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 上部






  这片地方,究竟是谁第一个找到呢?

  又是谁要把它定为封印魔王的墓地呢?

  塔拉夏,你现在如何了?

  是象卓格南说的那样,被魔王彻底打败而在这世上消逝了,还是如智者凯恩说的,他……或者已经被魔王控制驱使,或者……他已经变成了魔王?

  但是无论结果是哪一种,塔拉夏以自己的身体,生命,灵魂,以及……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最惨痛沉重的代价,将魔王牢牢封印了几百年,就在这片干瘠刺眼的沙漠中。

  这样的被自己所诅咒的生命和灵魂,怎么样能够度过这几百年的煎熬?又怎么样才能坚定着自己心中的信念,一直压制着邪恶的侵犯和诱惑?

  我坐在一根破落石柱的阴影里,慢慢翻开赫拉森留下的日记。这里的地形一望无余,却又不可知四面环绕的七座古墓哪一座上面刻着那个圆月形的符文,所以他们六个人每个人去探察一座墓,我留在靠中心的位置上。

  这人的笔迹并不工整,许多地方都写的潦草凌乱,他的知识面惊人的广博,虽然都只是信笔带过,但却让我时时有种眼前豁然一亮的感觉。

  他的日记时间跨度很大,从他三十岁时便陆续的写着,只是偶尔一记,写了十几页之后便忽然停住,中间空了大半,后面就全是在躲在自己建的庇难所中专心研究塔拉夏古墓。

  我看到那册子中间的断层处,那一页笔迹更是凌乱的无法辨识,似乎是他的某一样珍贵的可能使他长生不老的宝物被心腹手下窃取,他连杀了数人都没有再寻回来,反而令其他人纷纷离心,为了保命而群起反对他,将他迫得不得不困居在此地,郁郁终老。

  册子已经老旧,上头的字也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看起来着实吃力。

  我合上册子,抬起头来,热风吹过,岁岁年年相似。

  而风中的人,却年年岁岁不同了。

  一切都在这灼热的阳光下显得泛黄黯淡,如一副已经褪色的古画。

  风吹拂着平放在腿上的书,大约因为那一页曾经被长久的摊开放置过,风紧起来,将书页一下子又翻到断层那里。

  那些字迹象是鬼画符一样,我垂下眼帘,又看到刚才没有注意的两行字。

  那是用很古老的文法写的,现在沙漠里的人已经很少能读通。

  红珠……来自极古老的东方……不翼而飞……

  刑讯……然后是杀人。

  红珠?

  就是赫拉森失去的至宝吧。

  我把书合起,站起身来。

  远远的,洛放出了信号。

  他的方位,就是正确的古墓所在。

  森森的幽冷,从刚进墓门就包围了全身,令你无法想象,上一刻你还在热浪翻腾的炽热的沙漠中。

  墓道中极干净,地下的方石整整齐齐,严丝合缝,看起来连只虫蚁也钻不过去。而最让人奇异的是一点沙土也没有。

  墓门并没有封死,和其它六个假墓一样,这一座门也是敞着的。

  然而却没有一点沙尘堆积。

  他们几个说,另外几座假墓也是如此。

  这是巫师的力量?还是另外的什么我们所不了解的莫测的力量在作用?

  劳伦斯走在我身旁,轻声问:“你不要紧吗?”

  这样的寒气倒没有什么可怕。

  我摇摇头,他放下心事,微微一笑,大步走到前方去。

  塔拉夏的古墓

  推开一扇石门,门后是喀啦喀啦的密集作响的声音。

  这种声音每个人都不陌生。

  这是骷髅活动的声响。

  在黑暗的转弯处,看到一具白骨操着斧向自己砍来,这早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只是这么密集的声响,这门后面的甬道里,只怕已经满是这种早该死去却又偏偏不死的恐怖怪物了。

  我静静的站着,反手将一具悄悄潜上来的僵尸怪拍出去。那僵尸撞在墙上,身体断为数截。

  我拔出那僵尸手中还握着的剑,轻轻把四海朝一边拉过去,挡在她的身前。

  说不上来原因,但是我不愿意这个女子在我眼前死去。

  我的目标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为了冒险,为了正义,为了他们要成就的伟大传说。

  或者,也不那么纯粹。

  象秀丽,她可能是为了追逐爱情。

  象拉撒,或许是为了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象洛,这个人在想什么没人可以知道。

  还有四海……

  还有我。

  每个人怀抱的目的都不相同。

  而每个人离自己的目标还有多远,我想,或许这个答案谁也不知道。

  除了塔拉夏,大约还有别的……

  还有别的东西,吸引着我走进这座墓中来。

  我想知道,谁在黑暗中不朽,渴望着爱情。

  那个魅惑我的声音,到底是谁。

  绝不是赫拉森,他渴望的长生和力量。

  也不可能是塔拉夏,塔拉夏如果要的是爱情,那么他今天就不会埋在这座古墓里。

  回眸看到丽莲张开长弓,金发扫过脸颊,冷冽的眼神,有种寒刃的锋利。

  几乎快忘了她是一个绝佳的战士。

  这片大陆上,她们一族善于控制力道,利用风之力。

  秀丽有些沉郁,她的冰系法术没有再用,一直在放释着连锁闪电的光球。闪电腾起在她身周,光晕微微发蓝,象是柔软的云朵将她团团的围绕,头发因为闪电而扬起飞舞,那情景令人屏息。

  我看不清洛,他在石室另一边的黑暗中,他的面前挡着无数具骷髅,只是不知道那骷髅是在攻击他,还是由他操纵。

  死灵法师,一个很令人心寒的存在。

  墓室中依然是咯啦咯啦的响着,但是那些骷髅却整齐的站在他的身周,蓄势待发,并不再发动攻击,很明显的,全是由他操纵。

  洛的声音象是隔了一层墙传来的:“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我仰起头,这墓室里的妖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不相信这墓里早在封印时,就锁住这么许多恶魔鬼怪。

  这些怪是从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塔拉夏他……还在里面吗?

  墓室又深又长,奇异的是这里石壁都有种淡淡的磷光,并不黑暗。

  四海一直无声的走在我的身旁,刺客的身体灵活的不可思议,她行走的时候甚至一点点声音都不发出。

  “怀歌?”她低声说。

  “嗯?”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在石制古墓的石棺前面,象婴儿一样的身体和气息,却有着古井一样的眼神。”

  我继续向前。

  洛的骷髅在前面开路,前进的道路异常顺利。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带着骷髅的情形。

  这个人似乎一直都沉默无言,细瘦的只象一条黑影,无声无形,轻易不会为人察觉。

  “我的身上有诅咒。”她忽然说:“本来我很怕,可是,现在我却不怕了。”

  我转过头来,她在淡淡的莹光中微笑,双目明亮:“我现在什么也不怕。”

  丽莲在前面喊了一声:“快过来,到了。”

  我们进了一间广阔的石室,方圆有几十步,四四方方,穹顶高耸,石壁削坚。然而一个是我们来的方向,另一面墙后也已经探索过。

  还有一面墙拉撒凑上去敲了两下,声音沉郁,墙后面应该是坚实的山体。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面。

  那墙后是塔拉夏的所在。

  也是魔王的所在。

  正中高中地面一截的石台上,端正的刻着与庇难所的地面上一样的图案。

  七个符文拱起一个小小的圆台,台上有孔。

  劳伦斯从背上解下那根赫拉迪克之杖,双手托着。

  看他把法杖插入中央的那孔洞中,隐隐的嗡鸣声响了走来。

  我有些恍惚。

  耳边隐隐约约又听到人声。

  有人嘶喊,有人狂笑,还有说不上来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有明亮的光从那七个符文中一一的透出来,耀的人睁不开眼。

  “你骗我!”

  “你欺骗我!”

  “我发誓,永远不放过你!”

  “哥哥——”

  “塔拉夏大人,就请你慢慢的,享受这宁静的黑暗吧……”

  数不清的声音一起涌进耳朵里,我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慢慢下滑,眼前白茫茫的,意识落入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旁有具骷髅站着,手里提着双斧,惨白的头骨上黑洞特别明显。

  我看到那面封印的墙上已经破了一个大大的洞,可是一切无比寂寞。

  他们都进去了是吗?

  我睡了多久?

  我站起来,那具骷髅却垮了下去,明光光的两把斧子尽化为尘埃,一点点散尽了。

  光翼

  石壁后陡然一暗,阴郁的寒气紧紧包裹上来。

  我脚下绊到什么东西。

  低下头看到一块血肉。

  有血有肉,已经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谁的肉?

  我不用蹲下身来研究,也可以判断出不是人类的血肉。

  没有这么粗糙,也没这么腥膻。

  那么就是都瑞尔的了?

  它死了么?

  我到底睡了多久?

  这里很静,人呢?

  眨一下眼,我看清了这片黑暗的全貌。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脚下潮湿黏稠,血还没有全渗进了沙土中,因为太冷,没来得及全部干涸就结成了晶状。

  都瑞尔庞大的身体伏在洞底,气息全无。

  但是除了它之外,并没有第二具尸体。

  呵。

  我松口气,抬起头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关心起他们的生死。

  原来想着是各不相干,只是同路。

  但是,我还是……

  我的心还活着。

  我还是会关心他人,尽管这关心让我隐隐的觉得危险。

  心,应该只是自己的,不要装下其他的人,其他东西。

  因为,无论你如何珍惜,一切终会失去。

  我站在黑暗中寂然无语,丽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头来,声音有些嘶哑:“你醒了啊?怎么回事儿?”

  我说:“不知道,累了吧。”

  “刚才这家伙死的时候差点把我们都拖拉走,好在大家藏的快。我回来看看你怎么样。”

  “找到了吗?”

  “还没有,后面路很长,又很难走,刚才这家伙撞塌了一大半甬道,很费力。”

  我看她摇摇欲坠,伸手扶着,然后她指着路,我们一起钻进山壁上的洞|穴中。

  她渐渐把重量都压过来,走了没多远,她忽然说:“你这家伙其实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是人吧?”

  前头有人听见了声音,轻快的几乎无声的动作,四海那一头短发在一线光柱中闪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觉得心中有点什么东西,慢慢的变软,泛滥,微微一笑:“没事。”

  四海没有说话,丽莲也轻轻的吸了口气。

  三个人在黑暗中沉默。

  然后丽莲叹气:“你……还是继续冷着脸吧。”

  我茫然的看着她。

  “你再笑,我那个东河之花的外号就能羞得我去跳河了。”她忽然伸过手来扯了一下我的头发:“你是怎么长的啊,笑起来……好象……”

  四海打断了她:“走吧。”

  她的声音很低,有些仓促,转身就走的姿态象是在躲避什么。

  前头的黑暗中光线越来越强了,拉撒的声音拉的长长的:“跟上来——挖通了。”

  丽莲忽然感慨:“我们这是要去找什么啊?找邪恶吗?还挖墙打洞,找到了魔头也累半死了,拿什么力气来剿杀它?”

  我淡淡的说:“不用怕,这里没有魔头。”

  她惊讶的说:“你知道?”

  我说:“闻到了。”

  她只是笑,却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我可以闻到,前面并没有邪恶的黑暗味道。

  劳伦斯身旁站着瘦瘦的秀丽,她倒提着法仗,脸上有些脏糊糊的。四海的腿上伤了一块,草草的包了起来,其他人或多或少也都挂了点伤,拉撒吊着膀子,还不正经的向我笑:“睡的好吗?”

  前头的路已经宽阔起来,一样的石砌甬道,幽光微微。

  但是,有点不同于这种光亮的,另一种光芒。

  柔和却不耀眼,微微的,照亮人眼。

  劳伦斯象是也有种感觉,精神微微一振,大步朝前走。

  洛召来的那些骷髅都已经不见,人又缩成了细细的一条影子,走路的动静轻的也让人听不到。

  我们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