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ⅱ─情殇 b






  “来得真快!”雷延武一摆手,对那探哨道:“再探!”

  那探子得令而去,雷延武却沈吟不语,不下任何军令。眼见四五千人停在丘陵夹出的土道之中,那幅将与众人皆是一门心思的焦急,策马来到雷延武身边:“将军,不如暂时撤入山谷,再从长计议。”

  “宴子桀行军,怎会如此出漏?其中有诈……”雷延武沈吟道。

  “可此时必竟行踪败漏,如今之势……”幅将颇为忧心地瞄了一眼行装不整的四五千人:“未将觉得无法应战……将军三思。”

  这时人心早已慌乱,集结时各队人马为首的小将领皆向雷延武的方向围拢,军纪尚且不说,仅是面貌中那一丝焦急与猜度,便已表明立场。

  雷延武此时回身策马,向众人道:“我与宴子桀数度交兵,此人脾性我最了解。他为人贪婪气盛,若有十成把握,绝不让对手有生还之理。此次伏兵漏旗,定然有诈。你等随本将军冲锋,过了前面险地,便是太後驻兵之所,大家便再无险患!”

  人群中刹时一片唏嘘之时,那几个将领互换眼神,其中一个向雷延武道:“雷将军、此时非同寻常,你不可因与宴子桀赌气,或是想向太後邀功,将一众兄弟生死拼进去。”

  “正是!”旁边一个小首领又接话:“现在宴军大举压境,连太後的军队都不敢妄动。如此探哨探出宴军所在,雷将军你却将众兄弟往火坑里推……这未免太儿戏了!”

  “……”雷延武气底气得咬牙切齿,知道这一班人如今惜命得要紧,也不如从前般对自己毫无芥蒂。宴子桀那一两面旗,竟将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将军。”那幅将凑近雷延武,低声道:“此刻小心为妙,不如先盾入山陵丘间掩藏行踪再做打算……”

  “……宴子桀拥兵六十余万,他若能将咱们一举迁灭,还虚张声势伏什麽兵!即然已经查到咱们行踪,举兵杀来就是!你们此刻不随我冲过去,明天就看不到升起的太阳!”雷延武心中怒恨,此刻一腔怒火又转到了胡璇身上,瞄一眼架在破马车上兀自昏迷不醒的纤瘦人影,眼中竟似喷了火──若非此人,自己怎会落魄至厮:尽失人心,将有令而军不从……

  “雷将军,你看看我们手中武器、身上装备,怎可与宴军交锋!”军队中已乱七八糟地吵嚷起来,有人干脆丢了兵器,转头便走,口中还呦喝著:“兄弟们散了吧,大夥都不随著他,看他自己会不会杀过去送死!”“雷将军也拿兄弟们的性命开得起玩笑。”“回家放羊放牛,还有命在!跟他去却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些不声不响的,只静静看著周遭的情势。那边雷延武身边的小头目也各自为政:“兄弟们,想活命的跟我走!”“先入丘陵,隐藏行迹,再做打算!愿意来的兄弟随我走!”

  “将军!”那幅将见情势危急,忙低声劝雷延武道:“将军此刻要硬闯确实危险,隐入山中,派探哨冲去与太後联络,请求救援……”

  “……”雷延武咬咬牙,心下骂道“今天被你们这些蠢人累死!”却眼见再无它方,即便心中猜想前路宴军不多,却也难以一已之力冲过伏截,只得咽下心中恶气,提高声调道:“众人撤兵入丘谷掩藏行踪,待探哨归来再另作打算!”如此一说,原本散走的大部分人也归回队伍。

  再说西砥探哨探到的宴军伏兵,不是别人,正是宴子桀。

  此刻他亦忧心忡忡,坐立不安在枯木林中踱步。转了几圈一回头,焦躁地问身後的侍卫:“探哨可有消息?”

  “回皇上,还未归来。”

  宴子桀的眉头扭作一个结,心中的慌慌不安越发难以压抑。自前日到达桐城,他便加派人手四处寻探西砥军情。而最为重要的是那种急切寻到胡璇下落的心情。

  若说胡璇未死,并无真凭实据,可就仅凭雷延武身世的谣言无故起风波,废丘炸散西砥两路军马的火药阵,那种胡璇仍尚存人间的想法让他夜夜难以入眠。他率骑兵急进,一边日夜兼程赶路奔赴桐城,一边再命快骑指示张劲齐集兵马作势强攻西砥,为的就是逼退定宁郡主,使散乱的西砥兵力向一个方向集结。然後一面命前锋军队跟近西砥主力牵制,一面分兵围近西砥主力试图隔断不断向宴太後投奔的散乱军队。再命军中高手剌探西砥大营、探马四处查访胡璇的下落。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宴子桀人已抵达桐城,却没得到任何有关胡璇的消息。可那种根本可以说是毫无根据地相信胡璇仍活著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而真切。宴子桀也曾不只一次用理智劝慰自己:那不过是朕一厢情愿的希望,他即便在废丘火药阵之时尚在人间,时隔半月有余,西砥又哪里还有他容身之地?

  但於事无补,那种急切的渴望和无法切断的念头让他坐卧难安,一抵桐城,他便不顾张劲等众守将的反对,竟然改装私自带兵寻查。那在桐城行宫中,与兄弟手足一般的张劲反目相向也在所不惜,孤注一掷任性行迳,就与当初在宴都出发时的义无反顾无异。宴子桀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毫无理智可言,但若不如此……

  ……朕也会发疯。

  如果在宴都发兵,想用鲜血来向西砥讨债是一个疯狂的念头的话,这种失而复得的念头,却更让他比起前者甘之如饴──这就是他此刻的心情。

  张劲呈报西北方位的探哨已有四人行踪不明,宴子桀命探哨向所失踪的方向再做探查。

  果然黄天不负有人心,宴子桀出巡的第二天,就有探子回报西北方有一批人马聚众四五千人,延小路由後方绕行,向宴太後靠拢。

  宴子桀听取多方呈报,与张劲等人猜议,那领兵之人极有可能是雷延武。

  一想起雷延武此人,宴子桀就由打心里地发狠,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亦难泄其恨。到了正午,宴子桀私巡,途中又回来五骑探报,宴子桀命侍卫截下,竟听探子报说雷延武军中带同一辆马车,看情形甚似押解刑囚。

  宴子桀心中一紧,追问刑囚样貌,却让探子为难。想探哨皆是远观敌情,力求全身而返复报军情,哪里能看得清型囚的样貌去。众人只是异口同声能说出刑囚衣衫褴褛,看身形高挑消瘦,被绑在马车的支架上,就再也说不其它来。

  这一刻凭的是什麽根椐宴子桀说不出,就连石沈大海渺无音讯他都无法相信胡璇已死了,这次猜想雷延武押解之人就是胡璇,还要有什麽根据麽……

  宴子桀此刻就恨不得带兵冲去抢人下来看个究竟。可回身看看自己带出来的二十余人,与四五千人又如何抗衡。即便如今宴军强势,可地盘毕竟是西砥人熟悉的边郊荒野,一个不谨慎就有遇上西砥散兵的危险……可若那人,当真是朕的胡璇……

  心头涌上一股好久不曾有过的冲动,焦切、急躁,温暖……一想到那人近在咫尺,甚至有了想哭的冲动……朕决不能再错失这一次。

  宴子桀心中打定主意,向五个探子交待一番,命他们速返桐城,便带众骑向雷延武行军的方向奔去。

  雷延武派出的探哨,探到的正是宴子桀这二十余人在山中伏蛰,故意露出的旗帜。

  宴子桀这一招行事太险,他自己手心中何尝不捏了一把汗。倘若这其中看到自己大旗的不是雷延武的探子,而是在山险那方阵守的宴太後的探子,又或是其它散队的西砥兵,又或是他们不畏一死,冲杀上来与朕一决生死……

  可赌就是赌。

  宴子桀一边等等桐城的援兵,一边按耐不住焦急的心绪。一次次的听探子回报雷延武渐渐向山中移去,心中只觉得又一次接近的人仿佛又要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而远去。他终於忍受不住,奔到自己的坐骑前纵身上马:“随朕来!”

  “皇、皇上……”众人跟著这个皇帝早已是担惊受怕,可宴国毕竟不是受创的西砥,也就没人敢跟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皇帝理论,一行二十余人,硬著头皮跟著宴子桀纵马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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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Ⅳ缘浮章四十一

  雷延武带兵入了丘陵之地命众人掩伏,再派探哨,不多时,那探哨急急归来。雷延武这次将探哨带在一边,私下问话,也不理会各处的小头目如何怨毒的目光。

  那探子呈报,桐西关宴军异动,正往此刻的方向移来。

  雷延武心中一惊,此刻确定刚刚宴子桀漏出马脚人是退敌的虚计,却也毫无办法,眼下大军後援,已难当其力,当下命众人再向来路退回,暂求全身而退。

  若说打仗此刻自然没人肯,可一听撤军,逃命还是要拿起精神,当下一众人向来路返还。还没行出十余里,又有探子来报,後方中伏,宴军囤兵数万,拦在後路。

  雷延武此刻真是怒意焚心。一恨这班怕死又无谋的蠢兵不肯随自己早冲杀过去,二恨自己又中宴子桀一计,当下不再与众人为伍,纵身跳上押著胡璇的马车,策马向著刚刚退来的来路又冲过去。

  那副将与众人一听说後方有宴军万人,此刻亦没人肯向後退,也一窝蜂地跟著雷延武又奔回去。

  刚行出没数里,猛然前方尘土飞扬,杀声乍起,隐隐看到宴国的青龙旗在沙尘中若隐若现其间杂夹著马蹄奔腾之声与零星的喊杀声,气势甚是唬人。

  西砥的散步东奔西走,早已乱了阵角,此刻见前後受伏,有些人便停在原地想聚在一起,有些干脆就抱头向左右奔逃而去。

  雷延武亦被宴子桀这番折腾怒火中烧。想宴子桀的方向,虽离桐城较近,但山路险多,援军倒不如後方阵守的军队来得快,他此时若有援手,还叫什麽阵。当下一声暴喝:“要活命的随我来!”

  逃去的人有大半,毕竟也有人担心四处中伏,想来当官的是最惜命的,他雷大将军都不怕死了,自己也跟著一搏就是,当下还剩三五百人随著雷延武向前冲去。

  宴子桀担心失而复得,怕自己逼得雷延武四处奔走而又失去了胡璇的行踪,可雷延武一冲过来,宴子桀也是心中一紧:後方援军还有多久能到,凭一已之力,又可与那四五千人支撑多久──但自从自己以为那雷延武押解的战俘,十之八九是胡璇的时候,这样的後果,又岂会是自己料想不到的。

  此刻再弄玄虚也没什麽用处,宴子桀一声命拖著树枝摇著大旗在山道中奔跑造势的士兵停下来,拔出自己的腰刀,高呼道:“朕曾在桐西关中伏,与麾下三百余士同雷延武十万兵马拼杀一个时辰有余。今日又是如此!不过对方散兵败将千人而已……”话说到这里,雷延武的军队已经越冲越近,可此时却仿佛万马奔腾的冲杀声由西方响起。宴子桀面上神彩一振,知是援军已到,当下不再多言,调整马头,带领二十人一字排开,在扑面的尘沙中向疾奔而来的西砥军迎战。

  蓦然间响起惊天动地的冲杀声,山谷後漫起的弥天风尘,雷延武心中即时凉到了底。援军已到,还哪里有路可逃。面前只有那二十余人,目光凌利地,认出首当其冲的宴子桀。雷延武将手中大刀紧握:“杀了你死也不赔!”

  只身单车,向一字排开的二十人冲过去,雷延武惊觉自己的喊杀声是如此孤绝而鲜明。一时的惊怔,手中扯疆,脚下劲缓,余光中,才发现怯战的士兵早已零零乱乱的落在後方不肯再前进,甚至有人跪地高举兵刃以求降不死。

  宴军那黑压压的万余铁甲骑兵,与散乱的百人相比,竟然仿佛有扑天盖地的气势……

  大势已去。雷延武不甘心,他心中恨不得能冲过去,力取宴子桀的首级以泄一已之恨,可竟然发觉身体丝毫使不出力气驱马冲过去。

  宴了桀呢。此刻,他的心仿佛要从嗓子口随著一口血气涌出来。那被雷延武缚在马车上,早已被折磨得没有人形枯柴一般的人……谁人认不出,自己却再清楚不过──那就是朕的胡璇!

  他怎麽垂著头,他的脸肿得历害,似乎还眼不开眼……璇啊!你抬起头,睁开眼,告诉朕你还活著!朕……来救你啊!

  心中一面悲切地难以抑制情绪,而另一个理智又在挣扎:平静!静下来,不能让雷延武看出破绽……

  强自吸气定神,微微开口喷出急促的吐息,面上表情依旧僵硬冷凛,可脚下仍是不由自主的一夹马腹,那马儿吃力,也通灵甚得主人的心意,竟然躂躂地向著雷延武的方向小跑了两步。

  宴子桀这一动,身後赶上来的军队也向前涌动。西砥兵竟然皆举刃过头,就地请降。

  雷延武坐在马上,手起刀落斩断了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