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朝朝
丁芙蓉顿时明白,这又是柳青山的一着借刀杀人的奸计,一定是柳青山秘密投毒后又报官,想置他于死地。
丁芙蓉临危不乱,匆忙之间在福拜山庄祠堂供像背后躲藏。本是个极明显之处,侥幸追击的官兵竞视而不见。而他竟在木像内发现福拜山庄的秘密藏宝图。此后,他轻易得到福拜山庄的秘藏,而福拜山庄的二十五条人命也成了悬案。
丁芙蓉回到柳府,柳青山惊骇得差一点从病床上滚下来。这时他才知道,丁芙蓉入主柳府已成为必然的事。柳青山便认丁芙蓉为义子,并将总管位置拱手相让,权势远在柳聚财之上,而后撒手归西了。
而丁芙蓉感觉到自己所遇的几次逢凶化吉遇难呈样,冥冥中总有神明辟护一般。他想起骆公子临终前托孤的誓言,自然中对思萍更始倍加爱护。
思萍更名为天赐是柳青山的旨意,取意为:承天所赐。丁芙蓉也想天赐能够在自己的照料下顺利长大成|人,承袭柳家基业,到时候去大漠迁回母坟与骆公子合葬。而仅凭福拜山庄的遗产就够丁芙蓉安享一生了。
丁芙蓉一直独身,倍感寂寥,但他洁身自爱,决不沾染花街柳巷。于他今日的地位富贵,随意择娶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却孑然独立。他的心中,始终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翁绮虹如今身在何方呢?
翁绮虹是大户人家翁炳旭的独生女儿,也是丁芙蓉的义妹。翁家未遭火劫之前的鼎盛时期,翁绮虹刚刚十六、七岁,性格开朗,风趣活泼。虽是大家闺秀,却不拘于小节,常常登堂人室,府内府外疯跑,荡秋千、放风筝、郊游、逛庙会。翁炳旭晚年得女,少几分约束,多几分纵容。何况翁家本来就是武术世家,翁绮虹舞刀弄枪花拳绣腿颇有英姿,当时常与其兄翁刚毅玩耍。丁芙蓉是翁刚毅的贴身书童,对小姐有礼有让。平日里跟着她四处玩耍。正是情窦初开的季节,心里对她自然有了一种朦胧的情愫。
一日翁炳旭召集府内上下有资位的十几人聚集一堂商议小姐的婚婚姻大事,因为丁芙蓉深得翁老的喜爱,因此也参与其中。当时丁芙蓉心潮澎湃,以为自己是翁小姐的最佳人选,没想到翁炳旭竟然决定仿效古人,进行比武招亲。
丁芙蓉身心俱焚。恨不得立即扑上前去表明心迹。但是他止步了。因为懦弱。他没能有勇气说出对小姐翁绮虹的爱恋,任由翁炳旭的安排,随同家人搭设擂台,设置谜局。那份无奈的心情就如冬寒偏遇连天雪,整整残月也迷茫。
八月十五仲秋夜,省城名流云集翁府灯会。六十盏红灯环绕下的比武擂台成为一大景观,更有各行各业各路的适龄青年争相潮涌而来。翁绮虹早就芳名远播,都知道她貌美如花,家境颇丰。
翁刚毅把守第一道灯谜关。其中一首猜物诗如下:玉竹轻摇曳,芙蓉独自开。
纸鸢随意去,折扇为而埋。
牵引冬月雪,指向春光来。
莫怨云饰梦,柳丝任君裁。
谜语是翁炳旭的得意之作,谜底显而易见。丁芙蓉只瞥了一眼就知道是风,但也难倒数名富家纨绔子弟。经过几番理论,过关者寥寥无几。丁芙蓉正心中怯喜,偏偏有一人上官世家的公子上官小轩持才自傲,出尽风头。
武试把关者正是丁芙蓉。他心中有隙出手很重。勉强通过文关的人被他打得台上吐血台下断肋。翁炳旭只以为他尽职尽责,不知他心中另有文章。丁芙蓉早把所有应试者当做自己的情敌,恨不得三拳两脚全都打死,而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原本有武师杨耀本替场。丁芙蓉却不放心,坚持再战。杨耀本还以为他维护自己年老体衰,直称赞丁公子仗义,感恩不已。
偏偏上官小轩身怀绝技。一套伏虎拳打得虎虎生威,当场打的丁芙蓉栽倒在台上,一口鲜血溅红了纸灯。他倒下的一刹那,泪水夺眶而出,几乎喊出翁绮虹的名字来。但是他没有喊,任凭泪水纵横过面颊。慌乱中他被杨耀本救回家中救治。昏迷间他只以为翁绮虹必定嫁给上官小轩无疑,而自己,只想就此死去。
就是那夜,上官小轩战胜所有对手迎娶翁绮虹,而翁绮虹竟然不从,引得上官小轩大动肝火,惹怒了上官世家,竟然放了一把大火,将翁家烧得片瓦不留。翁绮虹也在火乱中失去了踪影。
丁芙蓉在杨耀本的家里侥幸逃过了一劫。
而今,绮虹在哪里呢?是死是活是否已嫁?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从丁家到翁家,从翁家到柳家,丁芙蓉始终怀揣一份思念猜想郁郁寡欢。当年他看到骆公子的信,看到骆君宇与柳萍儿之间的定情信物翡翠蝴蝶扇坠,心中感怀不已,也倾配万分。他原本是看不起戏子的,但是对骆公子却由衷敬慕。骆君宇纵使一生落魄,无阳刚之气,从下贱之业,但毕竟能赢得小姐芳心,甚至生死相随;还有后代留在世间,而自己呢?
娇梅不自轻,芙蓉孤为傲。
做一株孤傲挺拔的芙蓉,却吞咽了太多太多的孤苦。繁华如梦,锦衣不暖,玉食凝噎。人总有不尽的欲望追求。丁芙蓉纵使首富一方,每到长夜独枕清梦,残灯为伴,这份凄凉自是不言而喻。
他的心理永远有一个无法跨越的障碍,那就是翁绮虹。
近些年来丁芙蓉一直不停寻找她的下落,却终无结果。他甚至派人远去江南翁刚毅处寻找。翁刚毅早巳弃商务农,泯然众人,而他也根本未见过翁绮虹。了芙蓉曾经亲自三次夜探上官府,翁绮虹也根本不在里面。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不见了。她可曾知道这份绵长的思念已经成为他永远不变的折磨?
沉默的西厢,长夜无语,蓦然凝眸,落泪如雨。丁芙蓉不甘心,除非有一天,在有生之年能够知道翁绮虹的下落,他才会给自己一个莫大的安慰,他甚至立誓不娶,不管他人非议。而进他的势力,也无人敢在他的面前说三道四。
他轻抚翡翠蝴蝶,精美的碧玉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他臆想自己如果是骆君宇,柳萍儿是翁绮虹的话,他也同样愿意用一世交换片刻刻骨铭心的柔情。
这时他隐隐听到耳畔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侧耳倾听,侧目而视,窗外人影一闪而过。他吹熄蜡烛,屏息,却听得一人轻轻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西厢大院早巳上锁,西厢内外杂草过膝久无人至,在这么深的夜里,除了丁芙蓉之外,怎会有第二个人在?莫非……
丁芙蓉心里发麻,将玉揣回怀内,身子贴近纸窗,将窗纸捅破,透洞望去。
月光如银。如秋霜涂了一层在草叶上。墙角下有一个长条形石凳,在石凳上分明坐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长发披散,发丝如雪,在月光下闪亮。听他的声音,分明是个男子。他叹息着,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自骆公子在此自缢,西厢已成为禁地,府内传闻西厢闹鬼,而丁芙蓉几年来到此都未见可疑之处。此刻却是实实在在有个人坐在月光下的石凳上,一动不动,风舞白衣,分外凄迷。丁芙蓉壮起胆子,悄悄拔剑,猛然推门跃出,高喝:“谁在这里装神弄鬼?小心一剑劈死你!”白衣人受惊一跃而起,身子轻飘飘飞过墙头,找准方向朝后园飞去,分明是施展轻功凌空虚步,如是寻常人见到栗然当成鬼怪,不吓死才怪。而丁芙蓉哪肯放松,叫道:“哪里跑!”施展轻身之术跨步如风;朝后园的方向追去。
那白衣人奔过后园又越过房脊院墙,转身向贤园逃去。丁芙蓉心中更是恐惧。贤园原本是柳府五百门客聚居之处,后来门客遣散,柳青山义子十三人都是在这里被毒酒害死的,然后就草草埋在草坪之下。白衣人逃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丁芙蓉心中虽惧,脚步仍不放松,直追不舍。终于见白衣人脚下一软,显然体力不支,一头跌了下去,倒在草坪之上。
丁芙蓉立身在他的面前,利剑一指,喝问:“你是谁?抬起头来!”白衣人缓缓抬头,白发随风飘散,月光下的一张瘦脸很是可怕,一双眼睛幽深乌黑,正如传说中的鬼魅一般。
丁芙蓉咬牙再次喝问:“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再不说话我就一剑劈了你。”白衣人勉强从地上爬起,缓缓道:“丁大总管,你的剑下不死无名之鬼的,杀我这样的人岂不脏了?……我是谁?哼哼……”他的脸上现出凄苦的笑容,干巴巴地道:“我是骆娇梅的师兄符七龄。”丁芙蓉惊道:“符七龄?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府占地百顷,聚贤数千,你这样的贤德之士在这里当然不足为奇,而树大招风,这里也同样是藏污纳垢之地啊!我在这里也很正常了!”符七龄道。
丁芙蓉道:“你在这里我怎么不知道?柳府家奴的花名册里也根本没有你的名字!你在这里藏多久了?”符七龄若有所失地皱眉,道:“多久了?让我想一想……”扳手指数道:“哦,有十五年了吧!对了;整整十五年,春夏秋冬,花开花谢啊!”
“十五年?”丁芙蓉惊道:“我到柳府八年,柳老先生五年前仙逝……莫非,你早在柳老先生六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人府了?”
“不错。”符七龄道:“十五年前柳青山六十六岁寿辰大宴天下,我们戏班连唱了三天三夜。我和师弟把《牡丹亭》连唱八场。师弟被累得吐了血,当场倒在戏台之上。唉,娇梅……”他仿佛摇动了一下。略作沉思。
“哦?自那时你就一直没有离开柳府?”
“是啊!师弟不走,我怎么能离开呢?他平日要我洗衣做饭,睡时要我铺床叠被,上台要我化妆更衣,练功要我扶腰压腿……没有我,师弟怎么能够生活?”
“你……你喜欢你师弟?”丁芙蓉惊道。
“是啊!我喜欢他,今生今世只喜欢他一个人。”符七龄悠悠地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只是师弟自从认识了柳萍儿之后,心里面就只有她了!那个妖媚的柳萍儿啊!到底是怎么风流的?让师弟对她死心塌地?我不懂!十五年来我一直不懂!”
“那么,柳小姐和骆公子之间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了?”
“我不清楚又有谁能清楚呢?丁总管,你人府时娇梅已经离开了。柳萍儿也嫁到了塞北。要说我恨她,但我也不忍心师弟受伤。柳萍儿的消息还是我托彭乙告诉给师弟的呢。唉……”符七龄垂头抹泪:“师弟他自从与柳萍儿相好以后就再也不肯见我,他怎能知道我思念他的苦是怎样的?”
“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没有随他去塞北呢?”
“我本想柳萍儿是柳青山独一的爱女,迟早有一天柳青山会改变主意接她回来的,到时候娇梅也就会回来了。我就留在这里等。准知道这一等就是七年。七年了,师弟真的回来了,我很开心。他却背着一个婴儿回来,那就是他和柳萍儿的儿子!对了,就是你把他接回来的。我想,这—回柳萍儿死了,师弟就可以跟我在一起了。那天晚上我去了西厢。可是,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上吊死了,他那么狠心啊……”两行清泪自他浑浊的眼里缓缓流下,月光下他的目光无比凄凉。
符七龄道:“我虽然活着,却生不如死。我要守着师弟的尸骨,永远也不放手!丁总管,你告诉我,为什么我那么喜欢师弟,而师弟却不喜欢我呢?他为什么只喜欢柳萍儿……”丁芙蓉语哽,片刻才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清楚。我想,因为柳小姐是个女人吧!”
“女人?”符七龄喃喃道:“我只知道喜欢师弟,从未想到过喜欢女人。再好的女人也比不过我的师弟!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丁芙蓉没再理会符七龄。他知道符七龄早已经不可自拔了,也根本不会去追寻真正的男欢女爱了。所贵之处是无论如何符七龄毕竟用情至专,宁肯伤害自己也不愿意违背师弟的意愿。
丁芙蓉心下奇怪,那个落魄的戏子讲究竟有怎样的魔力?女人喜欢他,就连男人也对他痴心不悔。想想自己当年于城郊坡岗子初会骆君宇的时候,也曾被他清秀的外表,白皙的皮肤,言谈举止间不经意散发出的独特气质所深深吸引。还有那西厢墙外,骆公子坐在石椅上模仿柳萍儿与自己对话,那份神似可令所有人拍案叫绝!也许他原本就是天生的尤物,难怪会死于非命。想到这里,丁芙蓉甩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骆公子死时托孤的离奇事情仍让他想起来就觉得惊心动魄。他一直坚信自己的好运都是骆公子的魂灵所赐。
骆公子,如果你真的有灵,就让我与绮虹再见一面吧!丁芙蓉想。
丁芙蓉返回西厢,锁好房门院门。难怪有人传闻西厢闹鬼,谁知道竟是符七龄作怪呢?所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