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涩男










“对不起,哥。” 





一反方才和季劭伦有叫有骂的脾性,叶未央此刻的恭敬教柜子里的季劭伦极不适应。 





啪! 





叶未央话才说完,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立刻回荡在整个房间,当然也传进季劭伦的耳里。 





紧接而来的是半似嘲笑、半似不屑的冷淡话语:“谁是你哥,嗯?” 





“对、对不起!少爷。”忍下想伸手抚触痛得灼热的脸颊的念头,叶未央低着头,谨守不能抬头看这一家子的规矩,虽然这规矩令他觉得可笑又荒谬。 





“请问有什么吩咐?” 





“父亲要你去找他。” 





“我知……是的,少爷。”唉,这是第几次在内心深处的叹息连自己都数不清了。“我立刻就去。” 





“慢着。” 





“请问还有什么事交代吗?”一贯的卑下态度,假意的服从可以避免皮肉之苦;关于这一点,他早就知之甚详,也很识时务。 





“你的脸……”食指轻蔑地勾住他的下颚托起。“整理干净再去,免得你那不要脸的母亲看了心疼。” 





最末的一句话让叶未央的脸彻底刷白,双唇忍不住轻颤,气愤、悲伤、憎恨的情绪却不敢表现在外,只能暗自握拳,一次又一次叫自己忍、忍、忍! 





“回答呢?”仿佛看不过瘾那一张秀丽却稍嫌稚气的脸只有这样的表情似的,叶子豪淡淡地询问,语气却充满十分不屑又污蔑的意味。 





“是的,少爷。”一字字清楚地咬牙迸出。多少的悲愤痉与屈辱再一次积累,早已深沉厚重到无法估算;然后,再将它锁上,关在心房里避免它跑出来,无端给母亲添麻烦。 





哼笑一声,高傲的气息直喷向叶未央忍得涨红又一颊微肿的狼狈小脸后,叶子豪丢下倍受屈唇的他,带着卓越感与愉悦的心情离开。?     ?     ? 





“你家人?”在衣柜里待到交谈声和脚步声都消失、确定只剩叶未央一个人后,季劭伦才从里头出来,走到他背后,伸手超过他替他关上房门,“我刚才听你喊他哥。” 





他的视线与叶未央淡漠的斜睨目光对上,季劭伦突然心头一紧,彷似又见到年少时的自己。 





那神情——悲伤、愤怒、憎恨、疏离、空洞,不愿任何人接近的冷漠夹杂矛盾的希望有人在身边保护陪伴的渴望,在在像极当年的他。 





“你都看见了?”叶未央勾起淌血的唇角,冷笑摇头。“很奇怪吧?好像在看肥皂剧一样的无聊、老套、陈腐……” 





“流血了。”季劭伦打断他的话,伸手轻拭他的唇角,抹去那道血丝。“很痛吧!你这里有没有药?要不要擦?” 





叶未央挥开他的手,不接受他的关心并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等没有人的时候我会送你走。” 





“这不重要。”他才不管自己走得成走不成,叶未央的事他管定了。“告诉我,会痛吗?” 





他摇头,动作间净是无意识的抗拒。 





季劭伦倒没多大的挫败感,他了解自己,也因为了解自己而了解他。 





干嘛这样看他?被他瞧得心生古怪的叶未央,不自觉地躲避那笔直不移分毫的目光。他到底在看什么? 





“痛吗?”没想到会被拒绝,但他还是伸手抚触叶未央微肿的脸颊。“伤得不轻。” 





“不用你管。”叶未央退后靠坐到书桌桌沿。“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要我不管你,太难!” 





他们拥有几乎相同的家庭环境,疏离冷漠是家里唯一的气氛;如此相似,要他如何撒手不管? 





叶未央嗤笑一声,只手再次挥开碰触自己的手,皱眉厌恶地瞪向他。“拜托,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少管闲事,待在这里等我,我会再回来带你离开。”他还得去见父亲,不能让他等太久。“不急。”季劭伦一派气定神闲地站在他面前。“你现在这样去见你父亲,恐怕没有好下场吧。” 





“你——怎么知道……” 





话停在半途不再接下去,是因为他的一双黑眸闪动着“我了解你”的讯息,教他愕然住口。 





凭什么?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们才开始交谈不到一个钟头,为什么他会用这种目光看他? 





此刻,他竟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心慌,比起面对叶家人还深刻的恐惧莫名袭上心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情绪。 





“不用怕。”季劭伦主动退开,退至会让他觉得安全不受威胁的范围。“我不会伤你。” 





“我真后悔把你这个喝醉酒的神经病带回家。”叶未央双手捧额直摇头,叹气连连。“该死!竟然连帮人都会帮到一个自以为是上帝的疯子,真够倒霉了我。”人倒霉到这种地步,不封冠军也有个亚军可以拿吧! 





“我不是疯子,只是了解你而已。” 





这句话仿佛早在叶未央意料之中,所以没能引起他多少反应,除了淡漠还是淡漠。 





“果然是疯子。” 





“我是你也会这么想。” 





他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季劭伦没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所以,他更被叶未央认定是个疯得不轻的疯子。 





“我真是找了个大麻烦。”叶未央再度叹了口气。早知道助人为快乐之本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还不怕死地给自己找麻烦上身?可笑!愚蠢!他骂自己,好后悔大半夜里还淋雨拖了个麻烦进门。 





“我倒不这么觉得。” 





因为你就是那个大麻烦!这句话他闷在心里,看见季劭伦自以为是的表情时已没力气说出口。 





“你心里在想因为我就是那个大麻烦对不对?” 





叶未央一怔,双眸瞠大。他怎么知道? 





“我会读心术喔。”他指指自己,煞有其事的模样好像在骗小孩一样。 





“无聊。”叶未央白他一眼,心下兀自用“中”两字将他的一语中的巧妙带过。 





“未央,我想帮你。” 





“不要装出一副好像我跟你很熟的样子,恶心!” 





“你都是这样对待朋友的?”他顺,瞧见他突然觉得黯淡的神色,又得知一件事——他没有朋友;如果有,也不会超过两个。 





“那种东西……”压下心痛的感觉,咬唇逸出:“不要也罢,没什么了不起。” 





“呵呵,我差点被你骗住了呢!”季劭伦不是挺真心真意地道。 





“你!” 





“瞧瞧,这样不是很好吗?”季劭伦笑眯了眼看他。“刚才你那个恭敬样,害我差点以为你有双胞胎兄弟哩!”不敢气、不敢怒、不敢言,可怜得像个小媳妇、小童仆。 





当年的他还不必过得这么辛苦的原因是——他知道什么叫作靠自己的力量扭转一些事物;好比是——动动脑子将自己的兄长送上虚位、顶着大少爷的头衔度日,而将家中运作的实权握在自己手上,赢得家里仆人的尊重,好让自己在家里、在父亲不在的日子里过得安稳顺利些。 





叶未央闻言,讶异得无法成言。 





他竟然跟他唇枪舌剑起来!老天,这个人出现是要灭他的吗?刚才这一巴掌不就是因为他突然忘记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没能顺叶子豪的意才挨上的?他真是天!竟然到现在才知道这家伙对他的影响——他激起了他隐藏许久的性子! 





“不要再害我了。”算是他拜托他。“我拜托你好不好,不要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今天以前你还只是个醉汉,醉汉就该有醉汉的样子,少管闲事。” 





“你真是倔强,未央。” 





“不要叫我的名字。”他们俩不熟,为什么他叫他的名字的声音会让他觉得好像两人已经认识很久的样子?奇怪!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做个朋友吧!”季劭伦边说边伸手向他。 





久久等不到叶未央的回应,悬在空中的手抬得有点儿酸。 





“算了。”他放弃,垂手缩回身侧。“也许是我太急;慢慢来,你用不着马上回答我。” 





“我不打算回答你,绝不!”他不需要朋友,那种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我可以等。” 





可以等?那是什么意思。 





“你——” 





“去吧,我等你回来。”季劭伦打断他的话,依然笑眯一双眼。 





“你——” 





“再不去就真的晚了。”他提醒他,成功引开叶未央的注意力,笑着目送他夺门而出。 





03 





温暖的家、温柔的家人、和谐的笑语——曾经,他以为自己能拥有。 





可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接受毫无意义的训示并获准离开的叶未央走在通往房间的回廊上,边走边这么想;想着想着,忍不住嘲笑过去抱有那天真愚蠢想法的自己。天!他怎么会这么自以为是? 





叶家宅院是一幢刻意挑高四米二、夸饰富有的两层楼别墅,总共有十一个房间;其中最远的两端,一边是鲜少人至的储藏室;一边是他的房间,是当初搬进来时经过“特地”安排的位置,几乎完全被隔离,犹似外人一般。 





从他的房间走到接待客人的大厅约莫得走上五分钟。 





当他一知道自己被安排住在那里时,他便清楚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怎么样的生活——一个人被隔离,然后逐渐被遗忘,再简单也不过的结果。 





他应该不以为意的,至少都过了十年,也该习惯才是。 





可是,为什么? 





一手紧抓胸口;可恶!为什么他还会感到难过,为什么还会被他们的话、他们的态度影响? 





被冷落、被轻视、被侮辱、被放逐到好比天边的距离,这些——他的母亲皆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和这家子打交道,她维持表面上的和谐,满足丈夫要求的顺从已让她筋疲力尽,哪还能顾得了他。从十年前开始,他就知道什么叫作自求多福了,不是吗? 





那么,他还难过个什么劲,早就有心理准备的他为什么还要自陷低潮? 





“是啊,我为什么要在乎!”叶未央自言自语,苦笑未曾自嘴边消失,艰涩的表情不再隐藏;伤痕累累的时候哪还记得房里有另外一个人,额头贴在关起的门板上,他觉得好累、真的好累。 





“不要在意。”看他的表情便能读出他内心痛苦的季劭伦,忍不住张开双臂从后头将他拥进自己怀里,试着给予他温暖与力量;因为感同身受,因为知道和冷落自己的人见面、交谈,甚至相处后的心会有多冷、会有多渴望身边有人陪伴、会有多希望有个温暖的依靠。 





过去,他的依靠是棉被;如今,不希望年轻的叶未央和自己一样,所以,他情愿毛遂自荐,当那一床棉被。 





好暖! 





自陷于痛苦中的叶未央来不及反应,等落入身后人的怀抱中才讶异地回过神,却被自季劭伦胸口传达到自己背部的热度震慑得说不出话,甚至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结实中酝酿着沉稳力道的拥抱具有稳定情绪的力量,热度暖了早被不接受他的家人冰封的心;而胸腔内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透到背脊,一声声像震起共鸣似的,令他的心也随他的节奏跳动。 





从没有人这么对他,除了那段和母亲相依为命的记忆里,有母亲的香味、母亲的怀抱以外,有十年的时间,他的年少时光活在一个人的孤独里,天寒地冻得没有人注意,更没有人关心。 





“未央?”抱住他半天都不吭声的季劭伦,因怀中人儿的安静而讶异地开口,遂打破这一阵沉默。 





“好暖和。”瞧着横亘在自己胸前交叠的掌和覆上自己的双手,叶未央只有这句话好说。“真的很暖和。” 





“是吗?” 





他看不见季劭伦温柔的笑容,但是他收紧的双臂给予他回应,该算是——很高兴他这么说吧! 





叶未央索性向后仰,头枕在他肩膀,将全身的重量交给他之后闭上眼休息。“借靠一下,待会儿还你。” 





他有些累,有些倦,一是因为彻夜照顾身后这个醉汉,再者是因为方才逼自己用同等的冷淡和佯装的谦恭对应叶家一家之主使然;而他心知肚明,后者才是让他真正疲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