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ⅱ─情殇 b





  
   莫查合的不舍确是真心,眼望著胡璇带同的一纵人马消失在晨光里,定定的站了许久。也罢——当真如胡璇所说,事不从人愿实是比目皆是。此次准备火药匆忙, 无法多耗时日巧妙架设,只能以血肉之躯犯险,胡璇与莫查合早知是凶多吉少,想是胡璇再也不会回来,心中阴阴的落没起来。
  
   天空中盘旋著的雕儿破空长鸣,飞旋了许久,冲落下来,正正架坐在莫查合抬起的手臂上。莫查合抬起另一只手,勾了勾雕儿尖尖的嘴:“只有你们才真正的自 由,与事无争。本王却执著於那些……”眼神不由得向东方望了望,长长的出了口气,一抖手,放飞那雕儿,才传令三军,汇集於距胡璇引燃火药处十里外驻阵,以 备雷延武逃脱时全力截杀。
  
  胡璇纵马而行。天空中那盘旋著的大雕一声长鸣,引得他抬头望去。唇角,牵起了一抹无耐的笑意——极为少见的,那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也会拥有的、晦涩的笑容。
  
  渐渐接近了伏设火药的废丘,胡璇就越发的紧张。多日来的隐忍受辱,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刻。
  
  胡璇言语不通,这二十人自然不是留给胡璇听他调遣的。而是火药阵引燃有序,这二十人一来是保他平安到达,二来刚是监视押送之用,若要依自己之计行事,必然要置这二十人於死地方可。
  
   胡璇一路行一路想,不知不觉到了正午,已然来到了布设火药的丘道边。其中一个为首的西砥兵上前来,将一卷布轴递了上来,胡璇打开,上面是莫查合亲自点画 的火药布式,完全与自己所要求一模一样。那士兵又示意胡璇跟随,绕到了一处隆起的石丘之後,胡璇这时便看到引爆用的火折、药引堆放齐全。
  
  示意明了,胡璇带众人上了小丘的半山腰。下面是与对面石丘交接之处,隔开两连山双丘的是一条约二丈余宽的关外驿道,无论行军还是通使的必经之路。
  
  胡璇由丘上望下去,心里思量著如何甩开这二十余人,那些人却行路行得累,各自下了马,席地而坐,喝水的喝水吃干粮的吃干粮,两个三个结成伴去解手的也去了两三队。


  胡璇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天色还早,雷延武的速度据莫查合所算,最早要傍晚才可以到达这里……索性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耳边不断传来身边那些西砥兵的言笑,虽然不明其意,却人类本能的,胡璇便觉得他们的笑料便是自己。微微睁开眼,侧头看过去,果然那二十人三三俩俩围在一处,用那种说不出是轻蔑、嘻笑、调侃、甚至胡璇见惯了的情Se之意望著自己说笑。
  
  心中何其不堪,可此刻胡璇只能转过头,压抑著心里翻滚的复杂情绪,闭起眼睛,不再做杂想。
  
  天边渐渐暗了下来,最西处的交界线仿佛起了薄雾般腾起了尘土。
  
  众西砥士兵心照不宣的住了口,尽量不再发出声响,且不约而同的围向胡璇。
  
  这个示意自然明了,到了这个时刻,胡璇若不依计行事,死的也将会是他。
  
  胡璇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尘土,识相的在两个士兵的押解下徒步下丘。
  
  到了丘下的驿道边,两个士兵便自动退到了胡璇身後更远一些的山石後,只将胡璇一人留在了引爆火药的山丘後的引爆口之前。
  
  马蹄隆隆声渐渐听得到。
  
  胡璇拿起燃枝,蹲藏在足以挡住他身形的山丘之後,心中饶是紧张,却还是向身後的丘陵望了望,看看那两个西砥士兵。哪知那二人自是惜命得要紧,早早退得远远的,竟然登上了颇高的地势,露著两个褐色皮帽的脑袋尖望著胡璇,这会儿也全然不理胡璇是不是要逃了。
  
  胡璇由鼻子里轻轻一声哼笑,回过头拿起火折子握在手里,另一只手便拿起那十来只长长的火撵子,继续小心的观望西边方向。
  
  尘土越来越浓重,马蹄声亦越来越响。
  
  雷延武——胡璇的手开始发抖,紧张的发抖,头上开始冒起冷汗:胡璇今日的成败,就看你聪明还是糊涂!从你身份已然披漏於西砥大漠的那一天起,你便注定在此再无立身之地——你倒底明白不明白!


倾国Ⅳ缘浮章二十五 
  
  点操兵马的校场上最近时常出现宴子桀的身影,距他出兵亲征之日已然不远,他亦事事亲为。直至深夜,才返回自已的寝殿。
  
  “皇上。”一回来,那几分欣喜又几分於男人过於甜腻的声音传来,这些天来一直服侍自己的男子由房里迎了出来。
  
  宴子桀坐在塌上,由著他给自己褪下靴子,宽衣解带。
  
  “皇上,白日里皇上命人赐给很季伏的人参,季伏命人入了汤……想是能为皇上驱寒……皇上……”
  
  宴子桀将手指压在了他的唇上,示意他收声,才低声道:“命人盛上来吧!”
  
  季伏——越发难掩的性格,在一日又一日相处中流露。宴子桀想要的温柔并不是这一种,那一种安然、淡泊、温暖、包容,当真如晨曦或暮霭的感觉,却与面前之人相去甚远。
  
  这个男子太灵动,仅管他歇力少言,施尽温柔,但那种东西并非造作而来。
  
  季伏转身离去,宴子桀更衣入浴。
  
  就连浴殿里,都仿佛印下了胡璇的影子。他痛苦的、挣扎的……
  
  摇摇头,不想去想,也不愿一个人安静的独处,宴子桀随便抹了抹身上的水,披上浴泡,又回到寝处。
  
  房中弥漫著一股清香。塌前的矮几上放好了一碗热汤。季伏早已钻进了塌中,正由暗处静静的望向自己。
  
  宴子桀来到塌边,掀开被子钻进被窝,拥了拥季伏已然脱得精光的身子:“後天朕要出征,你随朕出征可好?”
  
  “全凭皇上作主……”声音低弱的,甚至有些抖。宴子桀心想著是不是昨天又伤到了他,伸手便向下面探去,边问道:“还痛麽?朕伤了你?”
  
  “没有……”急急的应著,季伏却颇显慌张的撑开宴子桀:“皇上,汤要冷了,您喝下吧……”
  
  “嗯……”宴子桀起了身,掌亮了床头的灯火。
  
  他很少让房间灯火通明,这与不想看肖季伏的面容有绝对的关系。
  
  宴子桀坐起身,拿起那只汤碗。
  
  季伏把脸转向一边,仿佛害怕宴子桀看到了自己容貌便不再宠爱。
  
  余光藐了藐季伏,宴子桀送到唇边的碗又停了下来,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你也喝一点吧……朕也怕你著了风寒……来……”
  
  “这麽贵重的东西……”季伏忙转过脸来,对上宴子桀,声音打著颤:“……季伏受用不得……”
  
  “受用不得你还敢受赐!”宴子桀猛然将碗往地上一扬,立时一片滋响之声,地上竟化出一股烟沫,被毒性化出一块块小小的土坑来。
  
  季伏脸色惨白,缩著身子向後挪,上下唇打著颤,惊慌的望向宴子桀,猛然他想起什麽一般,忽然向床头扑过去,手里抓了东西就要往口中塞。
  
  宴子桀的反应又岂是他能比的,手腕被宴子桀钳子似的手握了住,再被宴子桀硬生生的扒开手掌,抢下那包还没能打开纸包的药粉。
  
  “是谁让你来害朕的!”
  
  季伏惊慌的摇头,仿佛几分哀求的望著宴子桀,眼里微微范著湿意。
  
  这时却不由得让宴子桀心头一紧——胡璇那凄哀无助的神情便仿佛浮现在眼前。
  
  “……”宴子桀只夺了药,松开了紧握著季伏的手,面上亦是一种绝望的痛切之色:“……为什麽要害朕!为什麽……你告诉朕!朕恕你无罪……”
  
  “……”季伏努力平息著喘息,缓缓正了身子在宴子桀面前跪下叩首:“皇上……您……赐死季伏……”
  
  宴子桀冷下脸来,扯起季伏,让他正对著自己的脸,一字一句的说道:“即便你不说,你的出身、你的家乡、你的亲友、你所认识的人……只要与你有关,朕都能查得到!此刻你只要告诉朕,你是谁所使,朕就为你做主!”
  
  季伏果然表情中开始一种微妙的挣扎,可仅仅是一刹,他又望向宴子桀:“皇上……季伏一人之罪……”
  
  “根本不会是你!”宴子桀狠狠的将他甩在塌上,指著季伏道:“你根本没这个胆量来怀弑君这份心思!弑君不只诛九族,更连作亲友,季伏你招出主谋,朕为你做主!”


  
  “皇上……”季伏伏倒在床塌上,已然泣不成声,望著宴子桀道:“季伏家人已为恶人所擒……无耐之下被逼於此、季伏死不足惜,但求皇上为季伏作主……指使季伏的,正是内宫总管安公公!”
  
  宴子桀的脸色刹时惨白,像被雷打了一般怔怔站在当地,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发出咯咯的声响:“……朕……的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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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著尘灰、雷延武的骑队以种十分稳定的速度前行。
  
  倘若当真是要炸毁这批人马,胡璇这样侧头观探是极其容易被发现的。可也好在他一动不动,只忍著不时让眼睛发痛的沙尘,细细的看著眼前一披又一披奔来身边又随即掠过的军队。
  
   山头上的二十个西砥兵可是又著急又害怕,急的是这胡璇怎麽还不引爆?可又害怕,会不会引爆的时候将自己也圈进去?听人说过雷延武与宴子桀那一役,仿佛是 十分可怕的东西……左想右想,可是面临雷延武的大军,也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露了马脚,只好一个个捏著把汗盯著胡璇的方向。
  
  雷延武的大旗已然出现,胡璇也隐隐认得便是雷延武的身形坐骑於马上。当下猛然起身,手里握紧火撵,撑著石壁跃入了驿道。就是这麽一连串动作的功夫,刚刚还距胡璇颇远的帅旗已然到了胡璇面前不远的地方。
  
  “雷延武!”也不理会隆隆的马蹄声是不是能将自己的喝叫声传过去,胡璇定身站在驿道侧,直直的盯紧帅旗下全身铠甲的将军。
  
  今天胡璇就没穿著西砥的兵装,他这样忽然出现在驿道上,已然引起了军队的注意,十几个士兵围了上来,长矛架起,将胡璇围在了正中。
  
  军队的行进缓缓停了下来。雷延武遥遥的坐在马上向胡璇的方向望过来。
  
  有些讶异,却还是命人让开一条路,雷延武催马来到胡璇面前:“你如何会在这里?今次又玩什麽把戏?是毒酒,还是火药阵?”
  
  胡璇气定神闲的一笑,扬了扬脸面前雷延武:“我来救你!”说著,将手中的火撵子向雷延武挥了挥:“若我听命於人来炸死你,你认为这个人会是谁?”
  
  雷延武的表情瞬间凝了下来,但决非惊讶,而是隐入沈思,目光已然茫然没了焦距。
  
  胡璇没多给他时间,一声断喝:“雷延武!你今日反也是死,不反亦是死!你若不甘心,就速速命人将那二十人伏设的西在砥兵拿下!否则今天胡璇与你同坐一条船便全都赴往黄泉路!是生是死,全看你是一念之间!”说著,手狠狠的一指自己身後的丘坡上。
  
  雷延武抬头望过去,隐隐看到移动的人影,沈著嗓子,对身边的西砥将领下命,只见那人领了命,带同几十人骑马向著丘下小道而去,胡璇才算松了这口气。
  
  “可你为的又是什麽?”雷延武立定了马匹,由高处藐著胡璇。
  
  “你当我还蒙在骨里麽?”胡璇眯起眼,冷笑回视雷延武:“有些事总瞒不过一世!定宁郡主与莫查合联同安公公如何计害我,我如今已然心知肚明!”
  
  雷延武神色间一凛:“莫查合连此事也对你说了?”
  
  胡璇淡淡一笑:“他们自然不会说!若让那母子二人知道我连他们的底招都识破,又如何还能让我存活置今日?又如何能信我一切襄助他们铲除你雷延武?”
  
  “……”雷延武扯著嘴角笑了笑:“所以你将计就计,想杀的并非雷某,而是莫查合!”
  
  “正是!”胡璇说这话的工夫,雷延武派出的一队人马已然回了来,多牵了十几匹战马。
  
   胡璇藐了一眼,继续对雷延武道:“胡璇大仇未报,今日赌的就是你雷延武的野心!你若还算聪明,便不能把希望寄与莫查合甘居人下!你今日若当真是单身赴 死,就算胡璇有眼无珠救错了你!你若有心一争天下……”胡璇面上的笑意更为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