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 上部






  “你知道历史悠久的,庞大的塔拉夏家族如何一下子就消声匿迹了吗?不是因为那些人说的那样,因为伤心英雄的离去,也不是为了躲避世人会强加给他们的荣誉……”

  “塔拉夏家族,被屠杀了。”

  “那些小人,那些一个个在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小人,将我们整个家族屠杀了,所有的人,战士,法师,老人,妇女,小孩子……一个都没有剩,一夜之间全都被杀死了,就在我们家族的领地上。各种杀人方法都用上了,只求最快,最有效的把所有人杀死。我们的小妹妹,我哥哥还在的时候,从来不让她受一点点的伤害,她被活活的烧死了,因为一个火系的法师说,想听听这样美妙的声音在大火中会变成什么样?”

  “那个人笑的很得意,因为我的妹妹,那个声如夜莺的美丽少女,她在火中惨叫,呻吟,完全不复高贵美丽矜持宛转的天籁般的嗓音。那个人……那个人他曾经多次表示过爱慕我的妹妹,只是我的妹妹对他不假辞色,他笑的很得意……太得意了……”

  “我本来……也是要死的,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有意识。我的身体已经死了,可是……我的心却还活著,我能思考,我有意识。我和其他的尸体,一起被扔进了地下的洞|穴,深深掩埋……”

  我觉得背上很凉。

  这是一个太悲哀的故事。

  塔拉夏的判决

  空城九 

  “后来这座城的下水管道一直挖到了……我们家族埋骨的洞|穴。我闻到了生人的气息,我忽然能动了,我杀掉了那些匠人和士兵,从此在这地下水道中住了下来……”

  “你看,这是我的小妹,”罗达门特指指嵌在墙上的一个人头盖骨,那头盖骨的眉骨正中心,还垂著一个小小的额饰,很漂亮的一个弯月牙,只是已经被烧的焦黑斑驳。

  “这是我的母亲……”罗达门特枯腐的手指掠过去:“她是被马拖死的。”

  “那边是我的祖父,他们把一堆沙甲虫塞进他的腹中,沙甲虫钻破了他的全身……他呼号打滚,眼睛都爆了……”

  劳伦斯有些坐不住了。

  我平静的看著罗达门特。

  “你看,我不会离开这儿。 

  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家人都在这儿。我的哥哥,他离这里不远,我在这里一直待著,想著我们曾经的好时光……一起学艺,一起练剑,一起历险……哥哥他对所有的美女都不假辞色,从来不搭理旁人的求爱……有人说他铁石心肠,其实不是啊……他很温柔,很温柔,他的手,特别的有力,掌心很热……有人说,掌心热的人最热情。”他转过头来,他的脸和骷髅也没什么分别,眼眶深深的凹了下去,象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说是么?”

  我简单的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人。”

  “啊,是。”他说:“可你和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我说:“你说完了么?”

  “哦,还没有……我不肯走,因为我的仇人,也在这里……”

  “越无耻狠毒的人,越容易取得成功。那个领头糟蹋我哥,屠杀我家族的巫师,当然也死了,可是他的后人还活著……就是住在我头顶的,这个宫殿里的家伙。”

  我扬起眉梢。

  “是叫什么?叫拉姆它是不是……”

  我说:“拉姆它死了,现在的王是他的儿子,吉海因。”

  “啊……”罗达门特点头:“我的消息不够灵通……”

  “故事我听完了。”我站起身来:“你的故事很动听,不过我还是得杀掉你。”

  罗达门特并不意外,也不紧张:“我有样东西送给你。”

  它伸出手来,掌心有一枚淡绿的小东西,在微光下闪烁发亮。

  “这是什么?”

  “这个是我唯一抢下来的东西。那些家伙把我哥的盔甲和身体做成了一件法装,套在他的身体之外,用来困束魔王。这个的里面,嵌著我的哥的心脏碎片……”

  “他们把这个做成了个颈符。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塔拉夏的判决……”

  “一切终会到来,不可避免和阻挡。一切人都在死亡的一刻,面对判决,不管那判决来自何方……也许,是来自自己的心中……”

  “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因为……我希望我哥他,还有一线意识,或许, 

  这个护符里,还有一部分的他。我可以让你杀死我,但是请你,把这个护符拿到地面上去,拿到那个王宫里的人面前去。我想看看,我哥他……知道今天的一切,他还会……怎么想?他还会不会认为他的信念和坚持是正确的……他轻视了人间的罪恶,忽视了人心的阴暗,直到今日……他会不会后悔。面对他保护过的人,面对著对他犯下滔天罪恶的人,他会……有什么审判。”

  我注视著罗达门特,那枯槁丑陋的面容:“怎么你自己不去?”

  “呵,我想的。”它说:“可我见不了光……这些年中有几个法师发现过我的存在,他们虽然没能除掉我,却给我下了光明系的诅咒,我不能见光,日光,会将我彻底消灭……”

  “你听了我的故事,帮我最后一个忙,也很应当的,对不对?”

  “是的。”

  我慢慢伸出手,把那个护符拿了起来。

  一瞬间,面前的罗达门特忽然就腐烂破碎了下去,快的让人看不清,枯皮破碎,腐骨成粉,不知道哪里吹来一股阴风,打著旋儿经过,一瞬间,罗达门特身上各种宝石叮叮铛铛的落了一地,参杂在一堆灰烬之间,那样无辜,而寂寥的,闪动寒光。

  我看著那堆脚下的灰,没有说话。

  这个结果,让我想不到。

  呵,原来罗达门特,是个如此执著的人。

  是的,我承认,他是个人。

  他不是具腐尸,他不是个魔怪。

  他有心,他有爱,他是个人。

  劳伦斯走上一步,轻声感喟:“原来他一直赖以存活的,就是这个护符的力量……所以一交出来,他就永远归于死亡。”

  “是……”有些恍惚,看著那熟悉的似曾相识的面容,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和培西拉在一起:“塔拉夏的心……的确还有未了之愿。他一直陪伴支持著自己的弟弟……或者说,是爱人。”

  “他们是兄弟呵。”

  “是的,可是兄弟就不可以相爱吗?”

  “他们也同是男性。”

  我声音忽然高起来:“那又怎么样?爱是无错的。”

  劳伦斯为我突然的激动感动意外,退了半步。

  我忽然清醒。

  啊,不是。

  这不是培西拉。

  是他的儿子,他和白亚的儿子。

  我也糊涂了么?

  手心里护符,静静的,微光时隐时现。

  塔拉夏,罗达门特……

  你们,相会了么?

  风

  空城十

  亚特玛穿了一件黑面的衣服,坐在柜台里面不出声。

  有客人进来,她也会掂著盘子出去招呼,回来继续坐在那里,并不象平时一样数钱,点酒数,或是洗擦杯子。

  波尔的尸体由四海她们两个带了回来,亚特玛遵照本城的风俗,没成年的小孩子死了不能立墓,而且他是被腐尸怪杀死,怕会有恶灵和瘟疫,所以,本地的长老卓格南让把他的尸体……烧了。

  亚特玛一直面无表情的看著,那些人不让她走近,她连再仔细的看一眼儿子也不行。波尔穿的还是那天出门时的装束,小短褂,灯笼裤,光著脚。

  脚底下都是灰。

  亚特玛后来只说,我想给他擦擦脚,穿上鞋。

  长老想了想,并没有同意,只是让人把鞋子丢过去,浇上油,点了火。

  火舌跳跃著,照亮了黎明前的沙漠。

  这时候的沙漠特别冷,风象是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明明白日是那样干燥燠热,令人想象不到夜间的沙漠,会这样冷。

  如此暴烈决绝的地方。

  曾经黄金遍地,现在却满目疮痍。

  一面是那么热情似火,可是转头却是这样寒冷凄清。

  一个让人迷惑又迷恋的城,鲁高因。

  城外很危险,佣兵团的人端著长枪警惕四望,然后不停的催促所有人回去。

  劳伦斯,四海,还有他们的同伴,一直陪伴著亚特玛,等到火熄了,帮著她捡拾骨灰。

  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烧化了,灰里有两颗小而圆的石子,波尔很喜欢玩石子,他常常把这些小东西放进鞋子里,晃动著听响声,背著它们四处跑。

  波尔。

  曾经以为我也会看著你慢慢长大,慢慢变老,从孩子变成少年,再成为麻木迟钝的,和旁人没有两样的人。

  可是,你却走的很早。

  亚特玛拿著石子呆呆出神,我慢慢走过去,对她说:“可以送给我吗?”

  她茫然的抬头看我。

  我说:“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噢……”她似乎从梦中醒来,又看看手里的石子,递了给我:“拿去吧。”

  我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铺子去,只是把钱取来,就在亚特玛店里住著。劳伦斯常用一种深思的目光打量我,我当他并不存在。

  实际上,他们也不经常待在城里,他们在城外找寻,探索,和各种各样的沙地魔怪野兽过不去,回来时每个人身上都是冲鼻的血腥气。

  城里的人把他们当成英雄。因为我要求劳伦斯不要泄露我的身份,所以对他为最尊敬最感激的,是亚特玛。

  每次他们从沙漠中疲倦的回来,她就热情的迎上去,替他们端饭上酒,还去卓格南长老那里替他们拿药,为了让他们省下功夫来多休息一会儿。还有他们换下来的盔甲兵器,她都给擦的闪闪发亮,还跑著去让法拉给修整加固。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有种轻松的表情,似乎……有些快乐,有些释然。劳伦斯他们要付钱,亚特玛不肯收。

  亚特玛做这些事的时候,在想著波尔吧?

  波尔小的时候很可爱,一个肉团团,脾气很好,并不象长大后那么古怪孤僻。

  任何人都曾经是一个天真纯洁无邪的婴儿。

  只是,这俗世里最容不下的就是纯粹的又或是洁净的东西。

  我也曾经怀抱著一份绝望的爱恋,四处流浪。

  直到这份纯粹被摧毁,我终于放弃了坚持,在茫茫的烟尘中,选择隐没。

  汝默,让我看清这世界的人。

  也是让我彻底改变的人。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很少说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床第间度过,淫糜的气息混著东方的香料的味道,雨水的潮湿,还有终年弥漫的雾。

  他带我去崔凡克,听唱诗班那狂热的赞诗,有时候会给我倒一杯炽冽的酒,辛辣的口感仿佛刀割。

  神庙里供著鲜花,洁白的花瓣簇在一起,象一团雪,只是雪没有那么香。

  库拉斯特是一片象旧梦似的大陆。

  和这里不一样。

  鲁高因很真实,也很空虚。

  在这里我很安心,不知道这里不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但是很相象。

  我是一条出生在沙漠里的蛇,我所要做的,也应该是在沙漠中终老吧。

  这一天他们没有出城去,外面有大风,很容易迷途。我窝在法拉的小屋,这个妙龄女郎是我的同行,手艺不错,价钱略贵。不过,这是她的本事,没有本事要这个价钱也是要不到的。有本事要这个价钱,一样客似云来。

  她对我的存在视若无睹,这是个奇怪的女子,以前的我就不了解她,现在亦然。

  但是她也并没有要赶我离开。

  风果然越吹越大了,几步外的人都看不清楚模样,沙粒打在脸上,有种苦涩的痛。

  我一直窝到天快黑时才回亚特玛那里,很意外,劳伦斯他们还在店堂里坐著,一灯如豆,他们低声说话,小口喝酒。

  劳伦斯一眼看到我进来,我看了他一眼,漠然的转开头。

  “这么大风,去了哪里?”

  他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你不怕危险?”

  我没理他,喝了一口薄荷酒。

  “可是我担心你有危险。”

  “我介绍朋友和你认识吧?”

  我摇了摇头,他却已经拉住我的手臂,半强迫式的把我扯著站起来。

  这个人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他是不是看准了我不想在这城里闹事,所以这样放肆?

  劳伦斯象是很轻松的样子,抬著手挨个儿为我介绍他的朋友。

  一桌算上劳伦斯六个人,倒有三个是女子。那个四海一看就知道她是个女刺客。穿红衣的金发女郎叫丽莲,碧眸雪肤,是个少见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