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ⅱ─情殇 b
到了十一月,西北国土已然进入冬季。荒凉之地已然寸草无生、树木难见。沙尘随著剌骨的西北风打得人脸发痛。
如这般孤立在荒郊旷野之地般的野店却是行商旅客们最为喜爱的驻足之处。
这座看来有些古旧破落的野店极为敞亮。一楼是如同寻常酒家的座席,却因为建筑面宽敞空了好大一块空地,也常有走南闯北的卖艺人在这里租用店家的地面表演,收看客们些赏钱。
正中杂耍的人装扮不似中原人,更近似於边区其它民族。但这里本就是交界之处,任什麽人什麽装扮在这里,都不足为奇。
周围的看客都是些商旅之人,多是三五成群结成帮夥的,偶有那种独行独往的看看行头也想必是那种传说中的大侠剑客或是世外高人,便更是没人理会。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样的地方反倒成了人间和乐融融的净土。
到了傍晚人聚得多了,难免有桌椅不够用的时候,便有些好攀交结友的与人凑在一张桌子上闲聊。
胡璇坐在二楼的客房里,偶尔窥看下面自家兄弟的动静。看到他们很顺利与各方商人融和聊谈,面上欣欣然微微带笑。
到夜色微沈,胡璇便披了抖笠下了客房,招呼了同来的四个汗子离开了野店。
一行人策马疾奔,没用上一个时辰,便回到了驻地附近。
胡璇回到营地时,派向四方的兄弟已然回来不少,陆陆续续又回来了三五批,肖刚朝点了点人全了,才让众人各自休息,与肖远肖宁连同胡璇一同进了主帐。
“公子以为如何?”肖刚朝按胡璇的吩咐,已然不再称他皇子。
胡璇面上微微扬起一抹饱满的笑意:“这两天大夥儿进行得很顺利,我看不要多久,西砥军队就会动荡不安人心惶惶了,我们可以准备下一步的行动了。”
“真是多亏了三……”肖刚朝一时还是改不了口,顿了顿:“公子心思慎细,这法子按说也不是很难,却怎麽老臣就没想得到!”
“如此看来,千军万马,也难敌公子一计离间。”肖远笑道:“当年雷延武占据桐城死守不弃,与宴子桀僵持多时,如今看来……他也不敌咱们公子一计。”
肖刚朝开怀而笑点头应是。
“……”胡璇面上全无喜色,心想若不是自己被如此陷害,又哪里会被逼上绝路,却绞尽心思想这种害人的把戏。而过往之痛一旦由心底浮起,自己便很难从那种悲痛中摆脱,不知不觉间,面色已然沈了下来,当下扭转了话题说道:“最难的并非在这里。而是到了最後关头……”
“公子说得是……?”肖宁在旁追问。抓出原凶,为胡珂报仇,肖宁连日来人瘦了一大圈。人的神气还好,面色已然苍白。
胡璇缓缓道:“雷延武必竟掌军良久,很难说他与莫查合谁胜谁负。就算他落难而逃,以我们如今的人力……要活捉他还颇费周张。而且明日开始……”说到这里,胡璇抬起头来,目光中闪出精锐的光彩:“便到了最难的关头。如今谣言四起,西砥军心混乱,莫查合一定心里不安稳。定宁郡主就算是雷延武的姐姐,可在弟弟与儿子之间也一定难以取舍,所以他们一定会通使相议。无论他们是要雷延武只身相会,还是要一封信件,我们都不能让他们交到手!”
“难倒这就要去剌杀雷延武?”肖远一脸惊色的问道。
“何人能去?”胡璇转头面向肖远,定定的看著他,眉目间微微含笑,几分玩味,却又仿佛希望肖远接下任务般的凝重。
“公子……当真……”肖刚朝亦颇为不解,心里寻思雷延武如今再怎麽也是三军统帅,以这里的人的本事,哪有人能进出自如说剌杀就剌杀。
胡璇却扯出一抹笑,摆摆手,拍了拍肖远的肩头:“……此事定是行不通。”
肖远一时不知进退,嘎了嘎嘴,咽了口唾沫,才道:“……肖某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也觉得……全然不可能……”
“正是如此。剌杀雷延武,全然行不通的。”胡璇说到这里,刚刚那抹淡笑又沈了下来,他想起荆云……若是他在,也尚有一线希望……只是他为了救自己,已然身死。心中悲痛之余,想到他未能为楚康帝尽的义,自己又怎能不完成?
“那公子说明日里要打起精神,做些什麽?”肖刚朝追问道。
“即是不能阻止雷延武回复,那我们就只好阻止他们通使!”胡璇一字一句的环视三人,最後目光与肖刚朝相汇:“我们要在各处要道伏下人手,只要有西砥信使,便……”说到这里,缓缓抬手,仿佛有些犹豫,却终究硬生生的做了一个“斩”的手势。
“此计甚好!”肖刚朝一拍手,面上被灯火映得红光焕发:“这样一来,这边收不到雷延武的回复,必然料想他反心已起,已然命有不从,还不想方设法先 除之而後快麽!”
“正是!”胡璇点头应道:“就算与宴国一争中原势在必行,若是谣言未起之时还可以先不做计较,但如今军心已动,安内是西砥大事。我们离间雷延武与莫查和,西砥人一定是支持莫查和王子居众,如此一来,他们定然不能以攻城为先,自乱阵脚。我们便可寻机活捉雷延武,问出来龙去脉,为妄去的人讨还一个公道!”
“即然此事可行,如何不能依法泡制?雷延武本是正帝之子,皆因宴子桀父亲弑兄夺权才流落民间,乘雷延武逃难之际再将此事公诸天下,宴国刚统一中原不久,各国余部尚有势力,定会一应而起,讨伐暴宴。如此将这个让人假手伤害公子杀害四皇子的宴子桀也一同推下去!岂非大快人心!”肖远接上了话,说到後来已是声情并茂激动万分。
一说到宴子桀,胡璇便不自然的微微侧首,肖刚朝也原有此意,但胡璇说过,天下大乱,并非他所愿,一直间也不好顺著接上肖远的话,心里还是隐隐盼著胡璇应允。
“如此甚好!”肖宁却忙接上哥哥的话,眼中微微泛泪,神色却坚定异常:“就算不能杀了他,也要让他那个皇帝做不安心!他害死我夫君,我要他这一生都不能安宁。”
胡璇怒力平静自己百味翻腾的心潮,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道:“明天的事还很重要,天色也不早了。各位早早休息吧。”
“公子……你看这事……”肖宁还想追问,胡璇却摆摆手,微微笑道:“单单想要捉出一个雷延武,我已精疲力竭。那宴家的事,我是半分不想过问的。全凭几位权商便是。”言罢,便转身要向肖刚朝告辞。
“公子你、你根本不想杀了他为我夫君报仇麽?”肖宁却不知为何,眼中含泪,直视著胡璇,微微有几分怒意的说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就算是宴子桀被人假手,可我夫君必竟身死他手……公子为何一再回避?”
“宁儿!”肖刚朝忙走上前一步断喝道:“公子心存天下苍生,岂是你一届妇人能明了的?你怎麽这般无礼起来?”
胡璇身子微微发抖,咬了咬牙,勉强打著精神回过身来,望向肖宁,沈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於这其中利害,胡璇早已向各位言明。於他宴家的事,我必是不想再过问半分。我并没有拦著的意思。只是在胡璇看来,找出真凶,一切便已了结……”
“可我夫君必竟死於宴子桀之手……你这是砌词狡辩……”肖宁哭得更历害,肖刚朝却听到这话,冲上去一巴掌挥在肖宁脸上:“放肆的东西!肖家忠的是胡氏,你竟然这般没上没下!若非胡王当年重用,肖家十余口人早已疫病而死不在人世,公子今日就是要你死又有何妨,你竟然这般大逆不道……”
还不待骂完,肖宁已然一转身奔出帐去。
“肖将军……”胡璇著实为眼前的状况难为,更何况他已然心力交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不要理会她!她发过了小孩儿家脾气自然就好了。公子,刚刚宁儿出言多有冒犯,请公子原谅她。”肖刚朝却再向胡璇作揖。
肖远看看帐外,再看看肖刚朝与胡璇,想跟著妹妹出去安慰,又觉不妥,当下站在原地看著二人。
胡璇黯然摇头,心中却被宴宁的话隐隐戳中痛处——即便就算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自己已然伤心绝望,强迫不断的提醒自己,宴子桀对自己已然绝情绝义。就算心中恨他怨他……只愿从此与他行同陌路、生死两不相见,却不愿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这便是如今自己所想。
不时的想起那些天与宴宁相处的日子,孩童天真美好的表情,这是胡璇这些天来安抚自己伤口的良药。那甜美不夹杂质的纯真笑颜,仿佛甜美的甘露,让胡璇饱尝苦涩的心底微微漾起希翼的暖流。
此番他拜别了荆云的师傅继续北行,本就是想结识一些西砥通商的人散布谣言扰乱军心再做打算,哪知道如天意一般肖刚朝竟然又找到自己。
本是险阻重重的事情如今有人相助一帆风顺的进行下去,自己是不是就能快一些了结这此尘缘旧事,抱著那天真单纯的生命,给予他人生中不尽的关爱,在青山碧水之间了结这不堪的一生、留下最後一丝甜美的回忆……
荆云的师傅答应过宴宁一满十岁,便来寻他们并传授宴宁药石之理、养生修行之道,带他云游四方历长见闻——胡璇竟总是在脑海中想像著那之後宴宁平坦快乐的一生,心底不由得升腾起一丝丝甜美、一丝丝希望……
一时间思绪飞快的游走,仅仅一眨眼的工夫便经历了人生百味的感情,正在这时,门外的哨卫奔来进来:“公子、将军,小姐她骑上马远走了!”
“什麽!”三人皆是一惊,胡璇只道:“老将军你留守此地早些安歇,我与众人寻她回来!”说话间已与肖远冲到了帐外,吩咐了十余人,一同纵马向著肖宁奔走的方向而去。
倾国Ⅳ缘浮章十七
一行十余人纵马离去,出了山林,面前便分出三支小路,胡璇命两人随自己走左路,其它人分走中路右路,继续前行。
出了那片山林便少有林区,皆是向北向南延伸的驿道,偶有丘陵山群却也不算太大的阻碍。
肖宁已与胡珂成婚,就算只是肖将军的侄女这一层便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如今这层关系。胡璇边追寻心里更是著急,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真是对不起弟弟。
肖宁责怪自己不回避谋剌宴子桀之事,胡璇亦是万般无奈。凭心而论,若非自己对宴子桀那种特有的感情,就算主谋并非是他,清算了雷延武及西砥的旧帐,再去报复他也并不为过。只是一方面不忍再看统一的中原四分五裂,百姓为战乱而奔波於生死之间,更因为那一层虽已心死,却无法解脱的情愫。
更何况他拥兵众多,又岂是一时一计可以轻易搬倒的对手……这女孩定是丧夫心痛之极,也绝对听闻过各种有关自己的流言,才对自己心存歧见、咄咄相逼。
便是思量间,已纵马行出颇远。这一代本就接近西砥驻地,如今众人也不敢呼喝,只是边走边依仗目力寻探。
“公子……”其中一人驱马来胡璇身边问道:“已行出这麽久,过了前面坳子就是西砥驻营十里之内了,不能再向前了。”
胡璇勒马,左右看了看。除了四周不零散的山丘,目之所及却再也没有什麽醒目之物,有心回去,却又担心肖宁一时动气,真的不知不觉冲了过去岂不是身处险地,一直间犹豫不决。
“公子,肖姑娘也知道这附近的地势,想是不会向这个方向来了,咱们绕路寻别处吧。”
胡璇一听,自己方才心中混乱,才想也没想便往有路的地方寻,这时才想起这话也有道理,当下点头应是,三人策马回奔。
正在这时,猛然间当头那匹马一声悲嘶倒地,胡璇与另一人急收马缰,马儿却仿佛吃惊,纵蹄长嘶,胡璇一个坐不稳,由马背上滚落下马。
此时周围丘陵间亮起百余火把,已将三人团团围起。
定睛看去,竟是皮衣铁甲的西砥兵。
政事军事安排妥当,原拓业已按照宴子桀的吩咐密行其事,除了操练兵马,只待时相成熟发兵边境,朝堂上的事倒显得松疏起来。
比往日早下了朝,宴子桀也无所是事,生怕自己闲下来便心底空洞的感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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