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爱一回






  快点离开这里,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好想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蹒跚而去的身躯,郑绍棠觉得自己的心抽痛得越发厉害,甚至这种痛更胜於半年前自己被误解时的那种痛苦。 

  头一次心里没有战胜对手的喜悦,头一次在打击了对手後反觉得一败涂地的那个是自己。 

  忘不了昨天周俊见到他时那无法掩饰的惊喜,那张笑颜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见。 

  在让对方心痛时,自己心痛更甚。 

  他伤害了周俊,同时也伤害了自己。 

  一时间竟有些迷糊起来,这样幼稚的报复究竟是为了什麽? 

  记挂著那张惨白无色的脸,竟然管不住自己,抄起床头的电话。“服务台,一会儿我的朋友会下去,他个子跟我差不多,穿一套蓝色西服,他身体有些不舒服,替我叫辆的士送他回家。” 

  那样的身子怎麽可能回得去?有车送他,应该没事吧。 

  几分锺後,服务台的电话打了进来。“郑先生,我替您的朋友叫了的士,不过他好像有点不妥,不管我说什麽,他都没反应……” 

 “你才不妥!!”郑绍棠大吼一声,将电话重重放下。 

  明知不该迁怒与他人,却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即愤怒又担心的心情。 

  俊怎麽可能没有事?他那个样子,怎麽回家? 



  周俊也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到家来的,一路上的神智都是混混荡荡的,也许是坐公车,也许是的士,怎麽样都好,反正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在自家屋里。 

  他将那张已被揉成一团的美钞扔进垃圾桶,然後麻木地打开抽屉,把那本倾述了无限感情和期望的日记拿出,翻到最後一页,画了一个大大的句号,把那块摔得粉碎的表也夹在里面,然後合上日记。 

  这个句号半年前他画了一半,半年後郑绍棠接著画了另一半,代表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已经结束。 

  你不再是我的棠棠,你是郑氏集团的郑绍棠。 

  腹内隐隐作痛,後庭处黏糊糊的,似有液体不断流下,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颤抖个不停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沈重的身躯,神智开始模糊起来,周俊摔倒在床头。 

36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把周俊从昏睡中吵醒,他挣扎著摸到床头不断发出噪音的手机。 

 “喂……” 

  蓝樱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周,你怎麽回事?休息连个招呼都不打?” 

  现在是什麽时候?对了,今天好像要上班…… 

  周俊的脑袋昏昏沈沈,浑身烫得厉害,他下意识地说了句对不起。 

 “你休息归休息,提前打个招呼给我啊。你知不知道上头突然有人找你,我推说你病了,给你挡了回去。我怕别人听到,还特意跑到外面给你打电话。” 

 “对不起……” 

 “这没什麽了,我是你的头,当然要罩著你。喂……你嗓子怎麽哑得这麽厉害?你不会是真的病了吧?有没有看医生?” 

 “我没事,蓝姐,给你添麻烦了……” 

 “大家自己人,说什麽废话!”蓝樱的声音突然郑重起来。“那个……小周,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 

  头痛得厉害,耳旁好像有几只小蜜蜂在嗡嗡乱叫,周俊无法听清蓝樱在讲些什麽。 

 “你平时人缘很好的,这次怎麽这麽不小心?我听冯总那边说要撤你的职,好像和郑氏有关……不知道是不是谣言……” 

 “噢……” 

 “别担心,我帮你顶著,好好休息,晚上下了班我过去看你再跟你聊。不跟你多说了,晚上见。” 

  手机从虚弱无力的手上滑落下来,顺著床边落到地上。 

  知道公司已经判了他死刑,为了和郑氏合作,牺牲一个小小职员算得了什麽?蓝樱就算想保他也是有心无力。 

  不要说这份工作,只怕今後连这一行都没法做了。 

  棠棠,你就这麽恨我,都已经这麽羞辱我了,还是不肯放过吗?非要让我一无所有你才开心?我竟然傻得以为你还是有那麽点儿爱我…… 

  心痛到了极点反而变得没了知觉,喉咙却火烧一般得作痛,腹内也难受得很,周俊按著腹部挣扎著坐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厕所。 

  从座便器起来的时候,腿酸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浑身火烧火燎般的燥热发烫,眼前景物模模糊糊地晃来晃去。 

  知道自己在发烧,周俊扶著墙蹒跚著挪到厨房,倒了杯热水。 

  家里有退烧药,好像放在客厅的哪个抽屉里吧…… 

  他挪动著像灌满铅的双腿来到客厅,可是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暗,身子摇晃得更加剧烈,意识终於被黑暗夺去,不受控制的身躯重重摔倒在地上。 



  郑绍棠整天都处在不安和愤怒之中,恨周俊,更恨自己。大脑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他,心却不受控制地跟著那个人一起漂走。面对著眼前这个极力讨好他的宛儿,郑绍棠就连一个虚假的笑容都做不出来,将那串珍珠项链摔给她,恶狠狠地说以後不要再来找他,然後把满脸惊诧的女人丢在身後夺门而出。 

  开著法拉利在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转,上次载乘周俊的画面让他心里又是一阵阵抽痛。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而且是那麽普通的一个人,自己的床伴随便揪出一个,都不知道要比他优秀多少倍,那麽平凡的脸自己连看都不屑看一眼…… 

  可就是那麽平凡的一个人,曾经为他做饭,为他操心,听他讲笑话,和他一起入眠,陪他渡过那麽多开心的日日夜夜。 

  这半年来随心所欲地放纵著自己,床伴换了一个又一个,有时也会抱著他们入眠,可怎麽都找不到那种能让他安心的感觉。 

  不管以後多麽恨他,内心深处始终知道,那段时光是自己一生中最开心的回忆。 

  那个平凡无奇的身影就像已刻进了心里,渗进了骨髓,融进了他最深处的灵魂,让他永远都挥抹不去。 

  报复已经结束,没有了爱,连恨也不能继续,难道以後连想他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不能再想他,不要再想他,不许再想他,忘了他,忘了他!忘了他!! 

  可是…… 

  我好没出息,我就是忘不了他!我……爱他! 

  跑车越开越快,只因不想让人看到那不断溢满眼眶的泪水和那沾在脸颊上的泪痕。 



  傍晚,郑绍棠来到郑氏的分公司,原本想借工作来分散一下沈闷的情绪,没想到郑楚琰也在,这个平时视工作如蛇蝎的堂哥居然在公司,这让郑绍棠感到奇怪。 

  而郑楚琰更奇怪自己堂弟的装扮。 

 “绍棠,你就算想证明自己的视力很好,也不需要在晚上戴墨镜吧?” 

  没心情理会堂兄的调侃,郑绍棠冷冷地道:“今天没病人等你开刀吗?居然有时间在公司闲逛。” 

  这个堂兄最开心的事就是站在手术台前给人开刀,於是郑氏属下的医院就开了一间又一间。 

  郑楚琰叹了口气。“为了找你啊,打你的手机也总是关机,手机是用来打的,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有事吗?” 

  被问起来,郑楚琰一脸的兴奋,他上前攀住郑绍棠的右肩。“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怕堂兄看到自己脸上的不妥,郑绍棠忙把他推开,问道:“什麽事?” 

 “那个天地人集团的周俊不是和你有过节吗?我帮你摆平了。” 

  知道堂兄的手段,郑绍棠的心突地一跳,忙问道:“你做了什麽?” 

  後者洋洋得意地道:“忘了我们郑氏家族的名言了吗。得罪了郑氏,就等著下地狱吧。我已跟冯总说了,我不喜欢那个周俊,要想跟我们合作,就马上开掉他。找你就想问你,是不是要他连这一行都做不下去……噢……” 

  郁闷了一天的心情终於化成愤怒的铁拳将郑楚琰成功地击到一边,郑绍棠上前一把揪住堂兄的衣领怒道:“混蛋,谁让你这麽做的?” 

  从没看到如此失常的堂弟,郑楚琰结结巴巴地说:“我看那个周俊一直色迷迷地盯著你看,你又那麽讨厌他,所以才要冯经理打发他走……” 

  堂弟平时对那些觊觎他容貌轻言冒犯的人下手毫不留情,所以这次才先斩後奏的,不过好像有什麽不对劲…… 

37 

郑绍棠将堂兄狠狠推到了一边。 

  这个混蛋,不知道俊有多麽在乎自己的工作吗,他今天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要是知道连工作也丢了……不敢再想下去,冲愣在一旁的郑楚琰怒吼:“愣著干吗?还不快给冯经理打电话,说这是个误会!”也许还来得及。 

  电话很快接到冯总那边,郑楚琰接听了一会儿,冲阴沈著脸的堂弟说:“冯总说辞退的事他跟周俊的上司蓝小姐提过了,不过周俊今天请假没来,所以应该还没通知下去……” 

  早该想到的,俊那种情况怎麽上得了班,郑绍棠气地将墨镜摘下扔在一边。“让那个蓝小姐听电话!” 

  不一会儿,电话那头换成女子的声音。“喂,我是蓝……” 

  郑绍棠一把夺过电话急问道:“周俊跟你请的病假?!” 

  蓝樱被他恶狠狠的问话吓了一跳,迟疑地说:“是啊,我还打过电话给他,他病得很厉害,嗓子都哑了……”虽然周俊没事前请假,不过他的确是病了,这样说也不算撒谎。真不知郑氏跟周俊到底有什麽过节,这样的步步紧追。 

  郑绍棠极力压住心慌。“辞退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我稍微提了一下……” 

 “他说什麽?” 

  蓝樱想了想。“只是应了一声,他好像精神状况不是很好,我还在担心,准备下班後去看看他……” 

  郑绍棠摔下话筒,瞪了一眼立在旁边还没返过神来的堂兄,喝道:“郑楚琰,俊要是有什麽事,我不会放过你!”说完转身便飞奔出去。 

  与此同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看著与自己擦肩而过却视她如无物的堂弟,不由向屋里的人奇怪地问:“大哥,出了什麽事?” 

  郑楚琰苦著一张脸。“楚瑜,我好像办了一件蠢事。” 

  郑楚瑜若有所思地道:“这倒不一定,我觉得绍棠这个样子才像个正常人嘛。还有,大哥,你有没有发现他的眼睛有点不对劲儿。” 


 “嘀嗒嘀嗒……”挂锺的指针轻轻发出有规律的响声,让病房显得更加寂静。 

  郑绍棠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望著尚沈浸在昏睡中的人。 

  那张脸透著冷青的惨白,微弱无力的呼吸在静寂的房间里轻轻响起,偶尔会发出一两句梦呓,却随即陷入沈寂。 

  已经一天一夜了,为什麽还不醒过来,让我这麽担心,你在惩罚我是吗? 

  郑绍棠握住周俊冰冷的左手,想让他再更温暖一些,那手腕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青晕,提醒郑绍棠那晚他曾遭受过的伤害。 

  郑绍棠心疼地在淤青上不断地轻揉著,希望能将淤血化开。 

  忘不了昨晚从郑氏跑出来後,就直奔周俊的家,一路上不断地给他打著电话,结果手机没人接,家里电话没人接,这让郑绍棠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其实这种不安在周俊离开时就有了,只是一直在拼命压抑著,对堂兄所做的发泄只是个借口,一个让他可以去找周俊的借口。 

  可是没有人接听电话,这麽晚了,俊身体又不适,只能是在家里,可为什麽不接他电话?是故意不接,还是…… 

  等不及电梯,一路跑到六楼,然後拼命地按门铃,没人回应,於是拿出钥匙自行开了门。 

  这钥匙还是自己以前偷偷配的那把,即使两人分开,他还是一直把它带在身上,以为是自己当时忘了扔掉,其实心里明白那只是不舍得。 

  忘不了打开灯後就看到周俊毫无生息地俯卧在地板上,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当时只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跳了出来,疯了一样把周俊抱在怀里,拼命地叫他,摇他,吻他,可是那冰凉的身体对他的动作毫无反应。 

  地板这麽凉,可怜的俊到底在地上躺了多久?自己如果早点过来,俊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立刻打通郑楚琰的手机叫道:“楚琰,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十五分锺之内马上赶回医院!” 

  丝毫不顾对方的哀求。“老大,我还在公司,现在是堵车时间,到医院最快也要四十分锺……” 

 “我不管,你要是在时间内到不了,我让你所有的医院全部关门!!”他声音中已带了哭音。“俊全身冰凉,呼吸也好弱,我不知他能撑多久……你快来,算我求你……” 

 “郑绍棠,冲你这辈子第一次求人,我一定赶到,快带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