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涩男
直到遇见我,叶未央在心里替他接了话。很奇怪的,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海边,他突然觉得他们是世上唯一剩下的两人,必须相依为命、相互了解;此刻,最靠近他的莫过于自己。
这种想法莫名的令他觉得欣喜,虽然他不懂自己在高兴什么。
“为什么?”
“咦?”
“为什么在我身边?”他可猜出他是因为他过的日子像极以前的他,所以他好管闲事地插手他的生活,但是他想听他当他的面亲口说出来。
“一开始是想帮你,因为你太像我;可是后来发现你并不是我,以为能对你有所帮助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结果我带给你的不是帮助,而是灾难。如果不是我,你还能留在叶家。”
“然后过着和以前一样孤独的生活,被冷落、被遗忘、被轻视嘲讽?”吐出一口雾气,他抬头。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上弦月格外的亮。“你很多管闲事,一直在帮倒忙。”
“我知道。”他垂头丧气地道,心里因为他的指控添了不少懊悔。“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就不知道原来在和牢笼相像的房间里也可以拥有快乐。”
“未央?”沉到谷底的心因为他的话有了一丝希望。
他的意思是……
“你是同性恋又何妨?”叶未央动动身子更缩进他怀里,用行动证明他的不在意。
“在没遇见你之前,我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有大半原因是不敢,怕连累母亲;没有自己的想法,不敢表现自己的情绪,什么都忍,什么都吞进肚子里不吭声;更不知道什么叫开心,什么叫快乐,没想过要有朋友,更没想过离开那个对我来说并不算是家的地方。
“遇见你之后,是你常说些气人的话惹我生气,是你常做些蠢事惹我发笑,是你开口闭口都是朋友朋友的,是你嘴上一直挂着我的名字。虽然你蠢、你笨、你呆,爱管闲事又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但是——我不讨厌你;就算你曾经吻我,我也……不讨厌你。”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红。
“有没有人说过你口若悬河?”季劭伦又是气又是笑地摇头。“你的话听得我七上八下,觉得每一句都是好的,可每一句又都在骂我。”
“是吗?”叶未央疑惑地回头看他。“是这样吗?”
他点头。“是的。”
“我骂你什么?”
“你说我蠢、我笨、我呆,爱管闲事又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记得很清楚呵。”叶未央调侃,想不到他这么容易上当。
啊!季劭伦恍然大悟。“你诓我!”
“是你自己跳下陷阱的。”他笑,表情很是得意。“我什么都没做。”
“是我笨。”季劭伦悲哀地承认。早知道他既倔强又爱在口头上逞强的个性,以往没有人能任由他发挥,现下他就是那个可以任他使坏的人。
“就是你笨。”叶未央坏心地再加射一箭。“哈啾!”
“还好吧。”季劭伦立刻搂住他,传递自己的体温给他。“就说这里很冷你偏不信;要是雷茵知道你身体还没复元又跑到北海岸吹风,你的下场会很凄惨,她对付不合作的病人很有一套。”
“绝对惨不过我在叶家的日子。”叶未央皱皱鼻,顺势偎进他怀里,享受他的体温。“不会有比那更惨的事了。”
“那你就错了。”他可不敢保证。“雷茵的怪脾气冠古绝伦。”
“再怪也没比你怪。”叶未央脸上的笑意更深。“你是我见过最怪的人。”
“因为我爱男人?”
“P。K。也爱男人,但没有你怪。”他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是同性恋又怎样?”这是他第二次重复这句话。
“未央——”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叶未央说的话震住季劭伦。
“你、你说……”
“说不定我也是。”看着他惊愕的表情,叶未央笑说:“大学里有很多女孩子向我告白,可是我没有感觉,只觉得麻烦累积,直到遇见你,突然世界变了;你很奇怪,可是我无法讨厌你,就算嘴巴上说讨厌,也不是心里想的。如果你了解我,应该知道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我的极限。”
他知道,就因为知道才更不敢相信。“你真的……”
“啊!”提到大学,叶未央才想起。“天!我已经一个礼拜没去上课了。”可恶!那个每堂必点的老教授这回铁定当死他,两学分葬在他手上真觉不值。
真服了他,在这种时候竟然能想到这事。季劭伦哭笑不得地想,当然,依未央容易害羞的性子,只怕提起这小事也只是为了遮羞、转移注意力而已。
“未央。”
“干嘛?”
“你就不能回答得温柔点儿吗?”
“温柔?”叶未央皱紧眉,不懂那是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算了。”他放弃,承认自己没有点顽石成金的法力。
抬手抚开被海风吹乱遮住他脸的发,低下头,用唇轻轻地碰触他的,然后退开。
“觉得恶心吗?”既期待答案又怕受到伤害的矛盾,教季劭伦问时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为什么要?”叶未央反问得理所当然,被他的小心翼翼弄得很是疑惑。“你在怕什么?”
刚才他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却一语带过;但现在,他依然怕,只是怕的事不一样了。“怕你突然告诉我这一切只是你的错觉,怕这只是一场梦,怕它醒得太快,怕它……”未央!季劭伦瞠大眼,接下来的怕全教叶未央含进口中、化成呢喃。
“还在做梦?”叶未央退开,琥珀色的眸子闪动诱人的光泽;衬着月光,浮动不定的光影美化他俊秀的轮廊,恶作剧的笑半带嘲弄。“还没睡醒吗?”
“不是梦?”
“你可以继续当它是梦。”叶未央冷下脸。“只要你再用这种摆明不相信我的表情看我,我不介意让它变成一场梦。”
“不要!”季劭伦连忙阻止,真当他说到做到。“我相信你。”
可在这同时,一句问号在心里涌起。“我相信你,但是,你相信我吗?”
叶未央沉默,看似要回避这问题。
偏偏不容他闪躲。“未央,你相信我吗?”
“我曾经想过,在医院里我想过你是不是值得我相信的人,但是……”回头眼睛对着他的,他启口问:“如果我是你最重要的存在,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放手?”
最重要的存在!那是他在医院趁他入睡偷偷探望他时说的!
“你没有睡着?”季劭伦吓到,脸在月光下隐约看得出微微涨红。
但这不是叶未央说这些话的用意,他再次开口:“无论什么人,大人或小孩,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或物都不会轻言放手;可是,你放弃得如此干脆,说走就走,轻易地放手——老实说,我想了很久的结论是,你不值得我相信。”
季劭伦被他的话刺进心坎,没能反驳他任何一句;轻易放弃的人是他,不被信任他没有话说。
“虽然如此,我仍然想相信你,可是我有条件。”
一句转折,让季劭伦从死气沉沉回复生气。
“条件?”他皱眉,信任一个人还要条件?
“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会试着去相信你。”
“什么条件?”他小心谨慎问着,生怕一个疏忽将两人又带回原点,那会让他痛不欲生。
“别再轻言放手,不论遇到什么事都别轻易放手。”叶未央拧着哀伤的眉瞅着他。“你说你和我相似,那么你该懂我怕的是什么,我怕的是……”
“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季劭伦抢先在他出口时接下。不能那么残忍,要他拉下高傲的自尊说出这句话。额头抵着他的,他笑喃:“我也是,我也怕。”
“那就谁也别做这事。”叶未央没有抗拒他的接近,与他额头贴着额头,感受彼此暖热的呼吸。
“好,我答应。”他承诺,吻上他的唇以表立誓。
寒风中的北海岸,似乎不再那么冷冽。? ? ?
两个人果然惹火雷茵,回到医院后,叶未央的伤势因受了风寒而加重不少,也让他知道为什么雷茵会被冠上铁娘子的称号。
小题大作地被打上石膏的胸骨,和接下来的行动不便及免费营养针,就是绝佳的印证。
季劭伦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双脚被打上石膏享受行动不便的滋味,就像雷茵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08
“我还以为你——喝!”叶子豪!抬头笑脸迎人的叶未央,在见到门板后头出现的人并非自己所以为的、甚至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人时,那种错愕惊惧用笔墨都难以形容。“你、你——”
叶子豪扬起一抹冷笑,“怎么?我来看你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外头的保镖——叶未央惊恐的眼瞥向叶子豪身后,门外的保镖已不见踪影,他心下已有几分了解,大概是被他逼走了。
“我想得太天真了。”叶未央鼓起勇气与他平视,试图拖延时间,内心则暗暗祈祷出去找雷茵卸石膏的季劭伦赶快回来。“早该想到你没这么简单放过我。”
“你母亲很想你。”叶子豪笑容依旧,带着残忍、事不关己的冷漠。“想你想得都病了,哼,很可怜。”
“是吗?”叶未央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十年不曾感受过母爱,如果要他难过得哭天抢地,也实在太为难他;就算以前曾相依为命过,十年来忍耐被冷落、被遗忘的痛苦也该偿尽了吧!
“你不在乎?”叶子豪挑眉。“什么时候叶家最孝顺的乖儿子变成这副德行了,嗯?”
“你从不承认我是叶家人,用不着说这种话。”一旦心中有了依赖的人,是不是会变得坚强他不知道;但此刻,因为有了季劭伦,所以他敢坦然面对一直视为毒蛇猛兽在害怕着的人。
“请离开。”
“叶未央。”
叶子豪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怔住了他。
“只要你户藉在叶家,只要你姓叶,就算我不想承认,你还是叶家的人。”
“那又如何?”叶未央心中暗暗防备着。“你来这里有什么用意?”
“用意?”愈来愈不怕他了呵,是因为季劭伦吗?“看来那家伙对你的影响很大,你已经不怕我了呵。”冷眼睨向他,叶子豪悠然落座在离病床尾有一段距离的沙发上,交叠起修长双腿。
“你到底想做什么?”叶未央暗暗握着床被,使劲揉着被子藉以分散长期以来对他的恐惧。
“你一向逞强。”叶子豪呵笑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不断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撕下你孤傲倔强的脸皮,却想不到反而让你戴上谦卑、委屈的假面具;这些年来,你用这面具在叶家应付不少人,唯独在我面前,你该死的面具完全无用武之地。”
“你来只是为了说这些?”
“如果我不多说,怎么帮你拖延时间等季劭伦回来?”
叶未央变了脸色。“你……”
“我不会逼你离开,因为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自愿回叶家。”叶子豪起身,从怀中丢出一本册子到他手边。
视线由叶子豪身上移到手边的小册子,斗大的“刑法”两字映入眼帘,令他措手不及。
偏偏此时,叶子豪的声音冷冷响起:“第两百四十条是不错的游戏法则。”语毕,他起身离开。
叶未央依他所说的翻到两百四十条;苍白倏地刷上他原本因为调养得宜而逐渐红润的脸。
第二百四十条 和诱罪和诱未满二十岁之男女,脱离家庭或其他有监督权之人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老天!怎么会这样!一字一句,骇得叶未央心跳险些停顿,惊得他立刻丢开法律条文,又矛盾地捡回来重新看一遍;但无论他怎么看,就是无法让自己定下心。
因为,他离二十岁还有大约一年的时间;因为,叶子豪撂下的话显然是打算将矛头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