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_第四部分
失去了双亲的第一天,岳凌楼没有失眠。在芙蓉的身边,所有恐惧和阴影都消失无踪。
第二天清晨,岳凌楼刚一睁眼,便看见一个系着白丝带的小女孩趴在床前望着他。见岳凌楼醒了,耿芸甜甜一笑,什么话也不说,扳开了他的手,把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塞到小凌楼手里。什么也不解释,转身就跑出门去,但不巧的是,恰好撞到了刚从外面进屋的芙蓉。
「娘?」耿芸吓了一跳,怯生生地抬头望着芙蓉,深黑的瞳孔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不安心地转动了几下,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当场抓住。
「你在哥哥手里塞了什么?」
芙蓉柔声问道,护着耿芸的肩膀,把她带进了屋,轻轻坐到床沿上,微笑着望向小凌楼的眼睛。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岳凌楼知道,她在用眼神叫自己把东西拿出来。并且,那温柔的神态并不是责备,而是关心。
岳凌楼低下了头,摊开手心,一个黑乎乎的小球露了出来。
认出那物体后,芙蓉笑了,摸摸耿芸的头,开玩笑般轻声道:「原来是乌梅糖。吃坏了自己的牙还嫌不够,拿来害你的小哥哥?」
被这么一说,耿芸低头不作声了。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她没有想害谁,只是觉得这糖好吃,所以拿来给小哥哥分享分享。这点,芙蓉当然知道,但她更知道,慕容情的孩子,绝对不能出一点岔子。
于是芙蓉取走乌梅糖,拿起床边的外衣,给小凌楼披在肩上,轻声道:「快点换了衣服,老爷等着你呢。」说罢,牵着耿芸的手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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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凌楼第二次见到耿原修,是在用早膳的时候。
由始至终,耿原修都用一种说不出带什么含义的目光望着自己。什么话也不讲,只是望着而已,偶尔还会低头轻叹两声,模样甚是哀伤。直到岳凌楼吃完了桌子上所有可以吃的东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才回望了耿原修一眼。
于是耿原修起身,说要带岳凌楼去见一个人。
那人是耿家的教书先生,姓「羊」,全名「羊伟民」,耿家的下人们都会尊称他一声「羊先生」。他四十出头,瘦高身材,留着山羊般的小胡子,眼珠小小的,看上去非常精明。并且着装朴素,谈吐儒雅,非常有读书人的气质。
他已经在耿家住了五年,专门负责教授耿奕读书习字。听说他曾是金榜题名的状元,但无心功名,只想当个简单的教书先生,潜心研究学术。而他之所以会接受耿原修的邀请,进耿家当小少爷的专属家教,就是看上了耿家的庞大财力。
也许只有耿家,才能提供给他最好的研究条件,和最完整详实的资料吧。
在庭院内的一间露天阁子里,耿原修把小凌楼带到羊伟民身边,询问应该帮小凌楼改成什么名字才好。毕竟,「岳」这个姓氏,是耿原修这辈子最憎恶的一样东西。
羊伟民端详着小凌楼清秀的脸庞,不但没有称赞,反而双眉紧蹙,不住摇头。耿原修觉得奇怪,正要询问,却见羊伟民抓过小凌楼的手,在手掌和手膀上捏按了几下,突然愣了愣。随即,摇头的幅度变得更大了,就连叹气的声音,也响得刺耳。
对羊伟民的反应,耿原修甚是不解。但他知道对方是精通看相摸骨之术的高手,暗忖他是不是预感到什么不祥之事。于是不安地问道:「先生,到底怎么了?」
羊伟民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一直未从岳凌楼脸上移开,那毫不避讳的视线,令岳凌楼浑身不自在。
「先生……」耿原修又催促了一遍。
羊伟民这才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答道:「老爷,恕在下直言。这名,还是不要改了吧……」
「怎么?」耿原修皱眉。
羊伟民道出其中玄机:「这孩子的命不好,太硬,硬得克人。如果改成『耿』姓,耿家的人轻则被他克病,重则被他克死。并且越是关系亲近的人,就被克得越惨。我猜想,这次他们岳家的事情,恐怕就是被这孩子的命克出来的……」说到这里,痛惜万分,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耿原修闻言脸色大变,盯着岳凌楼,抿嘴不再说话。
然而对六岁的小凌楼来说,羊伟民刚才的那一番话,就像听天书似的,半句也不懂。小凌楼只能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那两名神色凝重的男人,心想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严重的话题。
「照先生的意思……」耿原修望了岳凌楼一眼,推测道,「情儿是被他克死的?」
羊伟民立即摇头:「这个不能下定论,毕竟『命数』这个东西玄之又玄。不过,我劝老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听在下一句,让这孩子保留原来的姓氏吧。不然,如果和耿家的关系套近了,恐怕会带来灾祸。」
闻言,耿原修考虑了好一会儿,终于无奈地同意:「就照先生的意思吧。」
第二章
「啊——」
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的宁静,闻声而来的佣人们却被芙蓉拦在了门外。
「没事,你们下去吧。」
芙蓉淡淡的一句话,就把仆人们全部挡住了。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刚才那叫声,像是个孩子发出的。但却不像耿芸的声音,倒像是那名刚入耿府不久的男孩在尖叫。仆从们都知道那男孩身份不简单,所以不敢多问,甚至连议论也不敢,悻悻而退。
芙蓉不带任何表情地阖上门,甚至连闻讯赶来的长夫人敲门,她都没有开过。只推拖说自己身体不好,吹不得风,如果长夫人有什么话,就请在门外说。长夫人一时气急,乱骂了几声,还是只有甩袖离去。直到耿原修赶来,芙蓉才又打开了门。
「到底出了什么事?」耿原修一进门就大吼,却在发现床上躺着的岳凌楼后,压低了声音。此时的岳凌楼双目轻阖,睡得正熟。不忍心吵醒他,耿原修低声音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芙蓉摇摇头,坐在床边,手指从小凌楼的脸上轻轻划过,一边抚摸,一边说道:「刚才沐浴的时候,他突然溺水了。」
「溺水?!」耿原修吓了一跳。从来没有听说有人洗澡,可以洗到溺水的。而且又不是在河里洗,而是在澡盆里。站直的话,水位只到腰部,怎么可能溺水?!
芙蓉叹气道:「他说有人在水里拉他。他说他看见他娘在水里,拉了他的手,不准他走,要把他拉到水底去……」
「情儿……」耿原修的神色变了,有点惘然若失,下意识地摇着头,念叨着,「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啊……情儿她,不可能的啊……」
芙蓉叹气道:「可能是幻觉。毕竟,凌楼还是个六岁大的孩子,亲眼目睹生父杀了亲娘,承受不了,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这是心病,过些时日,慢慢就会好起来的。」边当咝耐吹仳鹆嗣迹⑽⑻酒?
闻言,耿原修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芙蓉好好照看着这孩子,负手离开。
目送耿原修的背影,芙蓉的目光变得空洞。房间内摇曳不定的烛火,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纤细惨白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小凌楼的脸颊,但却不自觉地开始颤抖。睡梦中的小凌楼皱起了眉,像是做起了什么噩梦。
从那一夜开始,好像所有人,都慢慢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那样东西,先魇住了耿原修、岳凌楼,继而整个耿府、耿府里的所有人——长夫人、嫣姨、雪姨、芙蓉、耿芸、耿奕,甚至是奴婢丫鬟,都走进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们都被一个唤作『慕容情』的幽魂,驻进了心脏,慢慢化为一个心魔,被魇得迷了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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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岳凌楼也渐渐熟悉了耿府的生活。这耿府的人虽然很杂,但和他关系亲近的人却很少。长夫人一直对他怀有敌意,从没给过他好脸色。嫣姨很怕他,每次看到他都躲得远远的。
还记得有一次,耿家为嫣姨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举行祈福祭。高朋满座,喜气洋洋,兴头上的耿原修叫小凌楼去给嫣姨行个礼,掏份小礼物做奖赏,谁知小凌楼刚走到她身边,她就吓得神经质地大叫起来。发疯似的推开众人,冲回了房间。
耿原修大发脾气,宴会不了了之,众人扫兴而归。
听说那天夜里,嫣姨在房间里哭闹了一整晚,使劲打自己的肚子,好几名丫鬟一起去拉,才总算是把她拉住了。她发疯似的大喊着她不要这个孩子,什么祈福,什么母子平安,她都不要,就算孩子生下来了,也是个怪物,她不要养一个怪物。她说慕容情还是不肯放过她们,即使已经离开了整整七年,最后还是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那之后不久,便传来了嫣姨流产的消息。
大夫诊断后,说那是孕妇情绪不稳定所致。耿原修渐渐疏远了她,也不准岳凌楼去见她,说她得了失心疯,发起病来会伤了岳凌楼。而那之后,嫣姨所住的『流云阁』就变成了冷宫,少有人去,只有一两个照顾起居的丫鬟,定期会去打点一下。
此后好多年,岳凌楼再没有见到那个女人,而人们的对话中,关于她的话题也越来越少,好像她已经不复存在,渐渐被人们从记忆里抹去。
只有流云阁前,那积满灰尘的台阶上,岳凌楼偶尔会在那里驻足,但从未走进。
也许,那流云阁里已经没有人了吧?他想。
也许那个叫嫣姨的女子早就死了,被简单地掩埋。毕竟,就算形体没死,她的心也早就死了,活着只是行尸走肉。
雪姨和岳凌楼的接触也很少,不过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那些话不是针对岳凌楼,也不是针对慕容情,而是针对耿原修的。在这个耿府里,只有她不怕耿原修,总是跟耿原修大吵大闹,所以也常常挨打。
那张苍白的脸经常被打得高高肿起,不能出门见人。雪姨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只吩咐几个小丫鬟定时送来饭菜。
她的房间,随时都可以听到『乒乒乓乓』砸摔东西的声音。有好几次,岳凌楼从她院子外面经过,远远驻足,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出的令人心惊胆战的疯笑,就忍不住浑身发凉。
所有的人,都不正常。
所有的人,都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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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刚来耿府的时候,岳凌楼根本就无法碰水,在水里,总是能看到一个清幽幽的影子,甚至耳边还可以听到母亲如梦呓般的话语。那个声音引着他,把他往水里拉,以至于他一次又一次险些把自己溺死在澡盆里。
幼年时对水的恐惧,就是此后十年,岳凌楼始终无法学会泳术的原因。
后来,无奈之下,每次沐浴芙蓉都会守在他身边,怕他出事。后来,岳凌楼渐渐大了,芙蓉也觉得有些不妥,但仍然放心不下。于是对耿原修提议说,让长夫人照顾着岳凌楼,毕竟,耿奕住在那里,他长岳凌楼两岁,也算个大哥哥了,可以互相照顾一下。
耿原修点头同意,长夫人也没有提出异意,所以事情就这么草草定了下来。
岳凌楼进入耿府的第三年,他离开了『芙蓉庭』,搬入了『慈兰轩』,开始和耿奕、长夫人共同生活。
那一年,岳凌楼九岁,耿奕十一岁,耿原修三十五。
临走时,芙蓉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凌楼的头,交给他一只小小的雏鸟,轻声道:「到了慈兰轩,凡事都要听夫人的话,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惹得她生气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岳凌楼点了点头,把芙蓉送给她的小雏鸟捂在手心,生怕它会飞走了。
见状,芙蓉恬淡地笑了笑,淡淡道:「不用担心,就算它飞走了,也总会飞回来了的。因为它是金丝翼,整个杭州城,只有耿家养得了金丝翼。」
金丝翼原本是生活在南洋一带的海鸟,后来耿原修买了几只带回江南,当成礼物送给曾经是他未婚妻的慕容情,取名『金丝翼』。
那鸟儿嘴刁,习惯了南洋的海风,不习惯江南的细雨,喂养起来非常麻烦。慕容情悉心照料着它们,用上好的珍珠粉喂着,一养就养了好几年。后来,她觉得鸟儿关在笼子里太可怜,就全给放了。
没想到几个月后,金丝翼又飞了回来,还带它们的孩子,一起飞回了耿府。原来,被慕容情宠坏了的金丝翼,早已离不开耿府。那后来,慕容情就任由金丝翼在耿家的院子里飞来飞去,再也不用笼子关。
因为她知道,它们再也飞不出去了,即使飞出去,也会回来,一辈子都逃不开……
芙蓉把小凌楼的手捂住,声音隐隐有些哽咽:「凌楼,你娘还在耿家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并不是金丝翼在贪图着耿家的什么,而是它和耿家的牵绊太深了……深到连它自己都无法逃离……它是耿家的鸟,即使没有笼子,即使来去自如,即使有一对漂亮的翅膀,但它永远也无法离开耿家……就算飞得再远、再高,终会回来,因为它是耿家的鸟……永远都是,耿家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