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娃娃
颜初云道:"我们只需要你们其中一个人就足够,要是连他也带上,他不是不愿意,就是会怀疑到我们,选你是最可行的方法."
"你们......"
"放心."颜初云黑水银样的眸子转了几转,"我们要去的地方,也正是你们要去的地方.难道你不想见慕语落?"
---蔚霭山?!
可是,你叫我怎么再相信你?真是...好笑.
初云侧着头,笑容依旧清淡,却渗出阴戾来:"我也不想再骗你.其实我最讨厌慕语落,而你就跟他一样.你们都是让人看了就讨厌的家伙.要不是为了降,我怎么会来找你!不要跟我说你忘了银雪曾经讲给你们听的那个传闻.你以为,那就真的只是个传闻?"
狐狸碧绿的眼睛也眯眯地弯起来:"对啊,我讲过的,蓝公子当时还很激动呢,这就忘了?"
"只可惜我当时力量太弱,无能为力...要不是降将我送出,恐怕我也遭了慕语落的毒手!"少年清秀的面孔此时说不出的偏执和扭曲,"偏偏他们又在那里设了结界,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这两个有进出他们结界许可的人,好不容易才把那碍事的回响弄开..."
他始终用并不激昂的语气在说话,我却看见他的身体在微微抖动.那是在压抑着野兽般爆发的冲动.他真的恨语落,可是他现在需要我的协助,所以他必须忍耐...
他和降真的是师徒?可是,我明明记得降不曾收过任何弟子,但他的一招一式甚至外表又都和降那么相似...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虽然我们从前并不相识,我对他毫不了解,可这个念头还是使得我不禁苦笑却又觉得实在可信.
他会不会是和我一样为某一个人而执着的人?
我们身体里流淌的是同样为煎熬和孤独而疯狂的血液.只不过我选择了沉默,而他却选择了追寻.
越是追不上,就越是执着.
执着下去,永远得不到解脱.
"更何况,从现在唯一的通道一直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一路都有我布下的阵法,而且现在只有我知道进去的路怎么走.没有我,你恐怕永远都过不去."颜初云的声音冰冷而魅惑,低低的,好象抓住我最脆弱的把柄一样得意,"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过你也没必要相信我.我们只不过是互相协助而已.不要妄想让回响来救你,我要是对你不利,就见不到降,而我要是出什么意外,那些阵法就不会打开,你也别想进结界,就是这么简单.而且...你要是再乱动一下,回响恐怕就得再陪你痛苦一次."
"这算是威胁么?"我虚弱地苦笑.
没想到,假语落却是找到真语落的关键.
手突然被咬住.低头一看,只见真红两只血红的眼睛正对着我,近乎哀求地低鸣.
我附身抱起真红,用只有我们才能听见的细微声音喃喃道:"真红,回响就拜托你了.千万...不要让他来找我."
我脖子上烨彩的珠子还在,语落应该就还没事.而我现在就只祈祷自己万事小心,不要再带给回响更大的痛苦.
等这限制我的镇鬼香散去,我将归还这个身体给他.
即使我还是只剩一缕魂魄去见语落,去面对我所想不到的事实,但我欣慰的是,我还可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回响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次的守护.
我不再是他的拖累,他可以放手去做他要做的事了.只是假如那个传闻是真的,回响该如何面对事实呢?
他从来都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啊!
对不起,回响,恐怕到那时我无法再在你身边安慰你.请你原谅我,对不起.
这回,确实要说再见了.
"快点,我们得在回响找回来之前离开."狐仙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搀扶我走开.真红在我身后发出尖锐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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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弥漫,我的身体浸在初云的结界之中,即将脱离,却只听得耳边响起熟悉的剑鸣,炙灼的火焰撕裂结界,外面的浅白的晨光从裂口汹涌而入,一时间刺痛我的双眼.
"唷,回来的还真快."狐仙诧异,接着笑起来.
我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看着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扭曲痉挛的忍耐,从来都姿态挺拔的他此刻身体倾斜,手中青玉宝剑几乎逶于地面,忍受着莫大的痛苦.我拼命往背后藏自己烧得筋骨毕现的手,可是身体怎么都不听使唤.
还是被他看见了.卸下伪装的我......
我只觉得这个失去堡垒空荡荡的身体,也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分崩离析.
初云一看见回响,立刻挥袖招起一道水幕:"快走!"
回响雪白的身影几乎同时闪到跟前,却依然晚了一步.剑锋划过水幕,只带起轻轻的涟漪.可是我依然清晰地听到他嘶哑的吼声.
"你什么都要瞒着我!为什么?!"
蔚霭
来不及再多看一眼,周遭的一切已经风逝而去.回响的声音夹在风里被拉成细长的线一般,慢慢消失.
初云御着翔云符,三人一行往晶石洞的深处去.
我知道,无论是否能在见到语落,无论事实是何种结果,都将不再有我的容身之地.
其实我早就该对语落死心的,可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自欺欺人吧...到现在,反而连累了回响.
我想象不到镇上的人们被我们惊醒后的反应,我也不知道和我就此分别的回响和真红会怎样.然而此时我最清楚不过的心情却是,我即将不再流连在世上,时间即将不再于我而静止.我已经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往前走,我所能做的最后的事情,就是将自己和我所牵挂的人与事一起做个了结.
我的时间,在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就已经停止.
我等的人推门而入,他的笑容一如灿烂的阳光,他拉着那个人的手,向我作下一次的道别.
执着的结果是什么?自欺欺人的谎言终究会被自己揭破,任谁都欺骗不了自己的心.我终于明白自己其实是太害怕孤独,太害怕被人抛弃,才一直一直这样追随下去......
人说鬼魂流连世间是因为心愿未了,太执着.
羁绊了十几年的执念,就这样突兀地被轻轻点破.原来执着是最脆弱的东西.
是该放下的时候了.
我知道回响定会追来.也好,我就当把语落的嘱托彻底做完.这也是他一直执着的东西吧?
不过,回响,无论你看到的事实是什么,都希望你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和你不一样,我早就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所属.
苍白的笑意从我的嘴角升起,再蔓延至双眼,酸痛冰冷,悄然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焦土之上.
黏重刺鼻的浊稠空气随着结界的打开汹涌而来.
蔚霭山结界内诡异郁暗的景象映入眼帘.
传说中天然灵蕴的蔚霭山就是这样吗?仿佛经历过天劫雷火一般,天空是暗沉的铁红,绵延的山脉青灰炙灼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瘴气.眼见之处,妖魔鬼怪肆意游荡.远远的能看见东边有一座陡峭如剑的雪白山峰耸立,峰顶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白色光辉中,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难道那里就是...?
初云一路执剑拈符,一步一阵地开路.两眼灼灼直视前方,紧抿着嘴唇,额头上渗出密密的冷汗.看他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虽然个性扭曲,却着实有些能耐.
狐狸倒一副轻松的模样,一边观赏似的看着外面围拢过来又被挡住的怪物,嬉笑道:"小鬼,你看这里,它们可是不挑食的.你要是耍什么花招的话可别怪我们不救你噢."
"闭嘴,银雪!"初云被他分了神,低声狠狠喝诉.狐狸毫不在乎地冲他笑笑,却也住了口.初云又向我看过来,我心中一震,只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
冷静...我要冷静.该怎样才能赶快摆脱这个身躯呢?镇鬼香的余效还未散尽,我被收在颜初云的结界里丧失自由,什么都做不到.况且我所知道的解除气血联系的方法现在根本用不上,那得回响自愿收回才行.不过,或许,还是有别的规则之外的方法的...
比如说,我自己强行切断?只要一方主动切断连系,也许就可以.
我只须等待身体有足够了行动能力,以及时机的到来.
我安静地跟他们去,不说话,也不乱动.看着护身结界外面群魔乱舞景色变换,初云的符咒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那座山峰下.
这才发觉上面的那团白光原来是一个结界.
昂起头,都能感觉到雪白柔和的气息自上方徐徐染下,白云般温柔地拥簇来,眼前的光都明亮起来.
这是...语落的气!
如果那个传言是真的,他的气怎么还会保持一如既往的纯净柔和?
身体陡然轻松起来,而初云的结界也突然间在白光下消散开来.
"上面就到了,我的咒术在这里会有限制,你自己当心点."初云道.
---正是时机!
狐狸却一把抓住我:"你想干什么?!"话音未落,一股尖利的风刃贴着我的面颊掠过,箭一般射进下面的积雪中,激起一阵旋涡.紧接着,无数风刃呼啸而下,如雨向我们袭来.
"啧!"狐狸眉一皱,一手拉过我,一手把初云护住,雪瀑似的长发呼地飞舞而起,如一袭斗篷,银光耀眼,纠缠住风刃.一时间只听得咻咻的声响,银丝碎裂乱舞.
我只挣扎了一下,就觉得脚离了地.定眼一看,山峰脚下厚厚的积雪正急速缩小,而我们正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向上飞冲上去.
"得在那东西出来前上去,否则就麻烦了!"初云催着狐狸.而我正在想"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只见一道光芒闪过,狐狸的银色屏障突然被哧啦一下划开来.风刃汹涌袭入,我还未能护住自己,就被人一把拽出狐狸的怀抱.那道光芒带着凌厉的闪电顺势一转,向颜初云的脖子划去,势不可当.狐狸一个旋身拦在初云面前,一阵钢丝绷断样的声响,银发自肩下齐齐断开,霎时便被风扬得四处飞散.
我正被这变故惊诧,却立刻觉察到抱住我的人是谁.自以为已经冷静坚定下来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虚软下来,几乎说不出话.
"...回响......"b
回响脚踏着剑鞘凌空而立,一手紧攥着青玉剑,一缕一缕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臂的伤在剑上汇成诡异的花纹.身前的白衣已经被染红,脸色煞白,紧闭的嘴唇泛出乌紫的颜色,漆黑的一双眼睛圆睁,充盈着森冷的杀气.从来没有过的,针对人类的杀气.
回响他...还是跟来了.
我绝望地转过头去,完全暴露的惨不忍睹的脸阵阵抽搐.
初云看看狐狸,再看看我们,面色说不出的铁青,然而他咬咬牙,还是选择了逃走.我一愣,电光火石的刹那,凄寒刺骨的雪浪自山峰脚下瞬息暴涨,发出震耳欲聋鬼哭狼嚎般的轰鸣,如同一头山一般巨大的怪兽的咆哮.
无数雪白的触须破浪冲出,甩动纠缠,如同箭矢尖锐呼啸着向上冲刺,但凡它们所触之处,触须上纷纷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殆尽.状如破笼而出的饿兽,开始疯狂狩猎---
眼见着冲得最快的几条触须闪电般拉住了初云,狐狸以手为刃当即斩断,却比不上怪物的速度.其它触须仿佛看到同伴找到好猎物嗅到了血腥味,纷纷兴奋地冲刺过去.一片雪光乱舞,他们两人已经被拉扯着从我们身边急速坠下.
而我却感觉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也跟着坠落下去.原来是颜初云扯住了回响!
眼花缭乱的下坠中,少年的眼睛野兽般充血,歇斯底里地大喊:"我要你们殉葬!"
雪逝
触须纷纷射来咬上我们的身体,回响周身浮动着明亮的火光,可是针一般的奇寒依然哧哧冲进体内.我痛得直想蜷缩起来,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回响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血都渗了出来,手臂却依然稳固如铁地环抱着我.抱得那么紧,直勒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回响,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白白死在这里.
回响抖动着已经转成紫黑的嘴唇,却怎么都念不出法术的辅助咒语来.可他发现自己已经痛到发不出声音时,当机立断挥剑划向自己的身体.晶莹如水的青玉剑锋划过人的皮肉,鲜血串串飞溅.剑被血液烧红一样瞬间通红夺目,火华如莲,跳跃沸腾.
我的身上浮现出熟悉的红色保护结界,回响迅速转身挥剑,烈烈的莲华之火向下席卷而去,摧枯拉朽.狂舞的触须迅速退缩,来不及逃走的皆在火光中化为白气散开.狐狸不顾火光烧身,拉了颜初云趁机一跃而上脱离出去,而他们带出的几条触须却一个回转牢牢地缠住了回响,全然不顾被他的火焰烧化.而更多的触须则疯了一般的袭向回响.它们纠结在一起,仿佛一个巨大的雪浪旋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回响猛地向上作最后一冲,划了一个手势,我的身体突然向上飞起.回响回头,艰难地发出一个声音:"...走!"
雪浪如海滚滚咆哮,触须下面似乎埋藏着更大的怪物本体,它?