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 上部






  我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说:“你也没杀他们。”

  “你说马弗他们?”汝默笑了笑:“真到了时候他们也不会靠近的,再多的交情也不值得送命,我那时候谁也不认。”

  我没有再说话,食物很快送来,居然是热乎乎的肉食。我吃的很慢,尽量不去想这是什么肉,又是由什么样的手切制烹调。”

  汝默很明白我在想什么,从以前起就是这样。他拍拍手,一个很矮的发绿的侏儒跳出来,手里拿着几乎有它身体一半大的雪亮的刀,汝默再摇一下手,他又消失不见。

  “这是苦枷族,它们做饭菜虽然不可口,但是总比自己动手强。”他忽然一笑,眉眼都象会发光一样。当年我们去偷看一群少女们做夜祭,被发现的时候连忙逃跑,那时候他也这么笑:“不过它们有个名字不大好听,又叫剥皮族。”

  我却完全没有想笑的心情。

  他敛起笑容,轻轻握住我的手:“怀歌,你也不是少年了,一时相守对你或我来说,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却觉得整个人都快撑不住,吃下去的东西完全没有化做力量:“可是这之后呢?”

  “我们会再见到。”

  “再过三十年?”

  “不用那样久,我一直在这里,你可以回来找我。”

  我摇了摇头。

  一回首,就是百年身。

  瞬息间沧海桑田已过,我上哪里再去找他?

  我情愿只要一时,如果能被他杀死,也算是一个终结。

  不然, 这样的飘泊和寂寞,要到哪一天算结束。

  “我不走。”

  他的眉峰轻轻皱起来:“怀歌,我不要一时。”

  我轻声却坚决的说:“一时都不能拥有,一世也没有意义。”

  他嘴唇动了一下,我截住他:“试一试看,你未必杀的死我。”

  被火烧成那样尚且不死。

  我倒真的想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把我杀死。

  “我叫人来。”

  “我不会走。”

  他等了一下说:“好,那你去睡一觉。”

  我摇头:“然后醒来就人事全非?汝默,你以为我还是当年?”

  “我……”他苦笑:“好,那我们说说话。来,跟我来。”

  这间殿看来是偏殿,出去经过一段甬道,绕了几个圈子,我看到一间更大的殿堂,宏伟华丽到难以想象,壁上饰着黄金的龙纹,地下铺设着有些银灰的石砖,比镜面还要光滑平整。往上看不到顶,一片苍茫的黑。

  “这些东西,三年怎么建的成?”

  “我不知道,我并没有负责出力。”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有时精明,有时糊涂。

  啊啊,说错。不是人。

  他不是人。

  不过我也不是,五十步不笑百步。

  “你要想知道,我可以叫维恩来你问问他。”

  又是他那帮象朋友又象属下的同伴。

  维恩,马弗,伊斯梅尔,吉列布,我记不清楚,一共有七个人。

  托克是其中一个。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我们转了几个弯都不记得了,进了一间小室。虽然并不小,但与刚才经过的地方,的确可以说是小。

  屋子里有桌椅和一张锦帐绣帷的床,我看了一眼床,再看他。

  他笑笑:“别这么看我,你我都过了追求一时肉身欢愉的时候了。”

  我居然觉得脸上微微发热,一时说不出话。

  真过了那个年纪了?那为什么心跳乱了一拍。

  他又说:“当然,你要是有需要……”

  我觉得连耳朵都热起来。

  他轻轻咳嗽一声,马上换了话题:“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穿黑袍的人捧了茶来,也是热的。

  汝默静了一会儿:“说来话长。”

  我点一下头:“慢慢说。”

  “我还有两个兄弟,一班朋友,当然,一开始大家都不是魔头。”

  “一切事情不可能永恒完美,我们褪变成魔,那是没有用言语来叙说的过程,”他轻轻叹息:“失去了太多,可是得到的太少。但每次回想,从不后悔。”

  我缓缓的点头。

  茶很香,淡碧的水色,沉淀着略微潮湿的气息。

  “魔王应该待在地狱里,不过总觉得不甘心,后来终于找了一个楔机走出来,但是立刻被追杀。”

  我睁大了眼,想起从前的事:“追杀你们的人里,有一个叫塔拉夏么?”

  他微笑:“嗯,我记得他,十分英俊的美少年,呼唤闪电的时候简直令人惊艳的喘不上气来,所以BALL总是手下留情,处处放他一马,可惜对方不领他的心意——当然,我们成魔后的样子,是很可怕。”

  “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怎么会问出来这句话,但是直觉汝默能给我答案。

  “应该是和BALL在一起。”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时候我们兄弟三个也有争执,委决不下,加上对人间也很不了解,还有天使在背后操纵那一群人行动,我们吃了大亏,不得不各自蛰伏。BALL最无能,被塔拉夏封印进灵魂石。”

  “你呢?”

  “我把力量和灵魂分开,力量埋藏了起来,灵魂则不断寻找人的身体依存。”

  我应该是吃惊的,但是奇怪的是我异常的安静,仿佛早就听说过这些事,只是重温一次。

  “从前的几具身体都没有重新寻回力量,所以如人类一般生老病死,换了好几具身体。”

  “现在找到了?”

  他苦笑:“对,不过……却又发现了新的不妥之处。”

  “就是你现在的问题?”

  他点头:“我做人的时间太久,学到太多知识,有太多七情六欲,最头痛的一点就是,我发现自己生出一种品质,叫善良。”

  我呵一声笑出来。

  “我在东方行过医,别人还赞我悲天悯人,济世造福。”

  我只觉得太有趣了,世上没有比这再有趣的事情。

  “从我找回我的力量开始,魔性与人性不停争斗,此消彼长,因为争斗的太凶,所以互相都有变化,魔性更凶,人性更慈。从前没有这具人的身体时,我尚不嗜杀,可是现在只要两眼一红,哪怕是兄弟站在我跟前我也会扑杀他。”

  我全部明白过来:“一时此强,一此彼弱。”

  “对,现在魔性渐复,怀歌,到时候我不会顾及……我是那么爱你。”

  我身体一震,抬起头来看他。

  他终于说出来了。

  他……爱,我。

  “但是没有用,再过十多天,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忽然开玩笑:“那还是说明你爱自己胜过爱我。”

  他愣了一下,轻轻握住我的手:“不是。”

  我没有再问他不是什么。

  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只要一夕之欢,他不用理我死活。

  画

  “怀歌,你的样子与从前不同了。”

  “对,”我安静的看着他:“我本来就是一条蛇,不断褪皮,现在当然与从前的样子不同。”

  他有些迷惑:“可是一般的蛇褪了皮之后,新生的样子与从前应该没大区别。”

  我微笑:“是啊,我现在仍然有两只眼一个鼻子外加一张嘴,四肢俱全,能说能动,与从前没大区别。”

  他呵呵笑,脸庞异常英俊。

  过一会儿他说:“你变成什么样我也能认出来。”

  声音低低的,令我想起东方人爱说的四字成语。

  回肠荡气。

  或抑是荡气回肠?

  我记不太清,总之意思一样。

  “你不走?”

  我点头。

  他一手轻轻放在我额上:“那,只好我走。”

  我一惊,可是身体已经不能动,从头到脚,连指尖似乎都被捆住,一动也不能动。

  他嘴角带着苦笑:“这里再安全不过了,连我全力时都打不破这里的门墙,不会有人进来伤害你,有仆役服侍,生活不必担忧,可能有些闷,不过向里再走有许多书籍,很多是东方搜来的孤本,你可以去看。我会再来找你。”

  他的语气太沉着,我绝望的知道他是认真的。

  “或者,我找一个美少年来陪伴你……”他微笑:“不要想念我,也不用挂心,我是魔王,永生不灭。”

  泪水慢慢溢出眼眶,我仅能做的表示,只有如此。

  他低下头来,轻轻吻我的眼睛,把泪水吮去。

  “怀歌,我爱你。”

  眼泪流得更多更凶。

  “要保重,我们会再见面。”

  他唤穿黑袍的那些活死人来吩咐,然后没有再看我,起身走了出去。

  他的黑色的衣裾曳在平滑的地板上,似乎有些留恋。

  但只是几步远,他已经出了这间屋子。

  剩下那穿黑袍的没有呼吸的人,呆站在一边,一动也不动。

  我望着它们,它们望着我。

  其实彼此看着的并不是对方。

  汝默,汝默。

  为什么你是你,我是我?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度过自己的生命?

  一刹那悲从中来。

  我今生也只哭了两次,一次为了他,一次还为了他。

  我觉得自己笨到底,两次都被他抛开。

  遇到什么样的遭遇是我自己的事,我并不为这个怨恨。

  我怨恨的是这种身不由已的感觉。

  长生不死,又怎么样?

  拥有神鬼不及的力量,又怎么样?

  屋子里一直明亮,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指尖慢慢的动了一下,随即全身瘫软,倒在地席上。

  脸上难受的很,泪水干在脸上很久了。

  那个黑袍人仍然站在原处,我抬抬手:“打水,洗脸。”

  不知道他是不是听懂了,不过立刻就不见,过了片刻,用一只玉白的盆捧进清水来。

  我洗了一把脸,身体的知觉都回来了。

  我把这里转了一遍,当中歇了两次。

  这里实在太大,不敢想象怎么用三年的时间修筑好这么大一座深置地底的宫殿。

  没有一扇通往外边的门。

  连一条地缝也没有。

  其实我只要找一个小小的洞都可以,我的真身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小小的酒杯口粗细。

  不知道汝默看到,会有何感觉。

  空旷的大殿里很静,我一幅幅在看墙上的壁画。

  多是风景,我认得他的手笔。

  看来他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墙上的画多出自他的手笔。

  我忽然看到一张画。

  不是画在壁上,恐怕是别处取来的。画中景物是海港,库拉斯特海港,细雨蒙蒙,天空是暗紫的彤云,海水是墨绿的。

  画中人有一头长发,被映的有点紫色的淡光。

  我站住脚,这画的风格一样眼熟。

  画中人也是一样。

  是我。

  站在栈桥尽头,披着一头长发的人是我。

  画镶的很好,可以看出已经有些年月。

  大约比我们分别的年月略短一些。

  忽然想起四海说的话。

  “我看到了……真的,你的头发是紫色的,站在海港边上,衣服是湿的……”

  是的,衣服是湿的。

  因为我知道这画的是哪一天。

  是我独自乘船离开海港的那一天,在下雨,衣服是湿的。

  汝默没有必要欺骗我。爱就是爱,不爱也不用伪饰说爱。

  画的笔触极细腻,一衣一发都栩栩如生。

  他虽然长居东方,画出的画却并不那么空灵抽象。

  我看着画上自己的面庞,眼角的寂寥彷徨都十分传神。

  我轻轻把头抵在墙上。

  如困兽一样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好吧,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等我打穿这里的墙,我就出去找你。

  你是人,我就陪你做人,你是魔,我就跟你去地狱里烧火。

  (未完)

  破墙

  这里寂寞异常,我转遍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已经记不清时间。

  一寸一寸的去探墙壁,却发现墙后面都是沉闷的夯实的声音,没有一点是微空的茫音。

  最后一段甬道也敲完了,我靠着墙,觉得有些灰心。

  竟然修成这样,来时的路想来也已经被堵塞严实,再也找不到方位。

  变态。

  不知道是汝默哪个手下替他修的这间囚牢,真是关死人。

  他说只有十来天……现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了。我吃些东西,再喝些水,继续找路。

  这次是游上墙壁去探穹顶。

  深置地底的宫殿,天花板常是通路。

  可是令我失望至极,头顶上也是结结实实,一个缝子也找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