胜而出,统一三国指日可待。这么成功的国家总不会是个昏君在当政吧? 
因此,薄皑皑下意识的避着冶王。而冶王大人呢,也知道薄皑皑躲他,但这样他才觉得新鲜。先是这人绝不可能的“死而复生”,再有晚云坚决不肯解雇他的强硬态度,然后是他傻里傻气的说他土,接着薄皑皑又不知什么意思的躲开他。 
新鲜! 
冶王 夺笑着想。要亲手抓到希国那小子还得费些工夫,碧水不在身边,其他人又这么无趣,总算老天看护,叫碧水送来个薄皑皑给他玩。 
就算晚云那小家伙把他藏着护着,这毕竟是他夺的王国。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那最难到手的,不也快了麽? 
薄皑皑从小被认为智力平凡,聪明恐怕没有父母的一半,不及弟弟的一窍。所以冶王的深沉复杂心思,他是半点猜不透的。但王的大臣们又有谁猜得到呢? 
最近薄皑皑非常的劳累,不是晚云小公子无良的增加了工作量,而是冶王大人利用职权,枉顾小公子数次的严重警告,将他呼来唤去,成了晚云小公子和冶王大人的传话筒。 
“你去告诉你们小公子,晚饭孤会过去吃,请他叫厨师多放些芫西。”
“你把这个交给小公子,请他评点一下,未时前你送回来。”
“啊,本来有点事要你转告小公子的,不过现在没有了。你也别走,免得待会有事了叫人不方便。”
“为什么你们小公子都不来看看孤,孤真是可怜啊~唉,小薄你真好,肯在这里陪孤说话……”
……
诸如此类……
无聊事件。薄皑皑每天要在小公子府邸和王宫间跑十几趟。有时冶王大人不忙就拖住他说话,他话匣子一开,不到小公子沉着脸来王宫要人是不肯罢休的。 
有一天,小公子突然把薄皑皑叫了去。
 
薄命 
第二章 
1 
小公子叫薄皑皑来,后者一向是不情不愿的。他已经是不情不愿的来到这个世界,不情不愿的参了军,不情不愿的被俘虏,不情不愿(糊里糊涂?)的被“支使”到冶国,不情不愿的成了晚云小公子的长工,不情不愿的每天做些浪费生命的琐事。 
他不情不愿的怨气大着呢! 
他也二十好几的人(好像还没二十吧,小薄),正经的事没做过什么,成天窝在这个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地方…… 
“汪汪!!”像是提醒他般,晚云的白薯(薄皑皑不知道小公子的狗的名字,因而简名之白薯,以做纪念他们初识的意思)在他脚边摇晃着尾巴,瞪着大眼瞧他。 
“薄皑皑!”晚云的耐性很差,所以经常为小事生气。大家都是知道并理解的,因此宽容着关乎他们生计的小公子。 
令晚云气愤的是眼前这个宁愿逗狗也不肯利索点去见他的被他的狗勾捡回来的家伙。当时收留他的原因和给他白薯吃的原因是一样的。那就是他的狗勾不咬薄皑皑。 
他的狗勾当然不是得了疯狗病乱咬人的,不过也很难和生人亲近。它曾经把想尽办法要抱它的阿夺咬得抱头鼠窜,从此,进门前要着人仔细前后打理干净才敢入。 
当然阿夺是活该,谁叫他成天和自己抢好玩的? 
晚云想到阿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但看到眼前这个不长进没脑子的笨蛋又立刻板起脸来。 
“我叫你过去,你就得马上过去。在这里磨磨蹭蹭,还要我找上来,你知不知道一点点‘端人碗服人管’的道理?” 
薄皑皑一脸无辜从白薯的毛毛中抬头,老半晌蹦了句:“小公子你学问真高深。” 
晚云耐心达到极限,深呼吸数次,咬着细白的牙道:“你收敛点吧,我随时可以把你踢出家门!” 
“啊?”应该俯首称臣的家伙完全没有悔改的自觉性,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今天王也问我,什么时候会被你赶出家门呢。” 
晚云活了14岁零四个月,还没跟这么没脑子的人说过话。“你竟敢威胁我?!” 
薄皑皑心想小公子说话语气怎么跟那个马屁大王内相大人一样,难不成他和内相大人也是个什么拐弯亲戚?薄皑皑想着好笑,他哪知他心中嘀咕了那么一下,晚云看的早已不耐烦…… 
“你发呆装傻故作痴聋,花样耍尽都没用!我今天就告诉你,没有我的首肯,你不要想离开府邸一步。” 
薄皑皑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万分。自然是震惊……而欢喜的。从此他可以脱离跑腿儿的苦海深渊了。 
“啊,这……太谢谢你了,小公子。”不过不能离开府邸“一步”,岂不是连找回家的路也不能了?因为这个想法,薄皑皑又成了呆鹅。 
换了旁人早发现薄皑皑是反应太慢才发呆,可惜那不是旁人,而是晚云小公子。“你又装什么傻?!”小公子一脚踢在薄皑皑小腿骨上,痛得他抱腿乱蹦,直抽冷气。 
“我没装傻啊。”薄皑皑冤枉的想抽人。 
小公子毕竟是小公子,总算发觉和这笨蛋瞎缠下去就没了期了。当机立断的抛去前嫌,说出叫他过来的本意:“听说你每天晚上都做梦说梦话,还手舞足蹈的,害他们都不敢和你同铺。” 
薄皑皑想小公子还真婆妈,这么丁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值得你月黑风高的把我叫到花园子里喝着西北风的听你训导吗?心中的隐台词是,你一个小屁孩也能教训我? 
“你从今晚起就搬到我的院子来住吧。” 
“诶?!”别误会,薄皑皑不是受宠若惊,而是惊恐。真的,是惊恐。平日隔那么远都把他呼来唤去的,如果搬近了,岂不更方便他鱼肉这个……自己? 
可惜,他知道,小公子的决定是不会更改的。薄皑皑暗叹口气,哀悼自己未来的命运。“是,听凭小公子吩咐。”说完这句话后,薄皑皑抬起了头,看到微弱月光下小公子半是挑衅半是期待、听到薄皑皑答复后无意识的长吐口气的表情,忽然第一次感到小公子的的确确是个“小”公子。 
薄皑皑想到了弟弟。比他小两岁多的弟弟,在一些特定的时刻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而那时,他也才会感到“原来弟弟比我小呢”。 
猛的一个刹那,薄皑皑的灵魂出了窍,家里的熟悉的感觉重新灌回脑海。家里的摆设,家里的气味,闭上眼,仿佛就能触到闻到,原来记忆不会消逝。被迫参战后很长一段日子里,薄皑皑想不起家是什么样子,甚至记不起来家人的模样。 
他曾经以为自己血冷心凉,永远也想不起来,因此找归路的心也淡了。干脆在这里混上几十年,脚一伸,也算活一世了。而今,他仍是想的起的。 
“你不愿意就算了,犯得着哭鼻子嘛?没出息!”晚云哼哼声,又暗暗觉得薄皑皑不太对劲。 
薄皑皑又在发呆了,晚云不太明白黑不溜秋的花园子里那堆杂草有什么看头,竟让薄皑皑出了神。本想痛骂他一顿,看到他游离的目光,不知怎地不敢出口了。一时就这样陪着他发起愣来。 
晚云几乎要在石凳上睡着的时候,薄皑皑突然抹开脸上的污七八糟,下定决心般扑通跪倒,说了一句本当激怒他、他却没有生气的话…… 
* 
薄皑皑走出冶国都城近百里仍不敢相信小公子半点为难也没给就让他这么走了。当然,他也没想到小公子及狗居然要一路跟着。 
“不用再回头看了。你若敢在这里把我扔下,我就大叫,说你绑架我!”晚云平静冷冷的点破小薄的心思。 
这是谁绑架谁啊?薄皑皑苦笑着想。当时在花园子类似的事件同样发生了——“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说你谋财害命要杀我!而且你别想能出得了城!” 
薄皑皑自知太笨,没法子应对如此的死皮赖脸,再说对方是个小孩儿,他难道去跟小孩儿一般见识?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从此不用愁买路钱过桥费了。小公子毕竟是小公子,钱米是不缺的。 
“我累了!”小公子一屁股坐倒在地,说不走就不走了。白薯见主人不走,也听话的蹲在一边流哈喇子。 
薄皑皑惋惜着小公子的好衣衫又毁了一件,苦笑着陪小心道:“再走一会儿,再一会一定有小店子茶水铺什么的,可以歇歇脚。”心中却在大叫:“老子背着这么重的行李还没喊累呢,你怎么好意思?!” 
小公子眼皮也懒得抬,哼哼着:“走不动了。上个村子有马你不买,现在你别想抱怨行李重!” 
薄皑皑惊叹小公子洞悉人心之利,一面咕哝:“那是驴子,而且一副随时倒毙的样子,买到手估计死的差不多了。” 
“我不管!你不买马,你就充马!”这种难得的小公子最像小孩子的时刻,薄皑皑几乎要被感动了。 
“小少爷,这年头,哪里买得到马呢。”这不知哪儿来的声音着实把二人吓了一跳,原来路边乱草堆里的荒民。 
天神说,我指派他前去,如同夜海明灯。 
“老爷爷,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比起只晓得干瞪眼的小公子少爷,还是新文明社会的小薄懂礼貌。 
“这儿是冶国的境,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大伙儿也是将就讨口饭吃。但自从打起仗来,就连饭也吃不上了。饿死了,全饿死了。” 
晚云指指老大爷的眼睛,手在胸口摆了摆,薄皑皑这才注意到那老大爷似乎是盲的。他忽然想起得了白内障的外公,二年前说要去做手术的,不知现在如何了。心中一紧,眼角作酸难以自持,扑地放下背上的行囊,翻出晚云硬要带着路上吃的干果甜饼,塞到老大爷手上。 
“你干什——!”晚云的话因为薄皑皑的眼神而停止。从来,没见过这种凶悍强硬的薄皑皑。 
“我会还你的!”说着把小公子的毛披风给老大爷披在身上。 
“我是要死的人……”老大爷的话说的薄皑皑心中一阵难受,为他掖紧披风口,边说:“对不起,我只能帮到你这么多,你眼睛不好,千万别乱走动,免得伤着。” 
老大爷感动不已,唯唯答应,窝回草堆里躺着。 
薄皑皑总似不放心般,一遍遍前后为老大爷张罗,最后晚云的一堆行李倒有一半留给了老大爷。晚云不吭一声冷冷看着,竟没有阻止或生气——因为难得见到如此勤劳的薄皑皑。 
他总是懒懒散散,无精打采的,仿佛叫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委屈了他。这也是晚云常常生气的缘故。他就是不明白,别的下人得了他吩咐,个个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只有薄皑皑,打赏他是没生机的样子,罚他他还是那副模样。叫人生气! 
晚云自知性子很急,因而常自克制,年岁越大(你很大岁数吗?小晚云?),性子越稳,没想到这个又笨又懒的薄皑皑把他的修行破了。 
他已经好奇很久了,到底薄皑皑为什么那么没精神。他年纪没比自己大太多,却少了太多年轻人的生气。有一次,他看到薄皑皑蹲在花园子里的人工湖边,望着湖水发呆,他以为薄皑皑要跳湖,倒觉得新鲜,就在一旁等着。 
没想到薄皑皑维持着那姿势一个下午,竟差不多没动过!晚云想难道他有什么难缠的心事,需要对湖冥想,待我过去开解开解。于是悄悄走了过去,结果把他气的半死,薄皑皑居然是在睡觉!气得他一脚把薄皑皑踹进湖里。从此城里传说晚云小公子暴戾无比虐待下人。 
总的说来,薄皑皑是个令人厌恶的下人。下人应当具有的有点,他一样没有。而且还笨!后来问起他为什么蹲在湖边睡觉,他说什么来着? 
“突然想不起家里的阳台上的花是什么颜色的。后来就睡着了。” 
晚云差点气得吐血,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